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提问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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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念撑着下巴，看着申菀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
西红柿炒鸡蛋她多夹了两筷子，胡萝卜玉米排骨汤她喝了一口之后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认真分辨汤里到底放了什么调料。
叶念看着她的筷子在几道菜之间来回移动，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刚刚在车上眼尾还是红的，现在恢复了，只有睫毛根部还残留着一点被泪水浸过之后微微粘连的痕迹。
她都不知道申菀原来这么爱哭。昨天在驾驶座上哭了一次，今天在同一个位置又哭了一次。那张被撕碎的贺卡，她脱口而出的一句“可以早点死”——这些眼泪都是因为自己。
叶念没有说话，低下头，一边喝汤一边任由大脑把思绪放飞。
汤很烫，她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顺着喉咙慢慢往下走，在胸口聚成一小片温暖。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喝汤和咀嚼的轻微声响，和空调出风口低低的气流声。
“你刚来这里的时候。偷看过我的病历。”叶念的声音忽然幽幽地飘出来，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一直知道但没有提起的事实。
申菀的筷子停住了。那块刚夹起来的青椒悬在碗沿上方，筷尖轻轻颤了一下。
“……是不是？”叶念抬起眼，目光越过汤碗的边缘，落在申菀低垂的脸上。
申菀调整了一下呼吸。她把那块青椒稳稳放进碗里，然后继续咀嚼，像是在等这句话从她嘴里完好地走出去。
“嗯。”
很轻的一个音节。申菀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一边继续吃饭一边等着叶念往下说。筷子夹菜的动作没停，但她握筷的指节比平时白了几分，碗里的米粒被筷子轻轻拨动了一下，又散开。
她偷看过叶念的病历，这件事从九月底到现在，在她心里藏了很久，她知道叶念迟早会发现，也迟早会问。
“还有那个U盘。”叶念把汤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其实很了解我。”
申菀的筷子还握在手里，但她的视线已经从菜盘上移开了。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些她不主动去触碰的记忆：几个月前看过的那一沓病例。韩无义递过来的那个黑色U盘，文件名为“婚礼”的文件夹，以及点开之后密密麻麻的数据。
双相。失眠，甚至是狗毛过敏。身高，码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那些字她从屏幕上一个个扫过去，然后记到了现在。她从来没有在叶念面前提过任何一个词，但她全都记得。
“……嗯。”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往下塌，像是在承认一个藏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打算否认的事实。
“……但是你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正常人，继续靠近我。”叶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是确认。是在把自己一直看在眼里的那个事实拆开，重新核对一遍：这个人知道我所有的诊断，知道我房间里最暗的那一层抽屉，但她看我时，从不在上面多停哪怕片刻。
申菀抬起头，眼尾还残留着刚才哭过的微红，但她的唇角已经弯起来了，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嗯。”
这一声比刚才那个“嗯”更轻快，像在点头，也像在认同。
叶念也笑了。很淡，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从申菀的脸上移到面前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汤上。
“那你想继续了解我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问了一个和“今晚还喝汤吗”差不多的问题，但她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悄悄用力了半分。
申菀用力点了点头，她回答时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想。”
那碗汤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叶念没有看申菀，但她把汤碗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又从自己面前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里夹了一块最大的蛋块，放进申菀碗里。
完事她把手收回去，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茶柜，像是刚才那些动作不是她自己做的一样。
“我可以给你一个向我提问的机会。”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下压了一点，听起来很镇定。但她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申菀听到这句话，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弧度像是刚被这句话点亮的。
“能不能多给几个？”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叶念，像是在讨价还价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可以。”
叶念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把脸挡在碗后面。
她刚刚在心里下决心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料到申菀不可能只满足于一个问题。说“一个机会”是故意的——是想看这人会不会像往常一样得寸进尺，还是会因为今天在车上哭过而收着一点。
答案是前者。
她端着汤碗，嘴角在碗沿后面悄悄弯了一下。
“存款到底几位数？”
叶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数过。”她确实不清楚。每个月的零花钱她都没数过，加上基金、其他的银行账户，还有股权——她懒得数。虽然她不买夸张的奢侈品，也不买房。
“你就一定要把提问的机会浪费到这种问题上吗？”
申菀撇撇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瘦肉。
“万一哪天我跳舞跳累了，看你养不养得起我。”
叶念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认命地点了点头。
行吧，女朋友她还是养得起的。就算申菀哪天不跳舞了，她的钱也够这人每天躺在懒人沙发上吃虾饺吃到撑。
申菀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看着叶念。
“你最开始躲我的时候，是真的讨厌我，还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念顿了顿。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几个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当时只觉得每天都在做梦，每次申菀靠近想亲密的时候她都怀疑人生——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讨厌你……说实话，我当时只想把你熬走。”
“哈？？”申菀的筷子差点从碗沿上滑下去。
“你换位思考一下。这太不正常了——我第一次见的网恋对象是异国大火的爱豆，然后她还不知廉耻地老是想着索吻。”
申菀思考了一下这个场景：假如她是汉阳的一个普通大学生，生活中突然出现一个外国人，是别国的大明星，这个人还总是想着靠近自己，不停做些越界的举动。
她那段时间好像确实也总是想和叶念接吻来着。
“……那你为什么想让我走？”
“那个……之前，只希望我的生活恢复原状。”
叶念没有说明——是心动之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天起床就期待着可以看到申菀。是某个早晨在沙发上看到她蜷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早到她还在机场外面远远看到申菀的背影时，心里就已经悄悄在期待了。
“所以我是一个麻烦？”申菀的声音轻快，像是在开一个玩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我现在不觉得了！”
叶念没有否认。她以前确实这样想过，那个人突然闯进她的生活，打乱了所有井然有序的日常，把她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但就是同样的这个人，也把她的焦虑一片一片地接住了，接在掌心里，没有摔碎，也没有扔进垃圾桶。
“啧……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心动的？”申菀挑起一边眉毛，筷子在她指间轻轻转了一下。
心动的话，在见面之前，叶念已经不知道对她心动过多少次了。对着照片，对着视频，对着一段反复回放的录音。
但如果是真正意义上的心动——是那个人从屏幕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呼吸可闻、触手可及之后的那种心动——那得好好想想。
挤在一张椅子上教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喂她吃冰粉的时候，逃出京城看到她在后院种花的时候，耍酒疯啃自己脖颈的时候，半夜溜进卧室问她更喜欢谁的时候，被她喂了一口阮安欣做的蛋糕并且承认好吃的时候，在吃火锅接过那张拍立得的时候，第一次在江边接吻的时候。系麻花辫的时候，趴在自己身上说要奖励的时候，拍摄结束没有卸妆、没有拆假发片就急着跑回家的时候，高烧不退在旁边一直照顾自己的时候，在烤肉店拿着夹子说自己就是美女主厨的时候，因为抱了万年而吃醋的时候。还有那些分别后的日子里，回忆里忽然冒出她的脸的时候。
叶念其实根本分不清。这些瞬间哪一个算“心动”，哪一个算“早就心动了”。
它们不是按顺序发生的，是叠在一起的，像一沓被翻过很多次的便签，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但日期不同。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叶念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太多了。”
听到这个回答，申菀忍不住笑了。没有明确的答案——没有具体到某一天的某个时间点，但那个“太多了”比任何精确的日期都更诚实。她很高兴，高兴到筷子搁在碗上忘了拿起来。
“那，我们分开那段时间，你是怎么过的？”
她问出口之后才发现，这是她们之间最漫长的空白——从机场告别到江边告白，中间隔着的是她和叶念各自独自度过的日子。
“哪个？”叶念抬起眼。她们有过两次分别：一次是大魔王独自飞越海峡、在江边大声告白之前；一次是机场拥吻、短暂分离之后的那二十多天。
“第一次。”申菀选了一个。
叶念回想了一下。那几天糟糕极了，每天上课像行尸走肉，饭吃不下多少，发呆却发了一整天。黑眼圈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重，脸色白得几乎泛青，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什么都不记，回家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念头来过几次，她没接。但也因为知道自己在努力不接，才更觉得撑不住
“想你，想到快要疯掉了。”
申菀对她的直白短暂地怔了一下，然后唇角弯起来，撑着下巴往她那边又靠近了几分，轻声道：“然后你就连厚衣服都不带，就这么一个人跑到汉阳来找我，在楼下等我到凌晨？”
叶念红着脸，低头假装喝汤，汤勺在碗里轻轻晃了一下，什么都没舀起来。
“那后面呢？我们分开这二十几天。”申菀没有打算放过她。
告白之后的分别，她们各自在不同城市忙碌、思念、靠手表上的粉色光晕和深夜的视频通话熬过去的那段日子。
叶念把汤勺放下。
有一次她连着四天，每天都做关于和申菀亲密接触的梦。梦里对方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吸落在锁骨上，醒来之后床单上还有自己的体温，浴室花洒前得站很久才敢走出卧室。
这种事她死也不要在这张餐桌上说出来。
“……我不想回答这个。最后一个问题。”她抬起眼，重新对上申菀的目光，语调恢复了几分辩论课上那种不容商量的冷静——虽然耳尖还红着。
“啊——这么少，不公平。”
申菀往椅背上一靠，拖长了尾音，筷子在指尖转了两圈，那双刚哭过又笑起来还挂着点红痕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抗议。
“申同学，凡事都有代价的。问这些问题我还没找你收钱。”叶念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在桌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只是嘴角还没压下去。
申菀眼珠转了转，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也可以问我问题。我再多换一个。你问一个，我问一个——公平交易。”她把两只手摊开，像是在向对方展示一个绝妙的交易方案。
叶念看了她好一会儿。“……行。”
顿了一会儿，她对上申菀的目光，然后眼睛往唐管家的位置轻轻瞟了一眼。申菀顺着她的视线偏了偏头，看到岛台后面正在假装擦咖啡机的管家，懂了。
“洗完澡再谈论这个吧——我消化一会儿。好好吃饭。”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暗处的唐管家听到这句，只能默默把手里那块已经擦得发亮的咖啡机面板又抹了一遍。今晚的瓜吃到这里为止，再有下一轮的话这两位大概也不会在餐桌上当着第三个人的面继续。
他把抹布拧干挂好，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玻璃杯在岛台上轻轻放下，然后安静地退出了厨房。
叶念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动的排骨夹进申菀碗里。申菀低头看了眼那块排骨，没说话，咬了一口，然后也夹起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块蛋，放进叶念碗中。
餐桌上的菜凉了大半，但她们还坐在那里，慢慢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