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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枣茶 夏日的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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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明艳,阳光肆意地照着,让每一处都染上金色。
树下阴凉,沈香龄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昏昏欲睡,她眼皮要搭不搭的,时不时又皱着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今日是她要去国子监上学的日子,但来了月事不便,已连请了两日的假。
沈香龄虽不好学,但一想到赵南嘉他们都在国子监读书,自己怎能不去?
何况还有谢钰从旁相助,倒是狠狠地努力了一把,这才让她好不容易够到上学的名头。
她能上国子监是沈母没料到的,让沈母刮目相看。
在家里没甚么事干,她贴在桌面上,脸上的肉被桌子挤成一坨,捂热了便换个地方再贴着,像个会翻身的煎饼。桌面散发的微微凉意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嘶的喟叹。
艳阳高照,蝉在树上吱哇乱叫催着她快歇息,可风一吹带着扑面而来的火气,整个人活像蒸笼里的虾饺,热腾腾地快熟了。
沈香龄额上冒着汗,她还不想挪窝。来了月事又不能用冰,在家里格外闷便找到这处乘凉。
夏日的午后是最容易犯困的,只是她腹痛不已,又睡不过去,只能趴在这里缓缓。
沈香龄揉着肚子,眼睛看向一旁的忍冬,忍冬靠着墙站着也正一下一下地点着头,犹如敲钟的和尚。
沈香龄的眼皮随着她的上下渐渐阖上,在快失去意识之前她好像看见了白色的身影……
是谁呢…这样想着困意向她扑来,她没有挣扎地睡去。
待醒来之后,日头西斜,徐徐清风袭来已然没那么热。她睡出一身的汗,身上贴着衣服湿漉漉地不太舒服,揉着眼睛起身准备去洗漱。
诶?
沈香龄摸着自己的手臂觉得神奇,今日趴着睡胳膊好像没有那么麻呢。
“醒了?”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正疑惑,听到声音抬头,谢钰正坐在她的对面。
“你?”
沈香龄漆黑的瞳孔放大,还没想明白他是何时来的,赶紧低头。
这下不是揉眼睛,她是偷摸地擦着眼角。
他怎么来了?
谢钰正襟危坐,他今日着一身月白衣袍,头带玉冠。日头这么毒,他的衣襟却妥帖得拢到脖颈处才停,就这般紧实也没见他出汗,清爽得在这夏日里看着能浇灭几分暑气。
沈香龄叹道,他还是这般好看,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当真是好福气。
谢钰左手执着蒲扇,将蒲扇放在桌面上。把帕子拿出来递给沈香龄:“给。”
沈香龄发懵晕乎着,她才醒,嗓子还带着未缓过来的气音歪着头。
疑惑道:“嗯?”
谢钰嘴角微微翘起。
他拿着帕子的手上下晃,沈香龄紧紧盯着他手背的小痣发呆,蔫巴的神色像极了猫儿。谢钰笑意更甚,他上下几番后忍不住轻笑出声:“用这个擦眼睛。”
“哦——”沈香龄顿悟,乖巧地接过帕子,有些醒神。她嘟嘴嗫喏着,“那你早说嘛,晃什么呢。”
谢钰听罢眉眼弯弯,仍含笑地瞧她。
沈香龄局促地将帕子收拢,她的脑子似浆糊一样搅在一起。
自从谢钰去了国子监后,沈香龄就很少遇到他。他的课业越发忙,都是沈香龄主动在散学后去寻他。
去年谢大人因逛夜市一事责罚他,即使谢钰老是说无事发生,也从明礼那儿知道他被罚了二十鞭,足足是休养近两个月才好。
沈香龄知道后再也不敢带他出去玩了。
眼见谢大人在府里的时辰增加,如今连偏门的护院都换了人。加之她如今年岁已长,渐渐地也甚少去谢府玩耍。
今日谢钰特意来她府上,实属少有。
手上的帕子像个灼手的宝贝,擦脸的时候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她有点舍不得放手。
沈香龄揪着帕子,状如无意的放在的自己面前的桌上,用手压住,打算等下偷偷带走。
因没有随身带着的小铜镜,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不是干净了,局促地躲闪着谢钰的视线,却抵不过自己的雀跃,沈香龄兴奋地问:“你怎么来我府上了?”
谢钰倒没在意帕子,他关切地问:“听舍长说你请了好几日的假,我便来看看。”
沈香龄眨眼,原来是这样呀。
所以是关心我吗?
她眼含欣喜,抿着嘴角,困意被一扫而空。
她不禁得意地想,看我不找你,想我了吧。
但再怎么得意,也只敢在心里打趣。
沈香龄闷哼地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她的喜怒都在脸上,谢钰瞧她突然展颜,虽不知缘由,但自己也高兴。
他让忍冬将自己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便让她退下。谢钰还是一板一眼地坐着,修长的手指打开食盒的盖子。
有时候沈香龄也会苦恼,怎么会有长得那儿那儿都合她心意的人呢,总是好想摸上一摸…
她自小看了那么多话本子怎不知自己的心意?自从那次在巷子里开了窍,知晓自己对谢钰心动不已,现下情窦初开,瞧谢钰哪里都妥帖得很。
只是…她和谢钰自小相识,谢钰很好,待她如亲妹。会对她有着男女的情愫么?想着他总是耳提面命地说男女大防,沈香龄在心里失落地一叹。
谢钰不仅身子白手也白,脖颈处的青筋让他整个人显得不那么文气。
衣襟包裹着的是少年紧实的有力的身体。
沈香龄突然觉得有点馋,以为是饿了。她好奇地坐直瞧,食盒里放着好似是一盅汤水。
青花的瓷器盛着红彤彤的水,看样子已经放了很久,没有热气,现下喝时辰刚好。
沈香龄眼睛睁得大大,呼扇着眼睫孩子气十足。
“这是?”
谢钰知道她心急,柔声安抚道:“等等。”,他慢条斯理地打开盖子,将食盒里的勺子规矩地放在盅里,才轻轻地摆在沈香龄的面前。
终于说了一声:“喝吧。”
虽然她不懂谢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放心地端起这盅茶。
利落地捧着盅,将茶盅里的勺子拨开,发出当啷一声。沈香龄凑过去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勺子随着圆圆的边缘滑落,贴着她的嘴角。
她这幅样子冒失的样子,谢钰不觉得没规矩,反而觉得很可爱。他平日里坐行都是规矩,喝汤用勺且不能碰出声响,更别说这般大咧咧地捧着,肯定是不行的。
他日日规行矩步,也知道规矩累人,所以并不想让沈香龄如此,起码在他面前不用考虑这些琐事。
谢钰幽幽一叹,认真思索着,今日是多带了个勺子让她喝起来不方便,下次不带了。
沈香龄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喜滋滋地喝着汤才知道。
原来里面不是汤水而是红枣茶!
浓郁的枣味扑鼻而来,喝着不腻且清爽,淡淡的红糖甜夹杂着红枣的清香,醇厚甘甜没有枣的苦涩感。
味道刚刚好。
沈香龄品完砸吧着嘴,脚尖忍不住上翘。她咧着嘴伸出大拇哥赞道:“好好喝!”
将茶盅放回桌上,勺子不稳又来回的晃悠丁零当啷响,这才让她想起用膳时的规矩来。
勺子还在当啷地响着,她心里紧张,不停地撇着谢钰的脸,见没什么厌恶之情便也放下心来,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因为得意忘形而忘了规矩。
谢钰面色如常,瞧她喜欢欣然点头,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就听沈香龄好奇问:“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带这个?”
谢钰垂下眼睑,耳朵微微泛红,他轻轻地说:“你这几日不是腹痛吗…”
腹痛?
可我不是肚子痛呀,我是来了月事。
沈香龄惊讶不已,可谢钰泡的就是红枣茶,红枣最是养气血,倒是对的上。
她还没想好怎么同谢钰确认这个事,手指揪着帕子支支吾吾道:“可是…我是…”她不知道谢钰到底明白不明白,还没说完就被谢钰打断。
谢钰轻咳几声,拢在膝盖上的上紧张地收拢,尴尬地握拳放在嘴边。
“我知道,女子自会如此。”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隐晦地表达。
再多的,他实在是说不出。臊意带着热气往他的脖子里窜,本身不爱出汗的谢钰,今日却湿了衣襟。
沈香龄盯着谢钰俊俏地脸,他白玉的脖颈染红一片,自己也陡然觉得热极了。
怎么会想到跟谢钰讨论这个呀,真是失心疯了。
她将要收回视线时,他发红的耳垂挂在眼前。
沈香龄心里百转千回,又想出声问问他,究竟知道总有如此是哪种如此?
又想问问他是害羞了吗?因为什么呢?
还想告诉他,自己现下已然是女人了,不知道可以不可以给他生儿育女呢?
她恬不知耻地想着,就因为谢钰的一盅红枣茶,已然是想到以后他俩老了依偎在一起,儿孙满堂的样子。
她不贪心,只在心里想想就已知足。
沈香龄轻轻应着,忍着心头作弄他的想法,不经意地打趣着,拉长了音:“哦——那谢公子懂得还挺多嘛。”她挑挑眉,惬意地捧着汤盅,忍不住晃着头,没管谢钰听到会如何。
谢钰自是听到她的调侃,也没答话。
沈香龄一口一口饮着汤盅,谢钰不禁生出些毛头小子般的显摆:“你喜欢的话,我以后都给你熬汤。”
沈香龄此时已经想到,她同谢钰一起给自家的孙子发压岁钱。喜滋滋地想着分多少。却在听到这句话后被呛到,“咳…咳!”
她呛得不行,拿着方才压实的帕子捂住嘴,心里却遗憾着咆哮,啊啊啊啊谢钰的帕子被她用来擦嘴了。
呜呜呜,这下没有他的味道了。
谢钰见她被自己呛着,心里埋怨自己的急切,想要走过去拍拍她的背,又想到男女授受不亲。
本身是同香龄亲近的,可自从被父亲责打之后,香龄就自然而然地离自己远了些,他硬生生地忍下举动。
“忍冬?”谢钰唤着。
沈香龄赶忙摆手:“没…!咳!没事,我…咳!等下就好啦。”
谢钰便作罢。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香龄咳红的脸,内心愧疚不已。却又看见了她剧烈起伏地胸脯而面红耳赤。
在她渐渐缓过来后,谢钰忙从胸口掏出另一条手帕,隔着桌子,轻轻擦着她冒汗的额头。
夏日里热,总是会出汗。
冰凉的触感隔着帕子压在她的额上。她本身咳红的脸现在又成了红灯笼,更加耀眼。
沈香龄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那么在意这个场面,干巴巴地问:“难道今日这碗是你熬的?”
虽说着话,却忍不住随着他的举动挪动着心神。
她在心里想,谢钰的手好凉啊…柔软的触感停留在脸上,她却有点不知足地想,不够,这样还不够。本来应该很快消热,却因为这双手在经过自己每一处的皮肤后,反而变本加厉得更烫。
谢钰点头。
真的?!
沈香龄的心里已经如同过年一般,热闹地放起炮竹。她眼波流转想到,难得谢钰如此亲近她,她还不想让这个瞬间走得太快,急中生智般倏地抓住谢钰的手腕。
“我好热哦,谢钰。”她撒娇起来,“你的手好凉,借我祛祛热。”话音未落,脸已经贴在他的手心,沈香龄抬眸,像得逞了的狐狸偷乐着。
谢钰一惊,被她不同于女儿家的莽撞大胆吓到,想收手却被她拽住。
得到了想要的,沈香龄勾着嘴角,心里发出感叹,真的好凉快!他的手和人一样,好软。
谢钰托着她的脸,仍她摆弄。他想,沈香龄身子不舒服,便随她一次吧。就这样想着,他轻轻挪动腿换了个坐姿。
今日又是同谢钰走近的一大步!
她突然不埋怨自己还在腹痛的肚子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谢钰的手指微动,轻声唤道:“沈香龄。”
这次是直接唤了她的名字,意思是够了,可以撒手了。
沈香龄恋恋不舍地离开,眼眉耷拉着,用湿漉漉眼神看他。不知道地还以为是谢钰欺负了她。谢钰错开她的视线,收回已然僵直的手,收回的手牢牢撺住放在膝盖,摩挲着。
面上却一本正经:“男女授受不亲,是礼。”
“更何况今日这般…肌肤之亲,你不能总把我当成是你的哥哥来亲近。”他的话里飘着香龄看不懂的试探,沈香龄还以为他是在作为哥哥发出对妹妹的一种警告。
她知道是这个结果,虽在巷子里时他同自己说可以与之相亲,可慢慢的自己长大,她心里有了谢钰,对肌肤之情做不到不在意。
沈香龄总是会羞怯脸红,于是只能暗戳戳地离谢钰远一些,再规矩一些。谢钰敏锐,察觉到后就再也不会轻易触碰她。
之后连带着谢钰的之乎者也都说得多起来。不过没关系,下次她还敢。这样想面上一副乖乖听劝的模样,她利索点头,哄他:“好,我知道了嘛。”
她应得很快,毫无诚意。
谢钰有些失落,脸上却一本正经:“那…下次不许如此了。”
沈香龄闻言委屈地瘪嘴,她随意地扯了个由头:“还不是因为我肚子痛嘛,这么热的天又不能用冰,还要我喝热的红枣茶。”
她能痛到请假的地步,想必是很严重。谢钰关切地问:“现下还痛?”他困惑地望着那盅红枣茶,“他们说…喝了这个就会好很多。”
沈香龄摸摸肚子,这里的阵痛是小了许多,却不是没有。为了不辜负谢钰的好意,她狡黠地娇声道:“喝这个确实好了一些,如果有人揉肚子,就会好更多。”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沈香龄何时能够学会适可而止呢,她从来不会停下,只会顺杆而上。
谢钰听她这般说,他微微勾起嘴角。
对女子这些事他不清楚,今日也是悄悄问了青竹才知道一些。
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就知道已然好上许多。他知沈香龄现下定是没有一句实话,就知道插科打诨。若是他真的动手帮忙,她定然又会被吓到逃到一边。
于是谢钰仔细打量起她的脸。
午后时见她脸色疼得发白,现下倒是红润许多,心里本身不确定红枣能止痛。毕竟红枣茶不是药,却也点头。
原来还是管用的,倒也神奇。
谢钰不以为意道:“那,便让忍冬来吧。”
沈香龄啊了一声:“她现下可要去用膳了,没空。要不你给我揉揉吧。”
谢钰见她坚持,不知是该高兴她对自己的不设防,还是该不高兴她对自己犹如亲兄弟般亲昵随意。
他低声道:“不像话。”
沈香龄却不怕,她瘪嘴委屈道:“不给揉就算了嘛,干嘛那么凶。”
她居然还倒打一耙?
原先谢钰是觉得他与沈香龄足够亲昵,男女大防并不是大事,可后来他明白自己对沈香龄的心意后,也会有意收敛二人的接触,多次试探沈香龄的反应。
他的心并非如面上一本正经,偶尔也会生出不轨之心。若是借着这份情谊故意与沈香龄亲昵,反而让他觉得这份情谊的恶心。
谢钰知她在胡搅蛮缠,却不想让她不高兴,还认真地耐心解释:“不是凶你,我是男子,你是女子,你不能如此随意地拜托我去…”
他顿了顿,想找些文雅的词,一时却找不出。无可奈何道:“方才说的肌肤之亲,又忘了?”他突然又想起来,严肃地叮嘱道:“更不能对别人如此。”
“如若真的难受,那不如…让忍冬拿个汤婆子吧。”
汤婆子,汤婆子那不是热死啦。
沈香龄放弃了:“别,那我还是再多喝几口红枣茶吧,这个管用。”
她立马装模作样地拿着勺子,舀着红枣茶。
谢钰轻笑一声,瞧见她乖顺的模样,欣慰地点头道:“如此甚好。”
沈香龄喝着红枣茶,瞥见桌上早已放了许久的蒲扇,她眼睛闪过一丝笑意,喝着茶更得意起来。
现下正好,红彤彤的一片天,像是炉里炭火最后的挣扎,西斜的日头将要落下,没有白日里那般热。
丫头们看太阳快落下,急匆匆地出来将晒在在院子里棉被收拾着,她们玩闹着,院子里开始喧哗。
沈香龄同谢钰静坐在桌旁,一时多了几分惬意。他认真盯着院里的景象,而香龄的眼里,却正正好浮现出他们一同老去的画面,也如同现在一般静谧悠长。
她转过头,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曲子低声着唱:“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
谢钰在她没瞧见的地方,微微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