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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领航星 · 十九 ...

  •   李倓在尖叫声里浑身一颤,即便逆着光,仍旧可以清楚地看见达珍身后的李亨、张皇后、李隆基,后面应该还跟着一些人,但都被门框挡住,所有人的脸上出奇的一致,像是被套上同一张面具,李倓读得出他们的震惊。
      这无疑是恐怖的。李倓在恐怖中感到无措,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下意识地大脑一片空白,李俶显得冷静和理智许多,从地上飞快地捡起衣服丢给李倓,李倓抱着衣服勉强遮掩,然而此时已经于事无补,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李倓以一种多么下流的姿势骑在李俶身上。
      李亨大概是这群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推开快要哭出来的达珍和团团转的白虎,对着李倓劈头盖脸地怒斥:“李倓,你在做什么!”
      李倓动了动嘴唇,想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在做什么?他只是在和他的哥哥谈恋爱,但很显然除了他和李俶,没有人这样认为。
      李俶脸色发白,挡在李倓前面,“父皇,不是这样——”
      “住口,”李亨强硬地打断他,“我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儿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急火攻心,李亨脸色涨得通红,身形摇晃,张皇后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帮李亨顺气,一边劝说:“陛下,陛下消消气,或许……事情或许不是我们看到的这样,皇太子和三皇子关系本来就好,说不定……”
      李亨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又气得一巴掌拍在门板上,“你问问这些人谁没看见?这两个逆子刚才在做什么下贱事!”
      敲击耳膜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李倓心上,心脏不过拳头那么大,针扎满了,把他变成一只刺猬。李亨的斥责仍未停止,李倓已经无法继续听下去,他从前知道李亨对于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如今才发觉原来李亨的斥责也会让他如此痛苦,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像看怪物,李倓的身体本能地抗拒,所有传进耳朵的声音都变成尖锐的嘶鸣。
      李亨发过火,可能实在觉得李倓碍眼,鱼贯而入的侍卫抓住李倓的双臂,将他拖离李俶身边,李倓回过头去看,李俶同样被侍卫押着跪在李亨和李隆基面前,焦急又惊慌地看着李倓。身体里爆发出庞大的力量,李倓挣脱了侍卫的束缚,他想回到李俶身边,哪怕是被关起来也要和李俶待在一起,可是不到十秒钟,更多的侍卫将他牢牢压在地上,不知道那个人的膝盖顶着他的头颅,李倓的脸颊毫无尊严地紧贴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还是被带走了,或许因为李亨觉得丢脸,一路上都没碰见其他人。被关进一间狭小破旧的空房间,李倓的衣服直接被丢在他脸上,白虎也一起被丢了进来,门被结结实实地关上,带走了这个房间所有的光亮。
      李倓维持着被丢进来的姿势呆了好几分钟,才缓慢地坐起来,摸索着将衣服往自己身上套。变换姿势的过程中,感受到有东西在顺着皮肤往下淌,李倓突然在黑暗里感受到无比的难堪。
      白虎感受到不安,不停地发出呜咽,李倓把白虎抱进怀里,把脸埋在白虎柔软的颈毛,下午因为赛马会和与李俶的约定而带来的喜悦荡然无存,达珍为什么会突然来到他的房间?李俶会比他的处境更好一点吗?李亨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顺理成章地剥夺他的皇太子身份?他们又会怎么处置自己和李俶?
      无数个无法找到答案的问题窜进脑海,李倓觉得脑袋里很乱,他无法冷静地思考,喉咙干涩得发痛,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是要裂开。
      夜渐渐深了,李倓依旧呆坐着,脚下的瓷砖快把他冻成一座冰雕,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却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靠近,停在门外,门外的人对着门锁鼓捣了一阵,然后小心地敲了敲门。
      李倓没有回应,门外的人压低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进来,“李倓,你在吗?”
      是达珍。
      李倓不是很想理她,于是决定装作睡着了,达珍没有得到答复也没有离开,她在那边窸窸窣窣地像是在翻找,紧接着门缝下面的光被挡住了一小块,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李倓已经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但也无法分辨具体是什么,他只好把东西捡起来,拿在手里,那是一个很薄的布包,里面装着一个卡片式的小灯,掰一下就会亮起来。
      “李倓,我其实还带了别的东西,但是门缝太窄了,塞不进去,”达珍塞完东西没有走,紧贴着门缝低声对另一头絮絮叨叨,声音嘶哑,像是哭过,她顿了顿,很重地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难听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倓把那个卡片小灯掰亮了,不到指甲盖大的灯泡成为了唯一一点光亮,给人一种事情仍有转圜余地的错觉和希望。
      李倓鬼使神差地抬手敲了敲门板,达珍原本抽噎着,听到敲门声立即紧张又慌乱地回应他,“李倓,你醒了!我,我带了一些吃的和水给你,我要怎么才能给你送进去……”
      “达珍,我有话想问你,”李倓打断她的慌张,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怎么会突然来我的房间?”
      或许这句话戳到了达珍的痛处,达珍的声音停下来,李倓听到她抽噎得更厉害了,甚至有些失控地哭出声,不停语无伦次地向李倓道歉,“对不起哇——李倓,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和皇太子哥哥是这种关系,我只是想祝贺你,我没想到会撞见那种场面,皇后告诉我可以来你房间找你,我怕会打扰你休息,但是她说没关系,还叫上了你的父亲和爷爷一起,如果不是我去问她,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李倓靠在门板上,达珍的哭泣震得门板不断颤抖,李倓在她无法停止的哭声中慢慢攥紧了拳头。
      原来是她。
      他突然感受到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早该想到的,李俶为什么不断重复着提醒自己谨慎,最需要提防的人一直在身边,李倓并不是不清楚的,可却总是无法克制,如果他能够再克制一点,或许现在这种棘手的情况压根不会出现。
      李倓捂住自己的眼睛,把手里的卡片灯按灭了。眼眶变得很酸,李倓干脆把眼睛闭起来。
      他问:“达珍,皇太子还好吗?”
      他觉得自己的嗓音颤抖得不太正常,好在达珍情绪更加崩溃,压根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皇太子哥哥……”达珍喘了几大口气,才继续道,“他也被关起来了,你父亲和他谈了很久,我没找到机会看他,他们告诉我没事,可是我睡不着,趁着守卫不在才偷偷来看你。”
      这次过了很久,李倓都没有回应她,达珍又敲了敲门板,问李倓:“我还可以再来看你吗?”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达珍吓得叫了一声,门外响起慌乱的收拾东西的声音,达珍脚步匆忙地从门前离开。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李倓一动不动地抱着白虎躺在地上,把自己缩在角落,中间有人打开门来给他送饭,在门合上的短暂瞬间里看了李倓一眼,好像没有任何感情,又好像带着全世界最沉重的厌恶,连餐盘落到地上的声音都显得喧嚣。
      李倓没有动,餐盘完整地端来,又被完整地端走,只有杯子里的水比来时变少了一些。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几个日夜,黑暗的房间再次迎来了光明,这次没有餐盘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李倓觉得诧异,从白虎的毛毛里抬起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李俶,他穿着笔挺的礼服,整洁到找不到一处多余的褶皱,头发完美地梳起,门外明媚的光线让他带上一种虚幻的梦幻感,完全看不出被关禁闭带来的狼狈与落魄。
      李倓呆呆地坐在地上看了他半晌,直到李俶开口叫他,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他想抱住李俶,又怕这次的事情再度发酵而硬生生控制住自己,他站在李俶面前,从李俶黑沉沉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糟糕模样,但李倓顾不上这些,朝李俶勉强勾了勾唇,“哥哥,你没事吧?”
      李俶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柔,“没事,你可以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倓没有动,面前的李俶还长着同一张脸,甚至表情也一样,却让李倓感到什么地方都不对劲。李倓半信半疑地求证:“真的没事了吗?他们没有为难你吗?”
      李俶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又朝着李倓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李倓从未感受到的疏离。
      “李倓,父皇已经为你选好封地,从行宫回去,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到封地去吧。”
      李倓睁大了眼睛不敢眨,难以置信地目睹李俶说完这些话,感觉自己像一颗因跨越洛希极限而被撕裂的小行星,视线迅速地变得斑驳,令视线中的所有东西开始变形,李俶已经不是李俶,而是一个他十六年来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拳头紧紧攥着,指甲都陷进皮肉,李倓极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听上去显然没那么成功。
      “我不去封地,他们是不是威胁你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送我去封地吗?你答应过我的!”
      李俶平静地摇摇头,否定李倓的全部揣测,“没有人威胁我,李倓,你误会了,我只当你是我弟弟,以前那些超越界限的事情都不该发生,我希望我们以后都能退回到那条线之外。我是帝国的皇太子,你是帝国的三皇子,我们都应该恪守自己的本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不送你去封地呢?”
      李倓本想反驳,恍惚想起从前的片段,李俶确确实实从没对他这样承诺过,到底是什么让他产生这样的错觉,他曾经以为李俶永远会和他站在同一边,可眼下李俶的衣着和表情,每一处都让李倓感受到背叛,他曾经被李俶带着见识过那么多浩瀚宇宙中壮丽的景象,但没有一次比亲眼目睹一颗领航星的崩塌来得震撼。
      李倓忍住心头的涩意,深深吸了几口气,艰难开口:“哥哥,我赢了赛马会……你答应过我可以许一个愿望,我能不能……不去封地?”
      李俶在他的沉默里叹了一口气,反应比李倓想象得冷静很多,“李倓,我不是来劝说你的,这是决定,你必须去。”
      离开帝都便意味着不能再回来,对于一个被认为有罪的皇子而言,这就是流放,李俶几乎说得不能再清楚了。承诺好的愿望无法兑现,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李俶亲手撕碎,李倓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突然问:“李俶,你爱过我吗?”
      他浑身都在抖,唯独声音没有,眼睛倔强地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俶,眼眶红得吓人,里面蓄满了透明的、晶莹的液体,却没有一滴落下来。
      李俶轻轻地笑了,很短促的一声,让李倓整颗心都在下坠。
      他说:“你是我弟弟,我当然爱你。”
      “只是弟弟?”
      李俶重复道:“只是弟弟。”
      “李俶!”李倓突然爆发出尖锐的怒吼,“你在和我接吻,和我上床的时候也都是这样想的吗?你和你的亲弟弟做这样的事,你不觉得恶心吗!”
      李俶没有回应,连表情都看不出变化,这令李倓觉得更加难以承受。
      他的胸口好痛,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像所有的肋骨全部折叠扎进心肺,强烈的生理厌恶让他一阵干呕,又因为几天未进食而什么都无法吐出来,他感到天旋地转,无法站立,跌在地上,白虎痛苦地嚎叫,李倓在剧烈的耳鸣中,看见李俶沉默地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短短几天时间里,李倓勾引皇太子的事迹已经在行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即便帝国的皇帝勒令当天在场的所有人三缄其口,但丑闻总是不胫而走。
      池清川和其他李倓的随行人员在李倓被抓走的当天也都被一并关押起来,作为为数不多了解内情的人,池清川比任何人都要担心李倓的情况,等到他再见到李倓时,已经是从行宫返程的当天。池清川和其他随行人员先被带进前往帝都的客机,不到十分钟,李倓和白虎也被侍从看守着带进来。
      他看起来比池清川想象得要平静一些,眼睛下面乌青浓重,脸色苍白又憔悴,原本总能在李倓脸上看到的恣意和快乐都没有了,沉默变成了唯一的底色。
      客机降落在帝都,一行人被押送着走下客机,一同返回的其他人都要返回皇宫,只有他们一刻都不能停留,必须马不停蹄地前往发射场乘坐前往封地星的飞行器。
      “如果不是……唉……”
      不知是哪个人发出了抱怨,李倓回头,冷漠地看了那群不情不愿跟在自己身后的侍从一眼,停住脚步。
      “既然有人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封地星,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都可以自行选择去留。”
      池清川皱起眉,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率先离开,看守并没有阻拦,剩下的几个便紧随其后,呼啦啦地接连越过李倓和白虎,五六个人最后只剩下池清川还站在李倓身边。
      李倓望向池清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充满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你不走吗?”
      池清川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誓死效忠殿下。”
      李倓有些意外,嘴唇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乌云阴魂不散地笼罩在帝都上空,候机室的落地窗外,飞行器正在仓促地整备,不多时,雨点噼里啪啦地滴下来,不到十分钟,雨幕已经将落地窗洗刷得看不清窗外的景象。
      一位看守提醒李倓,“三殿下,可以出发了。”
      李倓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池清川皱着眉上前与看守交涉,“现在雨这么大,飞行器起飞也很困难,我们希望晚一点走。”
      看守的态度也很坚决,“我得到的指令是,准备完毕即刻启程,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延误,还请殿下理解。”
      李倓还是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定在远处的某个点,池清川觉得自己或许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又不希望他继续坚持下去,在看守失去耐心之前,李倓似乎终于说服自己放弃,他站起身,脚步缓慢地走进雨幕中。
      风太大了,登上飞行器时,李倓已经被淋了个半湿,和白虎缩在一起不停颤抖,池清川找出一块毯子给他,李倓嘴唇发白,问池清川今天是几号。
      池清川不解,但还是答了。
      李倓重复了一遍那个日期,忽然笑了,他看向窗外的被倾颓大雨掩盖的帝都,忽然笑了,喃喃道:“夏天结束了……”
      夏天结束了。
      帝都又一年寻常的夏天在暴雨中终结,李倓在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天,离开了出生以来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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