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等你 咕噜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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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的气泡从酱汁里鼓起来，又破掉，带出一股浓稠的甜辣香。
芝士融化了，摊成一小片金色的湖，边缘被小火舔得微微焦黄。年糕和鸡肉埋在酱汁里，蔬菜在边缘慢慢变软，把颜色交给这锅热闹的混合物。
香味混在一起——奶香、酱香、肉香，还有蔬菜被煮软之后那股清甜。它们飘散在空气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勾着人的嘴角。
芝士铁板鸡。完美的。无论从视觉还是味觉上来讲。
叶念以前一直觉得韩餐不过两样：要么是中餐的高仿版，要么是各种现代食物混在一起的普通小吃。
靠甜辣酱硬撑，肉少菜贵，寒酸又敷衍。
不过现在，她想暂时放下偏见。
此刻申菀坐在她面前，暖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她的眉骨、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美得发光。
她夹起一块鸡肉，刚好裹着酱汁和芝士，大小刚好够一口。放在生菜上，认真包好，边缘折得服服帖帖，然后伸到叶念嘴前。
她微微张开嘴，下巴往下压了一点点，示意叶念吃了。满眼期待。
要知道，这家店是她最引以为豪的“家乡的美食”。
叶念看了一会儿筷子上的包肉。生菜叶子裹得紧紧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酱汁洇出来的颜色
又看了一眼申菀的眼睛。然后张开嘴，咬住。整个含了进去。奶香先化开，浓郁得几乎有点过分
然后是甜辣酱的甜和辣，甜在前，辣在后，像一前一后踩在舌尖上的两只脚。
蔬菜的清香从酱汁的缝隙里透出来，把那股浓稠的味道托住。口感很绵密。鸡肉在牙齿之间散开，芝士拉出一小截丝，断了。
“好吃吗？”
叶念的眼睛亮了亮。像一间关了灯的房间，忽然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她用力点了两下头。
申菀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嘿嘿，我再给你包一个。”
她重复刚才的动作——夹起鸡肉，在芝士里滚了半圈，放在生菜上，折好。伸到叶念嘴前
小家伙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住，咀嚼，最后吞进肚子。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她也拿起一片生菜。学着申菀的样子，看着铁锅里挑选了一会儿——这块太大，那块酱太少，边上那块芝士没裹匀。
最后夹起一块满意的，放在生菜正中，仔细包好。
方方正正的，边缘折出了棱角，像一件被认真叠过的衬衫。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递了出去。
包肉被筷子夹着，悬在铁锅的热气上方。她紧张地看着申菀，脸红了一小片，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紧闭着嘴，什么也没说。
申菀看着她折腾完。那块被折出棱角的包肉，紧实得像叶念本人——什么都要收好，什么都要折齐，连表达喜欢都要包得方方正正。
申菀张开嘴，毫不留情地含了进去。
她边咀嚼，边抬起一只手撑住下巴，腮帮子一动一动，肉刚吞下去，便开了口：“所以，你大老远飞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表白。”
肯定句。不是问句。语气里没有惊讶，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只是等着它被说出来的事。
叶念愣了一瞬。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放下。她别过头去，视线落在桌面那盘还在咕噜噜冒泡的芝士铁板鸡上。
犹豫了一会儿，诚实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怎么动。没说话。
申菀很开心。不只是因为她主动点头，更多是她的诚实。叶念这个人，不说谎，只是不愿意说话罢了。
哈哈，话都不说，哪来的谎呢。
“这辈子第二次谈恋爱，结果还是这样啊。”她看向窗外，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声音很轻，尾音往上飘，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第二次？”叶念皱起眉头，精准捕捉了关键词。视线转回去，落在申菀脸上，疑惑又带着认真。
那表情，像在课堂上被点到回答问题时一样。
申菀见她这么认真，也不想瞒着她了。自己的过去，说出来就说出来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以前没找到值得说的人。
“上学的时候谈过一个。”
她顿了顿，嘴角往下弯了弯，像在替那个年少的自己做一个不太情愿的表情，“后来我把她甩了。”
“甩了？”叶念拿起茶杯，凑到唇边，摆出一副准备认真听八卦的架势。茶杯遮住半张脸，眼睛却露在外面，亮亮的。
申菀无奈地点点头，自嘲地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没传到眼睛里去。“因为我发现我是第三者。”
“噗——”
叶念一口茶呛出来，连忙放下杯子，接过申菀递来的纸巾捂住嘴，肩膀还在轻轻抖。
申菀看着她手忙脚乱擦桌子的样子，笑意里掺进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没想到现在，我又变成第三者了。”
叶念听出她话里的在意。那点自嘲底下压着的、不想被当作“在意”的在意。
她失落了一瞬——为自己让她处在这样的位置，为自己没能处理好那些本该早该了结的事。
纸巾攥在手心里，她认真地说：“我会想办法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却比平时更沉。
看来她还是很在意自己订婚的事。
“你不是第三者。”叶念接着补充道，笃定又严肃。眉毛压着，瞳孔定定地看着申菀，像在辩论台上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论点。
申菀看她又恢复了那张严肃脸，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都没有。十九岁，不该是这样的。
她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叶念的脑袋，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揉了揉。
“好了，我不在意这个。不过你要跟我讲清楚。”
“来龙去脉。”
叶念低下头。桌面上的芝士铁板鸡还在咕噜噜冒着泡，气泡从酱汁深处升上来，在表面胀开，又破掉。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的父母想把我捆在身边。”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所以利用了我的一个朋友。联合起来，绑架我。”
她用了一个很重的词。绑架。不是劝说，不是商量，不是「为你好」。是绑架。
申菀没有说话。周围的嘈杂涌上来填满沉默——旁边那桌的烤肉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地响，后厨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某桌客人正在碰杯，烧酒瓶磕在玻璃杯沿上，发出短促而清脆的一声。
服务员端着托盘从她们桌边经过，托盘上摞着七八个小碟子，泡菜、腌萝卜、鱼饼、豆芽，碟沿碰着碟沿，细细碎碎地响。
叶念知道韩无义没有那个意思。他也是被自己的家庭深陷的人，只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像自己一样逃跑，他融进去了。变成了那个系统的一部分，变成了父母嘴里「小韩」「小韩」地叫着、可以拿来交换条件的一枚棋子。
叶念不恨他，恨太用力了，她匀不出那么多力气。
“所以这不是你的主张。”申菀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是问句，是确认。
她当然知道不是。但她要听叶念说出来。
叶念摇头。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怎么动。耳边的碎发跟着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申菀看着那颗低着的、轻轻摇了一下的脑袋。铁板上的气泡还在咕噜噜地破掉，一个接一个。窗外有人按了一声很长的车喇叭，又被街头的音乐声吞没了。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天晚上你拉着我逃跑，回到佛海，就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吗。”
那天晚上。晚宴，灯光，西装，香槟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叶念从人群里逃出来，逃回那个房子，找到她，抓住她的手腕。
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我们回家”
”嗯。”
只有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被周围的嘈杂压得很扁。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念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修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被人从内部绑住的感觉，不知道怎么解释「说了也没用」和「不想把你扯进来」这两句话在她喉咙里打了多少场架
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从小到大学会的唯一一种处理疼痛的方式，就是把它咽下去，藏进衣服底下、头发底下、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角落里。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她沉默。沉默是她最熟练的语言。
申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很轻的、钝钝的响。她绕过桌子，走到叶念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成半臂，缩成肩膀几乎碰着肩膀。她伸出一只手，揽住叶念的肩膀。
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摸到骨头微微凸起的轮廓。掌心温热，带着一点刚从铁板鸡那边带过来的暖意。
“没关系。”她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落在叶念的耳廓上，和周围的嘈杂搅在一起，又被她单独拣出来。
“我等你缓过来。”
窗外，汉阳的傍晚正从橘红退成灰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坡道蜿蜒而下，像谁在灰蓝色的纸面上，一笔一笔点上去的、暖黄色的省略号。
叶念的肩膀在她掌心里微微绷着。没有松下来。但也没有躲开。
申菀没有再说别的话，手就那样搭着，拇指在她肩胛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像在说，我在这里。
像在说，多久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