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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朋友 被那家伙欺 ...
佛海的机场,太阳如往常般炽热。五十多章过去了,这里一点变化都没有——其实也才半个多月。
玻璃幕墙还是那么亮,亮到刺眼;到达大厅的自动门还是开开合合,把外面那层热浪切成一段一段的,送进来又推出去。
人山人海。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成一片嘈杂的低音,夹杂着航班播报、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告别。
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灯光从日光变成惨白的灯管,一根一根从车顶滑过去。车位找了半天,绕了好几圈,才在角落找到一个刚好能塞进去的位置。
停好车。叶念熄了火,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然后解开安全带。
两人走下去,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阮安欣的箱子是那个粉色的,贴满了贴纸,轮子滚起来的时候咕噜咕噜响。
坐电梯上楼,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和停车场那种闷热的凉意不同,这里的冷是干燥的、全包围的。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成一片嘈杂的低音,夹杂着航班播报、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告别。
阮安欣喜欢卡点到。她总说是不想浪费时间在候机室无聊地玩手机。
叶念知道的。想和她多相处一会儿罢了。把“多待一会儿”拆成“卡点到”,拆成“路上堵车”,拆成“安检排队”,拆成每一个可以被拉长的环节。
她都知道的。
走到安检口。银色隔离带拉成一道弯弯曲曲的通道,前面排着七八个人,缓慢地往前挪。到这里两人就要分别了。
阮安欣应该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应该说出那句“那我走啦”,应该往前迈一步,排到队伍末尾去。
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发白。眼睛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安检口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抿回去了。
叶念看着她。这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的阮安欣
在晚宴上敢和长辈顶嘴的阮安欣,在厨房里敢把鸡烧成炭还敢端上桌的阮安欣,掀她被子时眼都不眨的阮安欣
现在站在安检口,攥着行李箱拉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安静下来。
“……叶念。”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身后的航班播报盖过去。
叶念没有说话。
“念念……我。”
她转过身。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机场的广播、行李箱的轮子、远处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远到像是隔了一层水。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
许久。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推上来。“我喜欢你。”
说完了。声音比她想象的小。她低下头,不敢看叶念。肩膀耸起来,快要碰到耳朵。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等待宣判。
但耳朵醒着,每一根神经都醒着,认真到几乎疼痛地接收着对面那一小片空气里可能传来的任何讯息。
她终究还是不死心,虽然她的心意叶念早就心知肚明。但阮安欣还是想最后再认真地说一次。不是暗示,不是试探,是说出来,放在空气里,让叶念听见。
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阮安欣以为叶念已经转身离开了。安检口的传送带还在滚,航班播报还在响,但她耳朵里只剩下那一片沉默,铺天盖地。
“嗯。我知道。”叶念的声音。轻轻的,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我也是。”
她慢慢走上前。脚步很轻,鞋底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抬起手,抱住阮安欣。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小时候阮安欣哭的时候她做的那样。
掌心的温度从薄薄的衣料渗进去,渗进肩胛骨,渗进脊椎,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径往上走。那温度一下子冲淡了阮安欣心里所有的念头
那些占有欲,那些跨越友情的爱,那些在深夜反复咀嚼过的“喜欢”。全都淡了。
她们的感情好像瞬间回到了小时候。回到那个两人刚成为要好的朋友的秋天,回到那些还没有“喜欢”和“爱”这些词横在中间的日子。纯洁的,天真的,又浪漫的。
阮安欣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没有预告,没有鼻酸的过程,眼泪直接涌出来。她用力回抱住叶念,手臂收紧,把脸埋进叶念的颈窝。声音在颤抖,碎成一段一段的。
“我永远都要当你最好的朋友。”
“嗯。”
“不要对我有秘密。”
“……主动给我发信息。”
“每天都要发。”
“嗯。”
“不要忘记我。”
“嗯。我答应你。”
抱了很久。直到广播响起,女声温柔而机械,念出阮安欣的航班号,提醒还有十分钟登机。阮安欣主动松开了手。
她胡乱擦了一把脸,手背从眼睛上抹过去,颧骨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痕。她抓起行李箱拉杆,转身往后走。走了几步,回过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被那家伙欺负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喔!!!”
声音很大,大到来往的旅客侧目。叶念终于被她逗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她抬起手,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得赶回学校继续上课了。
叶念走在熟悉的机场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一楼大门的方向拐,没有去坐电梯。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走这边。
来到大门前。玻璃门打开的瞬间,冷气和外面的热风撞在一起,搅成一股说不清冷热的乱流。阳光也跟着挤进来,刺眼的,烫的,把她整个人照得眯起眼睛。
四处看看。还是那样繁忙。出租车和私家车排成蜿蜒的队,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举着接机牌踮脚张望。车水马龙。
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正式地——脱离了偶像与粉丝的身份——和申菀相遇的。
尴尬且惊心动魄的邂逅。
只记得当时吐得晕乎乎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倒在地上之前,视线已经开始发黑。
只看到一个人影跑过来,很快,不知道从哪里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还没来得及想这个人是谁,意识就断了。
尴尬。太尴尬了。
叶念打了个冷颤。她摇摇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转身准备去地下停车场。
刚转过身,迎面撞上一个人。
力气很大。肩膀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她整个人都歪向一边,鞋底在地砖上滑了半寸。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金发,蓝眼睛,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So……sorry!啊,啊——”
叶念顿感不妙。她闭上眼,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捂住脸。
“阿嚏!!!”
声音巨大。像一记闷雷在她面前炸开。口罩挡了一下,但那股湿热的气流还是从口罩边缘喷出来,带着细密的水雾,扑在她脸上。
叶念僵住了。
那男人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皱皱巴巴的,包装纸的边缘都被揉得起了毛边。
“I'm really sorry!Do you want to wipe it?I have disinfectant wipes!I'm sorry!I'm sorry!”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很快,道歉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倒。
“I'm fine. Stay away from me.”
叶念感觉天崩地裂。她皱紧眉头,手在面前胡乱摆了一下,侧过身,绕过这个移动感染源,快步往停车场走。
身后还在喊。“I'm really sorry!Forgive me!”
叶念几乎是逃进车里的。车门关上的声音都比平时重。她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把酒精喷雾和湿巾翻出来,抽出一张,用力擦脸。
额头,颧骨,鼻梁,下巴。尤其是被那个喷嚏正面喷到的地方。
擦了一遍,又抽一张,再擦一遍。皮肤被酒精激得发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擦到脸上火辣辣的,她才停下来,把湿巾团成一团扔进小垃圾桶里。
心里舒服一点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钥匙插进去。启动车子。
周三,还有两天才到周末,送走一尊大佛就安心学习吧。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灌进来,她把遮阳板翻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机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点,被高架桥的弧线吞掉了。
回到学校,刚好赶上第三节课。叶念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课本摊开,笔帽摘下来,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
讲台上,教授正在讲休谟,怀疑论与因果关系的习惯性联想。叶念看着黑板,手无意识地在页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圆圈,挨在一起,像什么人的眼睛。她把笔放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地安静。
每天早起,洗漱,吃早餐,坐车去学校。上课,记笔记——记了,比前几天好一点,至少页面上不再是一片空白。
中午一个人去食堂,端着餐盘找角落的位置坐下,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下午继续上课,偶尔走神,被点名回答问题时能答上来。
放学,坐车回家,写作业,吃药,洗漱,躺下。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小夜灯还是那个小夜灯。
申菀一直没有出现。走廊尽头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叶念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不是刻意的,就是经过走廊的时候视线自然地落过去。
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她发现自己并不焦虑。没有那种坐立不安的、需要反复确认手机有没有新消息的焦躁。
相反,这几天过得像一杯被静置的水,申菀是沉在杯底的那一小撮茶叶——不动的时候,水是清的。很安静,很舒服。
像回到了申菀还没有闯入她生活的那段时间。每天按部就班,什么都不用多想,什么都不用期待,什么都不用害怕失去。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了。
几乎。
周五上午,第二节是康德的先验感性论。叶念坐在老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尖悬着。她写了两行,停下。黑板上的粉笔还在响,教授的声音平稳地流淌。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很轻,她用手背挡了一下。旁边的人没有侧目。她把笔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鼻梁。没事。
第三节是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实体与属性,形式与质料。头开始有点沉。不是痛,是那种从颅骨深处渗出来的、闷闷的胀。
像有人在她的太阳穴内侧贴了两片湿棉花,慢慢地、持续地压着。她又打了个喷嚏。这次比刚才响,坐在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
叶念把外套拢了拢。教室里的空调是不是开得太低了。
她没有太在意。手撑着脑袋,把笔记抄完。字比平时潦草一点,行距也歪了,但还能看。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弯腰拿水杯的时候,头重了一下,像被什么拽着往下坠。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
下午,头痛开始正式发作。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胀了,是有人拿了一把小锤子,在她太阳穴内侧,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
她盯着白板,教授的嘴在动,声音传过来,但那些词从耳朵走到大脑的半路上就散了架,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她把课本合上,笔也放下了。
手撑着头,指腹压着太阳穴,用力。压力从指腹传进去,和里面那个敲锤子的人对抗。
有一瞬间,里面的那个停了。然后她松开手,那个锤子又回来了,敲得比刚才更响。
放学铃响。叶念把东西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桌沿,等视线重新亮起来。然后往教室门口走。
走廊里是下课后的嘈杂。有人在约晚饭,有人在讨论下周的论文题目,有人靠在窗台边打电话。叶念从中间穿过去,步子不快。太阳穴里的锤子还在敲。
每走一步,颅骨里就嗡地震一下。她眯起眼睛,往校门的方向走。空气里有傍晚的热气,和几天前机场大门外的那股热浪很像。佛海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校门在前面。她头痛欲裂,只想快点走到车旁边。
或许是吹了一个夏天的空调,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不过好在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再打喷嚏。唐管家也没察觉出什么,接过书包时眼神和平时一样,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虽然说是管家,叶念还是不想太麻烦别人。回去吃个药,睡一觉就好了。反正明天是周六。
晚饭后,她把药吞了。胶囊和药片混在一起,一口水送下去,喉咙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翻了一下,被她压住。
她坐在床边,想着歇一会儿就去洗漱,结果身子一歪,脸埋进枕头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昏睡了过去。
天都还没完全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最后一小条灰蓝色的光,落在她蜷起的手指上。呼吸变沉了,沉到和窗外的暮色一起,慢慢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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