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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燃香解忧(六) 被拿捏了 ...


  •   那之后,沈燃香兑现承诺,下令给宫奴解开了手脚上的锁链。

      话虽如此,进了太子府,知道了他的身份并且见过他的脸,宫奴再想离开皇宫是不能够了。

      沈燃香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给新收的宫奴分配了一个差事,差使那人去照看兽园。

      把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收进宫里,但凡此人心怀不轨,太子府将是引狼入室。暗卫首领一再劝阻,沈燃香心意已决,不打算收回决定。

      劝不动小殿下,在暗卫首领的意料之中。关乎太子安危,事无巨细都要禀报女君陛下,于是还在沈燃香说他要带回宫奴的那一刻,暗卫首领就把这个情报传递了过去。

      惊奇的是,以往对于小殿下身边出现任何事物都会予以严防的女君陛下,这次竟没有给出任何谕令,只道随太子的意思,是个听之任之的态度。

      陛下旨意如此,暗卫首领不再逾越,眼看着新来的宫奴留下。

      古怪,其实这一切都很古怪。突然把人带进宫的太子,默许了太子行事的陛下,还有就是,被暗卫们带回来的那个人。

      解开了手脚锁链,他要是想逃,不说能成功逃出去,和暗卫总是有着一战之力。可是自从进了皇宫,他再没有过试图逃走的举动。

      小殿下使唤他看管兽园,他不同意也不拒绝,以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态势,就此在太子府留下来了。

      这座太子府的主人,有着国君纵容、朝臣忌惮、宫人畏惧于一身。然而对待众人眼里这样的一个身份,他既没有害怕,更没有奉承。

      他看上去,就真的只像是……对于搭理他们小殿下这件事,提不起多少的兴趣,如此而已。

      反倒是小殿下本人,一天天的,往兽园里跑得更勤快了。

      沈燃香每每前呼后拥,神气活现地把园子各处巡视一个来回,宫奴在哪里,他就掐准了时机晃荡到哪里,嘴里挑刺,从这里那里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茬。

      事实证明,沈燃香能从这类行为里得到的,常常是对方的无视。

      是的,无视。

      不像祝解忧,要说沈燃香在祝解忧那里得到的对待是一种平淡,一种一视同仁,那他从这个人身上,他得到的就是纯粹冷淡的无视。

      这天照旧如此。

      沈燃香有备而来,宫奴理都不理他,路过他那一行仪仗,有条不紊地给这边那边的飞鸟走兽们喂食。

      青年走到哪里,哪里就掀起动静,是园子里的各种兽类活蹦乱跳,想要寻求他的靠近。最后,到占地最宽敞的一只笼子,他旁若无人地打开锁,一进到里面,就被雪狼团团围住了。

      他弯腰,摸了摸手边一只雪狼的耳朵。头狼嚎叫一声,一群狼按照次序排成一圈,挨个地过来,只等着让他摸上一摸。

      一人一群狼相处得融洽,只有外边的沈燃香显得很多余。

      ……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宫奴回应了兽园里的所有活物,只除了他。再有就是这座兽园里的东西——沈燃香总怀疑这人在他的兽园里下蛊了,不然这些飞禽走兽,怎么一到这个人的面前,全部都变得这么乖顺、这么听话?!

      沈燃香怨气横生,险些不懂自己是出于什么理由才把宫奴带回来的了。

      不应该是听他的话、陪他玩的吗,怎么事到如今,变成他府上的兽宠陪对方玩了???

      沈燃香独自怄气,阴恻恻盯着笼子里和狼群相处的人,直到那人走出来了,烦躁依然盘旋不散。

      青年锁好兽笼,不看挡在路上的少年人,换个方向走开,背后响起人声,淬了冰也似。

      “——你给我站住。”

      沈燃香歪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眶里,两只眼珠一转。

      他看不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其实像极了一个想尽办法引人注意却遭到忽视的孩童,咽不下这口气闷,一股脑只想着发泄脾气。

      他只知道,他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并且现在,很想找人陪他玩一个新的游戏。

      沈燃香想到一个好玩的新游戏,因此笑了起来。

      “我看这几天,你把这群狼驯养得很好呀。”

      “你一两天就能做到的事,”他好似天真,“换成是其他人,也一定可以做到的吧?”

      “要不然,你也教一教我府上的这些宫人,教会他们怎么驯狼,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学会,好不好?”

      “这个任务嘛,我就给你,嗯……”沈燃香像模像样地算了算,“半个月,教会所有人,半个月时间,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笑容满面说到这儿,嘴角倏地往下一撇,漠然直视那人。

      “但是……要是你做不到的话,就得接受惩罚才行。”

      至此,被他注视的人终归是停步,分出一个眼神,正视了他。

      沈燃香自觉扳回一城,得意洋洋,还想乘胜追击,身边咚咚咚,宫人跪倒一片。

      再看跪下去的宫人,早已是个个面如金纸——这些人哪里想得到,不,哪里能想不到呢,小殿下一门心思刁难那个无辜的宫奴,连带着他们也要跟着遭难了!

      命令宫奴在半个月内教会所有的宫人驯狼,完不成就要遭受惩罚——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宫奴逃不过这场惩罚,而他们呢,“驯狼”,小殿下竟是让宫奴教会他们驯狼!

      笼子里的那群雪狼,原本是一群多么残忍的野兽,不如说,它们对这个新来的宫奴俯首,本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真正地把它们驯服,这是连暗卫都没能完全做到的事,换成他们这些没有武学傍身的人,叫他们学驯狼,谁会有那样的胆子!

      宫人们抖若筛糠,沈燃香拉下脸来:“谁让你们跪了,都起来。”

      没有人起来。

      人人自危,发着抖,争相开口求小殿下饶命。

      沈燃香愈发郁结:“我不要你们的命,也不会让你们受伤,到时候我叫人护着你们,你们只要跟他学就好了啊?”

      “万一你们做不好,受惩罚的也只有一个人,”故意看向那人,沈燃香说,“可以吧?”

      话虽如此,谁又敢直面狼群呢?!宫人们连远观也害怕,想想轮到他们驯狼的场景便要发昏,很快汗出如浆,眼里全是绝望。

      无人发声了,沈燃香敲定这事,跟前覆来一片阴影。

      一个人影,俯视他,两点碧瞳幽冷:

      “不要以他人取乐。”

      沈燃香一惊。

      ……这人什么时候近身的?他一点都没发现。

      等不及深思对方身法是如何鬼魅,沈燃香瞧着青年的脸,“哈”的一声,笑出声来。

      终于沉不住气了吧。

      不让他拿别人取乐是吧,那好,他就偏要这么做!

      “你一个宫奴,哪来的胆子命令我?”

      沈燃香嗤笑。

      “你自己都是杀手,杀过的人已经数不清了吧,难道不曾杀过无辜之人?就算我拿人取乐,那又怎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不曾。”

      什么不曾?

      沈燃香叫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弄得迟疑一下,再捋一遍才懂,宫奴回的是那句,不曾杀过无辜之人。

      那你倒是一个心怀正道的杀手了?既然这样,当什么杀手,怎么不去当侠客啊?

      沈燃香听得直发笑:“那又怎么样?”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不是杀手,是我太子府的宫奴!我让你教谁驯狼你就得教会,哪怕我叫你去杀人,你也不能拒绝,只能听我的话乖乖照做!”

      对面的人忽然敛神,望他一眼。

      是一段很轻的目光,如雪,飘落到沈燃香面前,还带着沁凉的来意。

      沈燃香不由一阵晃神。

      跟在他身边的人,只分为三种。要么畏忌他,要么讨好他,要么既畏忌他、又不得不讨好他。

      比如朝臣,进宫时每每绕着太子府走,百丈远犹恐不及;比如暗卫,因为女君有令,对他言听计从;比如太子府的宫人,怕他怕得要命,也要曲意逢迎地对他献媚,既怕在他这里丢掉了性命,也舍不得从太子府汲取到的权势钱财。

      他们怎么会以为他真的看不出来?

      那些身不由己的虚情假意,那些前后不一的喜怒哀惧,难道真的有人可以当作全部看不见、将它们惬意地受用吗?

      他从来都不想要处罚哪个宫人,也从来没想过再让哪个宫人陪他玩乐。

      他也是这么说出口告诉他们的。

      只是在这座皇宫里,没有人相信罢了。

      他们继续他们的畏忌、讨好、畏忌又讨好,他不能当作看不见,那就这么,一直看下去吧。

      可是此刻。

      此刻,望着他的这双眼睛,里面不是畏惧,不是忌惮、提防。

      而像是一种……失望。

      失望。

      这是沈燃香从未想过的,他会在别人眼里看到的情绪。

      因为照理来说,往往是先有过期许,才会心生失望。

      似乎哪里被针扎了一下,从心脏开始,牵起一丝丝细密的痛感。

      而后沈燃香后颈一凉——真的有样东西贴了上来,一把袖珍的指间刀,未开刃的一面抵在他皮肤上。

      “你说的任务,收回去。”那人言简意赅,就连威胁人的口吻也是冷淡。

      无理取闹的小辈,多说无益。

      那便不说了。

      青年这么想着,仿佛是纡尊降贵,拎着少年太子的后领,淡淡问一声:“听见了么。”

      “……”

      沈燃香那阵恍惚的心痛之感还没过去,骤然被人拿刀指着,气得理智全无:“听不见!你动手啊!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的暗卫先把你杀了!”

      青年眉峰一挑。

      “你说的是他们?”

      这堪称他迄今为止最生动的一个表情了,沈燃香一愣神,随之看去。

      就看见太子府上上下下,他所有的暗卫,有一个算一个,全晕倒过去了。

      “……”

      沈燃香更气了:“你什么时候把他们弄晕的?!”后知后觉,又惊又气,“你、你能对付他们,那你被抓进宫是故意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人却是无意和他多说,只道:“把任务收回去。”

      刀没放下,是一个致命的胁持,却又不带多少杀意,更像在和沈燃香讲道理——只不过手里拿了把刀而已。

      所以比起害怕,压倒沈燃香的更多是反抗不过的恼怒,以及被人摆了一道的羞耻。

      “……我知道了!”

      沈燃香被逼无奈,屈服了。

      “给你的任务我收回了,行了吧?!不用你教他们驯狼了,所有人该干嘛干嘛去,你满意了吗!”

      青年遂放开沈燃香,没事发生似的,走去兽园一角,照看一群飞鸟去了。

      不多时,晕倒的暗卫先后醒来,后怕得冷汗直流,跪请小殿下降罪。

      沈燃香没和任何人计较,只顾瞪着宫奴的背影,气得火冒三丈,偏偏没办法发作。

      =

      近来睡中多梦,到了夜里,沈燃香又做了个梦。

      不是鬼魂索命的噩梦,也不是反复无常的惊梦,然而这夜的梦境,也很是奇异。

      他躺在一张奇怪的床铺上,要说为什么奇怪,因为这张床铺一摇一晃的,而且摆在床铺周围的、房间里的一切东西,全部都显得巨大无比。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不是别的东西变大了,是他的身体变得很小。

      这个缩小过的身体短手短脚,别说站起来,连盖在身上的小被子都只能掀掉一半。梦里的沈燃香只好躺在那里,对着头顶的墙壁干瞪眼。

      过了段时间,他听见房门推开的声响,其后,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子放下身后佩剑,拿出样东西,女子接过来,接着两人走近了,近到他的小床旁边,女子轻柔地把那样东西戴在他身上,替他重新盖好了被他掀开的小被子。

      沈燃香变小了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看不清两人的面容,但模糊地,也能看出来是在说笑。因为他们的说笑,他迷迷糊糊的也感到了开心,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于是那两人也都笑了。

      在这时,一个小少年走到他们身边,小少年和那个女子一样,都有双碧绿的眼睛。

      床边的三个人,不一样的表情,同样温柔地注视着他。

      沈燃香懵懂之中腾出一个念头,迫切地想知道他们给自己戴了什么,可他说不出话,手也很短,怎么也够不着。

      他一着急,从梦中惊醒了。

      刚睁开眼睛,他就忘记了这个梦,只抓住一点缥缈碎片,一片朦朦胧胧的,翡翠般的碧绿色泽。

      还是深夜,他按了按额角,闭上眼睛,准备着再一次入睡。

      双手交叠放好,手指擦过身前的时候,够到了什么物件。

      他摸索着,碰到了胸前那一只从不离身的长命锁。

      =

      几十个暗卫技不如人、使得太子被宫奴持刀威胁的事,转眼就让沈英檀知道了。

      沈燃香想过这事瞒不住,愁得犯了难,只怕陛下牵连怪罪。

      不是怕陛下怪罪他,而是怕她怪罪别人、别的东西……就像他学剑的那次。

      忐忑了一天一夜,次日,等来了女官传话。

      女官请了安,道,陛下忙于国事,命臣代为传述口谕。

      沈英檀不曾亲自前来,沈燃香松了口气,就听女官说起,小殿下府上之事,陛下业已悉知。

      沈燃香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女官目不斜视,说道,陛下有言,小殿下出于玩乐与人亲近,此事固然无妨,却不该语出不敬、待人无状。望小殿下以礼相待府中来客,再勿失了应有分寸。

      沈燃香本来还在担心陛下降罪众人,唯恐陛下处死了宫奴,那他就失去一个好不容易找来陪他玩的人了。

      正是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给陛下交待,听着听着,人傻了。

      ……他没听错吗。

      固然沈燃香不希望陛下惩处谁,但是,被人拿刀指着的是他吧,陛下对此只字不提,反而说他对宫奴“不敬”???

      这样的口谕,听起来简直是、简直就是在维护宫奴而不是他啊!

      这个宫奴……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大庭广众之下刺杀他这个太子,虽然没真的刺杀,那也算刺杀吧,陛下非但一点不生气,还让他好好招待对方!

      沈燃香神情恍惚送走了女官,疑心自己还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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