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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这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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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我在天桥上站了一会儿。
桥下车流像河水一样往前淌,车灯在我眼里都是灰白的,分不出红灯绿灯。我想它们应该是有颜色的,只是我看不见。从小到大,别人指着红色的花、绿色的叶子问我好不好看,我都说好看。
其实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区别。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城西的寺庙。那庙不大,香火倒是旺,门口卖香的老太太比和尚还多。我排队排了半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大师父看了我一眼,问我求什么。
我说求个幸福的日子。他让我摇签,签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看,说今天是我幸福来临的日子。
我问他是今天吗,他说是今天。
我从寺庙出来的时候想,原来我之前是不幸福的吗?好吧,好像是的。
我没钱读书,念到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脑子也不灵光,学什么都慢。
去人才市场找工作,人家问我有什么特长,我说我会扫地。
人家笑了,说扫地谁不会。
后来我去了一家帮助问题人士的机构,那里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八百块。去了才知道,问题人士是那些智力有障碍的人,我和他们住在一起,帮他们洗澡、喂饭、换尿布。机构的人说我也是问题人士,因为我有色盲,算残疾。
我说色盲不耽误干活,他们说那也得算,指标可以凑个数。
我的身体就这样变成了一份劳动。每天给他们洗澡的时候,我看着水从莲蓬头里冲下来,是灰白的,冲在他们身上也是灰白的。有一次一个孩子摔破了膝盖,血流出来,我拿毛巾给他擦,那血的颜色和毛巾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毛巾。
后来别人说我毛巾拿错了,拿了别人的。我说我看不出来,他们就笑,说你这眼睛真是没用。
我知道没用。
我站在天桥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在,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我靠在天桥栏杆上往下看,想等一个车少的时候。车太多的话,跳下去可能会砸到别人,那样不好。
站了一会儿,我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个小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他看了很久,比我站得还久。我本来不想管他,我自己都要死了,管他干什么。但我又想,他要是跳下去,砸到车上,司机多倒霉。
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说,看车。
我说,看了多久了。
他说,一个多小时了。
我没再问。我们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车流还是那样,灰白的光在灰白的路上移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不想活了。
我说,哦。
他说,我考砸了,我妈说我没出息。
我说,哦。
他说,你怎么不问问我考了多少分。
我说,我不想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我也没打算活。
他不说话了。我们俩又看了一会儿车。太阳往下沉了一点,天桥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没跳。
我说,在等车少一点。
他说,你人还挺好。
我说,还行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想跳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饿了。
我说,那你回去吃饭吧。
他说,你呢。
我说,我再站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背着书包往天桥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也别跳了,万一砸到车呢。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
我一个人又站了很久。太阳落下去了,路灯亮了。路灯的光也是灰白的,和我眼睛里的所有东西一样。
我想起那个大师父说的话,今天是我幸福来临的日子。
我想了想,今天好像确实和别的日子不太一样。有人和我说话了,我和人说话了,那个孩子回家了。
我翻过栏杆,站在最外边的那一圈窄沿上。风从下面吹上来,有点凉。
我想,如果我跳下去,我身体里的血会流出来。那血是什么颜色的我不知道,但应该和别人的血是一个颜色。天空是什么颜色的我也不知道,但应该和别人的天空是一个颜色。
我的残破身体和我的人生,大概也没什么不同。它们都是灰白的,和别人眼里的世界不一样,但在我眼里,它们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我松开手的时候想,
今天确实是我幸福来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