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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杨梅荔枝饮 ...

  •   寒来暑往,又逢盛夏,院内种的竹子比在冬日时更显茂盛,绿油油地展着叶片。

      明礼将食盒轻放在桌上,今日周夫人又送了糕点,并着解暑的果汁子给谢钰。

      谢钰让明礼放在桌上,等下沈香龄自会去喝。

      谢钰对吃食并不在意,本身口淡尝不出味道,本不想让母亲费心再送,可沈香龄却格外喜欢,看她吃得开心便也作罢。

      只是近日母亲送的吃食花样越来越多,芙蓉糕、豌豆黄,之前都是送茶,如今却是果汁子。

      不免让他觉得,母亲是不是已知晓了沈香龄的事。

      “跟母亲说声辛苦了,晚上用膳时我再去请安。”

      明礼看了眼在里屋的沈香龄:“可公子,沈姑娘的事没告诉过夫人和老爷,这样下去可以吗?”

      谢钰想到谢父所言,他挡住明礼注视着沈香龄的视线,轻声道:“你帮着瞒好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出过事端,不用特意禀告父亲。”

      明礼点头:“是。”

      待明礼走后,谢钰将沈香龄唤出来:“出来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沈香龄拿着毛笔走出来,两只手已然染成黑色,她欲言又止:“啊?今日怎么又送了,我不能再吃了,娘说我得瘦下来才行,不然就会是丑姑娘了。”

      谢钰挑眉,见她脚步犹豫不决没有强硬逼她,反而说:“这样嘛?也好。”

      他将糕点拿出来,将果汁子一起放在桌上。

      沈香龄摊手,手掌上都是墨迹。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边说边返回书桌旁四处找寻:“对了谢钰,我之前摘下来的指环你瞧见没?我都在你屋里丢了好多个,你一个也没找到吗? ”

      “我从未瞧见过,是不是你乱丢想赖在我身上?”

      女子激愤的声音传来:“我怎会如此!”

      谢钰轻笑两声。

      今日盅里盛的是荔枝杨梅饮。

      这荔枝是上次立夏时皇上赏下来的,沈香龄平日里甚少能吃到。这次定要让沈香龄尝尝看,不然多可惜。

      他看沈香龄转身回里屋时,故意晃了下勺子,勺子撞到杯壁发出了响声,“哎呀。”引得沈香龄忍不住侧目看过来,沈香龄走过来叮嘱道,“你小心着些,莫要撒啦。”

      谢钰点头,他将盅子在桌上放好,虽未尝仍赞赏道:“今日这冰饮瞧着味道不错,竟然有荔枝实在是稀罕,香龄你可有吃过?”他自顾自地说着,“荔枝的果肉滑嫩清甜,要我说是远远甚过冰酥酪的口感。”

      沈香龄闻言,想离开的脚步又撤回来。她走近跪坐在凳子上,双手撑在桌上,探头看。

      白玉盅碗中盛着一汪杨梅色的红汤,碗里坠着几个晶莹剔透的荔枝肉。荔枝很是难得,周夫人这是将皇上赏的荔枝都给谢钰了。

      盅碗许是来之前放在冰里冻过,碗壁洇起一片雾气,冰凉的雾气沁到沈香龄手臂上,看着甚是解暑诱人。

      “哪还用说,肯定好喝。”

      她盯着盅子里殷红的果汁子,咽了咽口水,眼里竟是渴望。

      谢钰假装没注意到沈香龄的眼神,拿着勺子假意晃起来:“可惜,我今日胃口不好不太想吃,要不让明礼倒掉吧?”

      沈香龄惊讶地左手一滑,又再次撑住:“怎么可以!这荔枝多难得,都是你娘的一片心意,怎么可以随意倒掉。”

      谢钰无辜抬头:“那怎么办?你知道我向来不爱吃这些,于我而言再珍贵也不对胃口。”

      沈香龄着急地嗯了几声:“要不、要不,”她埋怨着,“荔枝这么好的东西你竟然都不喜欢,也太挑嘴了。那就让我来尝尝吧。”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生气,气得是谢钰昨日好像也是用的这个借口,她从凳子上下来,怒气冲冲地端过碗盅。

      “不能浪费。”她捧着盅子道,意正言辞道,“我今日就喝这一次,明日起再也不喝了。”

      谢钰勾唇笑了笑:“好。”

      明日自然是有明日让你喝的法子。

      虽说柳腰之美无人能敌,可丰腴也未尝不好。他走近捏了下正在喝果汁子的沈香龄的脸,她如今年岁还小,脸颊圆润白皙又柔软,手感很好。

      不知为何她母亲总是逼她少食?

      谢钰是看不出一丝香龄的胖来,只觉得她无需再瘦。这么小就让她少食少吃,日后长不了个子该如何是好?身体孱弱该如何是好?

      再说,女子就应百花齐放,各有各有的盛放姿态,规训后的统一审美并不适合于每一个人。

      “哎呀,我在吃东西呢,谢钰。”沈香龄将谢钰的手摘开,“该到你习字了。”

      谢钰捻着指尖,不知何时被染上的墨,盯着沈香龄的侧脸没有提醒,他收敛起指尖柔软的触感,轻咳几声,淡淡道:“糕点也一齐吃了。”

      “哦。”

      谢钰这几日习字的份额已满,他打算坐回太师椅上看会儿书。待沈香龄吃完她又回到谢钰身边,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地爬上了谢钰的腿,坐在他的怀里,小小一个。

      她个子奔得慢,这些年总共就蹿了两寸。谢钰每年都会长上几寸比她硬生生高出一个头来,在他怀里,沈香龄秋日里正好能当个小暖炉。

      沈香龄往后靠着谢钰,两条腿来回晃悠:“好饱,谢钰。”她摸摸肚子,谢钰见她嘴角还粘着糕点的沫,他顺势擦去,又厉声道,“等会儿别又歇在我怀里了,你如今大了两岁,我已是盛不动了。”

      沈香龄嘟着嘴:“知道了。”她低着头嘀嘀咕咕的,“那方才你还让我吃了那么多,那我不是又要重上一些了嘛!”

      闻言谢钰哈哈大笑,只道甚是有理。

      看外头天色已晚,今日沈香龄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谢钰问:“这么迟了你府里的人怎的没人来寻你?快到晚膳时分,你莫不是也要在我府里用吧?”

      沈香龄拿着笔趴在桌上乱画,她抬头:“娘才不会管我…”

      谢钰皱眉,虽父亲管教慎严却是为了他好,母亲与自己见面甚少,相互是挂念的。但他也从护院的口中知道,沈母也不是全然放心,每次沈香龄来谢府,府外都会有人守着,并不是全然不管沈香龄。

      “莫要胡说。你娘亲知道你离府怎么会不着急。”

      沈香龄歪歪头,落寞地回忆道:“我上次回府时撞到娘也正回府,当时我吓死了,可她也没说什么。”

      谢钰蹙眉:“这倒是奇怪了…”为何沈母不告诉沈香龄此事?见沈香龄的脸上是挡不住的失落,他转而问。“前两年在我身边还是个呆不住的性子,如今日日陪我练字,不会觉得枯燥吗?“

      “入秋了在外头待着好冷,再说了不管是在何处,躺着、坐着都是最安逸的。”沈香龄在他怀里嘚瑟地摇头晃脑,毛笔又开始随着脑袋一同挥舞起来。

      谢钰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她便老实起来乖乖写字。

      谢钰卷起书抵在下巴和沈香龄的脑袋上。他望向窗外,院子里光秃秃的甚是寂寥,突然有了点想法:“如今是秋日,我们不如一齐种点吃的,也省得你在我这儿过的无趣。到时候不认我这个哥哥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沈香龄被书顶着脑袋不敢动,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女儿家稚嫩地声音响起:“怎么会!我还有好多没有学会呢。”

      谢钰摸了摸她的脑袋,热乎乎地:“嗯,看你如此好学,想来我有成为夫子的潜质。”

      “那当然,谢钰哥哥你以后就去学堂当夫子吧!大家定是都会听你的,愿意跟你学。”

      “为什么?”

      谢钰很好奇,他自觉自己日子过得无趣,不会说俏皮话性子也闷。

      沈香龄在他面前十分乖觉,估摸着是自己在幼时收留她过的原因,可沈香龄这样信誓旦旦总让谢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出类拔萃。

      沈香龄意正言辞道:“不知道诶…就是你每次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说话也是,总是觉得是有道理的。”

      谢钰不信:“怕是只有你是这样想的吧。”

      沈香龄哼了一声:“不信就算了,你以后若当了夫子可得同我说,到时让我弟弟也去你的学堂,给你多送点束缚。你就给我狠狠地管教他。”

      她这话说着说着好像马上就成真了一样。

      谢钰没有像沈香龄般异想天开般的想法,当个夫子虽好,可他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怕是得看父亲日后的打算。

      “对了,我的指环你真的没瞧见么,一个都没见吗?”

      谢钰盯着她圆圆的后脑笑着说:“没有…你随处乱放的毛病定要改改,这丢的指环怕是可以摆个摊了。”

      “怎么会一个都没有呢,也太古怪了。诶?是不是你故意藏起来了?好在我实在找不到时再拿出来好好训我一番?”

      谢钰抿唇不语。

      沈香龄见他不说话回头看了眼,只见谢钰在自顾自低头看书,她嘀咕几句又埋头写起字来。

      看这个架势,沈香龄待在他屋里没有要离开的想法,看看时辰,他也该去同父亲母亲一起用晚膳,便随她去了。

      谢府的晚膳一向安静,他想如若是香龄遇到这样的吃法,必是不能忍受,想到香龄就想到今日疑惑之事。

      为人父母,当以切腹之心待之。像沈夫人过于“心大”之人,倒是少见。用完膳他似有所惑道:“儿有一事,甚是困惑,爹娘可否给儿答疑解惑?”

      谢大人皱着眉:“何事?“他将茶放下,又道,“先等等,我这几日问过太师太傅,你的课业倒是一如既往的不错,只不过在骑射上还是略差一些,今日用完晚膳后可有安排?”

      谢钰收回行礼的手妥帖地放在腿上,道:“今日用晚膳后是想要练琴…”

      谢大人不满道:“这种奇技淫巧不需要多精通,会即可。你若喜欢,日后有空闲的时日再练不迟。马场我已着人办好,等下去马场练一个时辰的马术,再练射箭,我等下会去看看你练得如何。”

      周夫人关切道:“不可,钰儿刚用完膳怎可马上去跑马,对胃不好。”

      谢大人无所谓道:“那练剑与马术换一换就是,好了。”他继续喝茶,吩咐道,“你有何事不明?莫要劳烦你母亲,问我就是。”

      谢钰幼时经常追着他父亲问问题,长大了倒是问得少,周夫人带着新奇与好奇:“钰儿你说,也让娘听听看。”

      谢钰垂眼,又要练射术不免让他烦闷,父亲总是如此,同他说话也同和下属讲话一般,只管吩咐从来不问他愿不愿意。他很快收敛心神,还是正事最重要,认真地问:“在宫学里上课时,见有人经常不归家,但也不见人来寻,这是为何?”

      谢父道:“这不是很简单,那必是在家里不得宠,父母也不用心管束的缘故。”

      谢钰点头,又问:“那,如若她父母平常也时常关心此人的衣食住行,知晓这人经常不归家,有可能还知晓她的孩儿经常在别人府里呢?”

      宫学里的娃娃再如何也是大户人家不缺银子。

      谢父冷声着嗤笑道:“只关心衣食住行,那必是父母对他没有报以厚望,单单期望于他不生病过得安稳罢了。”他双眼微眯,“这宫学里送进来的除了朝中大臣的子女,还有些不知何等门路,想要攀富贵的人。虽家世不差,可地位却低,本就不差银子,如方才所言就是不用心管束。”

      “如若此人是男孩,那将来长大了也就是个纨绔子弟,你不必与之深交。可如若是女孩,你遇上了可要离得远远的,莫要被人借着读书搞到你房里,被人攀图富贵,懂吗?”

      谢钰皱眉,前面他都明白,只是后面几句说得实在太重。

      他脸上渐渐浮起不易察觉的羞臊。

      谢钰想,他从未想过和沈香龄行男女之间的云雨之事,她如今才几岁,单单起了这个念头都让他自己感觉到耻辱。

      对于云雨之事自己并不热衷,虽也看过话本子,可每日日程满满,累得让他只想倒头就睡,并无燥意。

      沈香龄也绝不是父亲口中想要攀富贵的人,她年纪还小并未开窍,如自己一般只当他们之间是兄妹之情罢了。

      他觉得父亲所言过了,处处都不对却又不敢反驳,只低低说了声是。

      周夫人不悦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才多大,你同他说这些龌龊的事,小娃娃哪里来得那么多弯弯绕绕?”

      谢大人睨了周夫人一眼。

      周夫人假装没看见,她柔声道:“谢钰,如你父亲所言,大人有此心不无可能。小娃娃却没有那么多心思,顶多是跟着大人说的去做并无恶意。你们年岁还短,儿女情长都不懂的年纪,就放开心去交朋友,不论男女都可论友,知道吗?”

      谢钰点头,他也如此想。

      谢父打断道:“不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已十二有余,如若按你的说法教养出来性子单纯,将来到了朝堂那不是人人都可欺?无心计便无功绩。”

      他盯着谢钰,眼神犀利。

      “之前见你同六皇子相处甚欢,还有那王家的小子,这两人不论家世样貌性子,样样不错,其余人就莫要再接触。魏家的儿子成天招猫逗狗,定要远离,莫让他给你带坏了。”

      谢钰望向谢父,父亲不知香龄这个人,却知晓在宫学里他的一言一行,让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怕。

      他心里奇怪,自己长得同父亲很像,却有很大的不同。幼时自己总想着要成为父亲一般的人,在朝堂上大展身手,可如今一看竟觉得异常庸俗?

      周夫人看向谢钰,有些着急:“你!你莫要听你爹胡说。”

      谢父冷眼看向周夫人:“我这可是在教导我的儿子,夫人,如此疾言厉色,可不像荣国公的女儿会说出来的话。”

      周夫人胸膛起伏不定,慢慢地闭上嘴。

      谢钰垂首,他端放着的手早已紧紧地抠入自己的大腿。

      他就不该问。

      每回母亲想要同自己说些体己话,父亲总是会训斥母亲,说的话比夫子还严肃。每每又都是他引起的争议,让谢钰感到无比懊悔,不敢再同母亲多说一句,怕母亲被牵连,就像一切都是他的错一般。

      谢父盯着周夫人因生气而格外娇艳的脸,他面露不悦,直到周夫人渐渐平缓气息又恢复往常的柔和,才满意地点头。

      “你可以退下了,如今你已十二,再过两年就已然成了大人,年纪大就少来后院打扰你娘。”

      谢钰起身行礼,闷声道:“是。”

      离开时他后退两步,抬头匆忙地撇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的母亲,母亲收敛仪态如众多京中贵女的坐姿,臂如抱鼓,手藏于袖,她微低着头端坐在上方,端庄、拘谨又桎梏。

      周夫人微微抬眼,凝视着谢钰离开,眼里竟是不舍。

      那是什么日子?

      谢钰不记得了,他眼睑微敛,走出房门。

      他有幸见过母亲张扬的笑意。在靶场,当母亲拿起银枪英姿飒爽地舞了一段六合枪,谢钰才知道,素来温文尔雅的母亲竟是会武的。

      她不同于在内宅时的沉闷,一改往常贤淑的姿态同谢钰对垒了一把。期间觉得步摇累赘还将身上的首饰都一一摘去,当她一杆银枪立于谢钰眼前,只让人叹一句女中豪杰。

      谢钰感慨,本来应亮如日光的母亲如今被禁锢在一方烛台之上,收敛滚烫只为照亮一人…

      谢钰再次低头退了出去。

      他想,烛光终会熄灭,而等待被照亮的人只会永远留在黑暗里。

      待谢钰退下,屋内安静片刻。谢大人看向周夫人面色不虞的脸,后知后觉地有丝愧意,他道:“方才说的话重了些,夫人…见谅。”

      周夫人没理睬,只目视前方,轻轻眨眼。

      谢大人轻咳两声:“谢钰身为男子,置于外院远离后院是常事,如若你实在想他,就唤他来请安就是。”

      周夫人委屈道:“你说得轻松,我每每想唤他过来见见,你都多次阻拦。我还不能见我的儿子了吗?”

      谢大人皱着眉,仍是耐心解释:“他每日课业繁多,还要抽空来同你请安,累的也是他,你可愿意?我也是心疼他。我们日日都一起用晚膳,怎会生疏?这么大了不必像小时候需你日日照看了。”

      谢大人见她面色稍缓,淡淡道:“如今他大了,这通房也得安排起来了。”

      见他说到了正事上,周夫人一改方才的神色,认真问:“是不是太早了?”

      谢大人点头:“早点好。省得压得太过到时物极必反,沉溺于此就不好。尽量寻个家生子,最好是懂礼且不知情事的孩子,别早早拐他行云雨之事,就当是给他找个玩伴。”

      “谢钰性子执拗,待人也不热络,年幼的情分才能让他多看上一眼。如此一来也算方便我们管控。等到他年岁再大些再让他娶个家世显赫的正妻,如此正好。”

      对于儿子的事周夫人是十分的在意,于是也点头道:“你放心吧,我定会同母亲一起好好相看。也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样的?”

      谢大人笑了笑:“他喜欢什么样的不重要,同母亲一起先挑个品性稳重端庄些的,别让人带坏了。”

      周夫人点头,她觉得也是。

      想到她几年前看到的那个猫儿一样的娃娃,也不知她如今和钰儿相处的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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