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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蓝绿色 随笔(囚)    ...


  •   他的身体是柔软的。

      像水。像一捧捧不住的流沙。我把他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我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靠着,像一个没有骨头的布偶。

      空调开到了二十八度。我把他在床上放好,然后一件一件,脱掉了他所有的衣服。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看我。

      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落在那扇被防盗网切割成方格的窗户上,落在任何一个不是我身上的地方。他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我开始量他的三围。软尺绕过他的胸口,绕过他的腰,绕过他的胯。他不说话,任由我摆弄,像一具沉默的、温热的躯壳。皮尺划过皮肤的时候,他细微地颤了颤,仅此而已。

      臂长。腿长。肩宽。颈围。

      我都记下来了。这些数字,这些属于他的、具体的、可以度量的存在。我会把它们写在笔记本上,和之前的那些数字放在一起。他所有的数值我都了解。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身体的人。

      这让我感到一种畸形的安心。

      洗澡的时候,我用的是自己挑的沐浴露,木质香调,清淡的,不甜腻。我想他会喜欢。他曾经用过的那款,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廉价的皂角味道。现在不会了。现在他用的都是我选的,穿的也是我的衣服。我的T恤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的头发怎么这么软。

      以前没机会这么近地看。现在我可以看了。现在我可以摸了。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柔软的,细密的,带着湿润的水汽。我把他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只打了一排耳洞的右耳。银色的耳钉还在,闪着冷光。

      我终于可以亲他了。

      亲他的嘴唇。亲他的手腕。亲他的脚踝。

      他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尝起来是淡淡的咸。手腕内侧的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脚踝那里有一小块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我用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他太瘦了。

      脱掉衣服之后看得更清楚。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数得过来。胯骨高高地突起,像两座小小的山。我以前不知道他瘦成这样。以前隔着衣服,隔着距离,隔着四年的空白,我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这样。

      谷子恒怎么变成了这样。

      没关系。我在心里说。没关系,他现在会一直在这里。我会给他做饭,给他买维生素,给他熬粥,把他养胖。他会好的。会好的。

      我以为他会和我吵架。

      我以为他会骂我,打我,歇斯底里地砸东西。我甚至希望他那样。他那样才像谷子恒。那个眼睛里有火、有恨、有不甘的谷子恒。

      可是他没有。

      他不说话。

      他总是坐着。窗边,或者床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防盗网切割的天空。那天空很小,只有巴掌大的一块,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他能看很久,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动。我不说话,他也不说。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共处一室。像两尊雕塑,摆放在同一座坟墓里。

      只有□□的时候,他才理我。

      只有那种时候,他才看我。

      他的眼睛里会有光,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光。是疼的,是被迫的,是不得不面对我的存在时的那种光。他的手会抓我的背,会抓出红痕,会抓出血。他的嘴里会发出声音,破碎的,压抑的,偶尔会喊我的名字,但不是那种喊法。不是我想听的那种。

      只有在那种时候,他才“理”我。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我知道他讨厌我。

      我一直知道。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他十八岁那年,从他把我的礼物放回我课桌深处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讨厌我。讨厌我的优秀,讨厌我的完美,讨厌我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每一个瞬间。我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被喜欢的人,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所有的不甘和痛苦。

      可我还是把他关在这里。

      可我还是每天看他,每天抱他,每天亲他,每天给他量体温一样的数据,记录下来,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可我还是会在深夜,在他睡着之后,一个人去浴室,开着水龙头,用花洒的声音盖住自己的呜咽。

      他睡着的时候,脸会放松一点。眉头不会皱得那么紧,嘴角不会抿成一条线。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年轻人。那时候的我,可以蹲在床边看他,一看就是很久很久,直到腿麻了,直到天快亮了,直到他睫毛颤动,快要醒过来。

      然后我会在那之前离开。会假装自己刚睡醒,会去厨房给他准备早餐,会在白粥里配上一碟炒得油亮的青椒。

      他不知道那些深夜。不知道我在浴室里的崩溃。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睡脸时,心里那些翻涌的、无处安放的、近乎窒息的东西。

      他只知道我关着他。

      这就够了。

      窗外那片防盗网切割的天空,从早晨的灰白变成了傍晚的橙红,又变成夜晚的深蓝。一天又一天。我在日历上画着记号,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已经不知道多少个了。

      他依然不说话。

      我依然在□□的时候,才能被他看见。

      这大概就是我应得的。

      我把他关在这里,把他的身体留在身边,却永远无法进入他的世界。我拥有他所有的数据——三围,臂长,腿长,脉搏,体温,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疤痕——但我永远拥有不了他。

      谷子恒。

      我在心里反复地念这个名字。谷子恒,谷子恒,谷子恒。

      他从不回应。

      只有那天,我抱着他,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窒息。我感觉到他细微地挣了挣,然后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厌恶。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我看见他冷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窗外那片被防盗网切割的天空。

      那天晚上,在浴室里,水哗哗地流着,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发出那种自己都陌生的、破碎的声音。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兽。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大概没有。大概他也不在乎。

      他不在乎我哭,不在乎我崩溃,不在乎我用尽一切方法想留住他。他不在乎我给他买什么,不在乎我对他做什么,不在乎我是不是把自己抽成一个猪头。

      他只在乎窗外那片天空。

      那片只有防盗网那么大的、灰蒙蒙的天空。

      谷子恒。

      我在心里念他的名字。

      我好想你。

      你就坐在我面前,可我好想你。

      想那个十八岁的你,眼睛里还有火。想那个在酒吧唱歌的你,耳朵上一排亮晶晶的,舌头上有银色的小球。想那个看见我就移开目光、却还是会不经意地瞥过来的你。

      可你就在我面前,我怎么还是这么想你。

      我不知道这场囚禁什么时候结束。或许永远不会结束。或许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窗外的天空褪色,直到防盗网生锈,直到我们都老去,死掉,变成两具靠在一起的枯骨。

      那时候,你会不会理我?

      那时候,你会不会对我说一句话?

      哪怕是一声叹息,一声厌恶的、饱含恨意的叹息?

      我会等。

      我会一直等。

      因为我只有你爱我,因为我就是要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蓝绿色 随笔(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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