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35、噩梦 “你烦

　　“你烦不烦？”

　　“为什么要缠上我？我很好欺负吗？”

　　我感觉我的心凉了一截。

　　那一瞬间我都想起来了，想起来这几天餐桌上张女士说的那些话，想起来叶念被喂梨子时那个机械咀嚼的动作，想起来她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贴着沙发扶手的姿势。

　　我想再敲敲门，但手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按住了，整个人僵在门外。

　　“念念？是我。”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

　　“麻烦你离开。”门后那个声音继续说，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离开我家，求你了。我不喜欢被打扰，我讨厌外来客。”

　　你什么都不算。你和我女儿之间的事，不过是她成年后一次小小的越轨，我懒得为此费神。

　　我突然想起来——晚上张女士看着我的那个眼神。那个感觉，和现在叶念声音里的平静，好像。

　　不是冷，不是怒，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缓慢的、已经得出最终结论的平静。

　　“我——”还没说完。

　　“我讨厌你。不要再来烦我了。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门缝下面透出来的那一线光，在我眼前慢慢收窄，从一条细线缩成一个点，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我站在完全黑暗的走廊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可是我已经进来了啊……”

　　没有人回答我。

　　那是真的吗？我被当作一个闯入者，被她骂。

　　因为我们的相识，从一开始就是我用一种近乎入室抢劫的方式闯入叶念的生活。

　　不是任何人闯进来都能变成她愿意容纳的特例——但如果就算是我也不行呢？如果当初我进来，带来的不是心动，而是愤怒和伤害呢？

　　如果叶念说的那些话，是对所有闯入者的通用回复，那我凭什么成为那个例外？

　　然后那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替我把那个最深的恐惧说出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滚回H国去。她不欢迎你。”

　　申菀惊醒了。

　　她睁开眼，瞳孔还没有完成对焦，呼吸又浅又快。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身侧——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均匀起伏的皮肤。

　　叶念在她旁边，侧躺着，呼吸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很沉。真实的。没有梦里的那个声音，没有那扇关上的门。

　　申菀的手停在叶念的手臂上，没有握紧，只是放着。确认完温度之后，她收回了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睫毛在轻微地颤。过了很久，她也没有真正再睡着。

　　她没有再睡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蓝。

　　她一直抱着叶念，一只手轻轻环在她的后背上，下巴抵着她的发旋，闭着眼睛，但没有再坠入任何梦里。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人，然后极轻地把她从自己胸口移到枕头上，把自己的枕头塞进她怀里——那个浅灰色的，还带着她体温和洗发水味道的。

　　叶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脸埋进去，手指蜷起来攥住枕套边缘，呼吸没有被打断。

　　她洗漱换好衣服，然后推开门，走进了佛海一月的清晨。

　　公司里一切如常。

　　作曲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歌的框架，制作人阿贤正用记号笔在副歌部分画圈，几个编曲组的同事轮流发言，讨论第二段主歌的节奏要不要再紧凑一些。

　　轮到申菀时，她正盯着白板上某个音符发呆，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搁了很久，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日期。

　　“……申菀？”阿贤的记号笔悬在半空中。

　　她回过神来，对大家说了句不好意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继续参与讨论。

　　声音和平时差不多，只是比往常慢了半拍。

　　中午在休息区吃饭，时朱砂坐在她旁边，正跟她说明天要去江城总部确认服装设计的定稿，说了一长串，然后停下来看着她。

　　“……你没事吧？”

　　申菀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筷子——刚才她连续两次夹了空气送进嘴里，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她把筷子放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事，没睡好。”

　　时朱砂叹了口气，把自己那份还没动的酸奶推到她面前：“下午还有两个会，你给我打起精神。别让我一个人扛。”

　　申菀接过酸奶，撕开盖子，用小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她微微皱了下眉，然后继续舀第二勺。

　　吃完，她把空杯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和叶念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下午那条“今晚吃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下午她好了些。或许是酸奶起了作用，或许是时朱砂那句“别让我一个人扛”把她从某个深渊边缘轻轻拉回来了一点。

　　她开始认真听制作组的修改意见，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旋律走向，又主动提了几个关于副歌转调的想法。阿贤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个方向可以试试。

　　傍晚六点多，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夜色已经铺满了整条街。她步行到最近的地铁站，刷卡进站，在站台上等了几分钟，然后挤进晚高峰的车厢。

　　地铁隆隆地穿过佛海的地下，她在人群中握着吊环，低头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昨天晚上梦里那个声音还在她脑海里残留着，但和此刻车厢里的报站声、陌生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慢慢稀释了。

　　到站。

　　她从地铁口出来，往小区门口走。快走到门口时，她放慢了脚步——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身影。

　　叶念没有看手机，没有靠在墙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正看着她走来的方向。

　　她很少来小区门口等自己。

　　申菀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叶念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叶念的手腕，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不冷吗？”

　　叶念笑着回答她：“屁股坐疼了，出来走走。”

　　她把手从申菀掌心里抽出来，又自然而然地牵回去，换了另一只手扣紧。

　　今天周六，她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坐了一整天写论文，写到下午时脖子和腰都在隐隐发酸，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从书桌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再彻底消失，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申菀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叶念的指尖有点凉，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叶念走在前面半步，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旁边那栋楼下的流浪猫有没有蹲在老地方。

　　申菀被她牵着，看着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和平时一模一样，和昨天在餐桌上那个垂着眼睑、指节泛白的人判若两人，和梦里面无表情地关上门的那个声音更是完全不同。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

　　那些在梦里被反复放大的恐惧——张女士最后的眼神、叶念平静而冰冷的逐客令，还有那句从哪里冒出来的“滚回H国去，她不欢迎你”

　　此刻都被眼前这个因为坐疼了屁股就跑出来接她的人，一点一点地推远了。

　　“晚饭吃了吗？”叶念的声音从前面半步传过来，没有回头。

　　“……还没。你呢。”申菀的声音还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也没。”

　　“那回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嗯。”

　　叶念牵着她的手，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家门就在前面，玄关的灯已经亮了，大概是唐管家听到脚步声提前开的。

　　申菀在迈进大门的前一刻，低头看着她们还扣在一起的手指，在心里把那个梦最后一幕重新擦了一遍。不是真的。她在。她没有赶我走。

　　申菀洗完澡推开浴室门——和上次一模一样，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饲养缸里那双血色的眼睛正透过玻璃安静地看着她。

　　日全食今天直接趴在玻璃上，乌黑的蛇身贴着透明缸壁，红色的信子一吐一收。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叶念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文档已经翻到了十几页以后，光标还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

　　申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肩——手指捏着那块僵硬的斜方肌用力按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

　　“你还没写完吗。”申菀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

　　“快了。还要两三天吧。”叶念的手指重新搭上键盘，打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又抬起手揉了揉脖子侧面。

　　她的后颈这几天一直绷得很紧——从张女士推门进来的那个晚上开始，到在餐桌上被一句一句地比较，到送走那辆黑色轿车之后在客厅里那个释放的吻，她的斜方肌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我给你按摩吧。”申菀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书房。

　　她在叶念的椅子后面站定，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拇指隔着卫衣的布料在那道僵硬的肌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练舞练完，我会和素丽她们互相按。肩膀、后背、腰——我很厉害哦。”

　　叶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申菀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自己掌下微微僵了一下，那种每次被主动触碰时的本能反应，像是身体比意识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申菀，不是别人。

　　“来吧。”申菀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叶念的头顶上，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晃了晃

　　“别写了。好好放松一下。”

　　叶念沉默了一瞬。她能感觉到申菀的下巴正压在自己的发旋上，胸腔的温度隔着椅背和两层睡衣慢慢渗过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申菀一眼——那双眼睛是认真的，没有调侃，没有“顺便做个别的什么”的暗示，只是纯粹的、想要帮她缓解疲惫的认真。

　　她点了点头，保存文件，合上电脑。然后站起来，被申菀牵着手腕拉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