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夕无咎

87、第 87 章 不曾阔过的

　　林木生看他又黑又瘦，而且蓬首垢面，就劝他子言要注意身体，也注意一下形象。子言饿过肚子了，知道物力维艰，肚腩都顾不过来了，哪里还去管皮囊，再不会认为一个人的形象价值百万。他走在路上避让豪车时也会想如果林芳芳路上碰见自己，非认定自己是个要饭的，不知道会怎么鄙视自己。想到这里他这时他已经把自己看得贫贱忧戚，就不把对方的鄙视当回事了——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她要鄙视我？我已经先把自己鄙视了。
　　他以为自己放弃形象无暇思考放低自我就能堂而皇之的去接任何单去做任何事去见任何人。万没想到他接了一个公司的大单子时碰见郑雪清让他自惭形秽了，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靠不要脸这张厚脸皮伪装出来的软猬甲还是包裹不住所有的软肋。上一次去一个高端会所洗空调时不小心掰断空调的导风叶片，被对方怒骂后要求赔偿不说还被扇了一巴掌，那火辣辣的感觉都不及郑雪清的目光带来得刺痛大。
　　郑雪清的骇异远在子言之上，就像《项链》里的伏来士杰太太时隔十年看到变了模样的马蒂尔德，她也觉得眼前这个子言是恍若隔世的故人，他以前是那么漂亮的一个男孩，现在却是那么的沧桑憔悴，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短袖沾满污渍，一双运动鞋开了口，诉说它的辛酸落魄。
　　郑雪清带他去高级餐厅时他起先还不敢进去，怕自己这一身肮脏给郑雪清带去不便。到了包间落座后他才有安全感，腼腆一笑说：“好久不见啊。”
　　郑雪清看着子言蓬首垢面，T恤被汗水浸湿几遍，留下一道道盐渍，便感到忧心忡忡，问说：“你怎么，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子言不说话，只顾着吃，他确实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可口的菜肴。
　　郑雪清看着又黑又瘦的子言像是看自己身上的一块伤疤，想去抚摸又怕疼，揪着心问说：“怎么现在做起这个来了，出了什么事啊？”
　　子言想起之前朋友圈发的光辉伟业觉得芒刺在背，先前不曾真正阔过的“家道中落”更显落魄，不加掩饰说：“人生起起落落，总会遇到低谷。我这不就到了低谷。”
　　郑雪清追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林芳芳又刁难你了？”
　　“没有，是我咎由自取。是祸躲不过，就当是渡劫。”这一宿命论子言再熟悉不过了，以前觉得人定胜天，现在再想想这句话，发现自己能够决定自己的能力真的很小，凡事知易行难，再选择一遍，自己八成还是走尽弯路然后来洗空调。人在低谷的时候总会悲观地认为方法论只能推波助澜，宿命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源。命中注定自己适合卖力气赚钱，认命反而踏实了，但是自己真的认这命吗。他装作认命的样子继续说道：“其实我现在挺充实的，真的，每天都在做事，心里就很平静也很知足。社会上总需要一些人去搬砖一些人去送快递一些人去洗空调。就像需要一些人去当老板。像郑总你这样的，就适合做老板。”
　　郑雪清掏出烟点上说：“你来我们公司吧，总比洗空调好。”
　　“我知道郑总的公司好，也知道郑总好。但是我亏欠的太多了，不能再欠郑总的了。”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退避三舍，怕我吃了你啊？”
　　子言低下头不自信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谁能下得去嘴。”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子言抬起头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脏兮兮的。”自知说错了又低下了头，很诚恳地说：“郑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看到我脏兮兮的样子反而挺高兴，因为我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让我抬不起头来，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干干净净，也许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是换一个人，就是洗心革面，就是我重头再来的一条路。我不敢去郑姐那里，是因为我不敢去面对过去的那个我，再回头又回到老路子上去，我就永远都走不出来了。今天能吃郑姐一顿饭，我心里，已经不知道有多高兴了。”说着强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
　　郑雪清叹了口气说：“就没见你这么倔强的人，自己作还钻牛角尖。以后还有你的苦头吃。”说着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这个是我朋友徐总，在恒力集团做区域总，最近一直再招业务员。你回头去找他面试一下，这不算是我帮你，算你帮我，总行了吧。”
　　子言洗空调的消息不胫而走，千里之外的蒋晓川都知道了，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一通骂，问他干嘛不去扫大街，反正都是一个卫生系统的，叫他赶紧卷铺盖去他那里上班。他不愿意见熟人，更不愿意在熟人的公司上班，只说自己已经找到工作了，新工作还是适应期，要是呆不下去肯定去上海。不去郑雪清跟晓川那里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跟家英已经分开了，而且是因为自己脚踏两只船的缘故。倘若自己跟晓川一样挂着花花公子的头衔，做这档子事也就顺理成章，偏自己一直是好男人形象。一辈子干坏事最后干一件好事大家夸赞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做了一辈子好事最后干一件坏事那是临天亮尿床，大家只会闻到他身上一股子臊气。子言自己都不敢去面对这样的自己，何况是把自己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只要有这股子臊气在，就永远都无法在自己的朋友鼻孔底下充英雄。这种离群索居外人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孤芳自赏。
　　他挂掉晓川的电话就翻出郑雪清给他的那张名片，毫不犹豫拨打过去。
　　新公司距离自己的住处更远了，子言不敢换住处，一个是搬家麻烦，一个是总幻想着自己回来的时候会看到家英站在门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