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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燃香解忧(四) 暗中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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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多时,四具死尸被移出太子府。
宫人们将庭院洒扫干净,狂风骤雨乍至,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了。
沈燃香的精神却一落千丈,到用膳的时辰,那脸色比金纸还差,端上桌的膳食吃一样吐一样,最后将一桌碗筷推开了个干净,闹得狼藉一片收场。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宫人们心惊胆战地守在一旁,唯恐小殿下迁怒于人,万幸小殿下光是呕吐,整个晚上不发一言,早早地就宽衣休息了。
沈燃香恶心了一个晚上,明明血迹洗掉了,还是觉得身上的血腥味挥之不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折腾了好久,总算逼着自己睡着。
才睡下,黑暗里冒出几道鬼影,前后左右地把他围住了。
“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你说啊,为什么杀了我们?”
恶鬼的嚎叫在头顶盘旋,压得沈燃香透不过气来。看不清的鬼脸,腐败的气味,熏得他又想作呕:“胡说!胡说!我没有杀你们!”
“就是你啊!”
“你杀了我们,还不敢承认吗?!”
“你这个灾星!”
“你的阿爹是谁,他去哪里了?是不是被你杀掉了!是不是!”
“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鬼叫声震耳欲聋,当空浇下一盆腥臭的血,泼了沈燃香满面!
他慌乱擦去脸上的血,张开眼睛——几张拉长的鬼脸,只差一寸就要贴在他的面上!
——是那几个蛮族人!
他们的人脸不见了,裂开一个个血洞,血喷涌而出,鬼脸的嘴巴里忽然伸出几只血手,朝着他当头抓下!
“……不是,我不是!!!”
沈燃香大叫着躲开了,他该高声呼救,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磕磕绊绊地往前狂奔,地底钻出无数的鬼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情急之下,沈燃香猛烈抠着喉咙,堵塞的异物感终于不见了,他放声呼喊,张开口,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血!
“啊啊啊!!!——”
沈燃香猛地惊醒。
是个噩梦。
额头滑落几滴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坐起身,有如惊弓之鸟般摸了摸嘴边,犹嫌不够,掀开被子,翻来覆去地查看。
还好,没有血。
寝殿留着几盏暗灯,满室幽微影子。
夜半三更,暴雨未歇,狂乱雨点敲击着屋檐,一声一声,浑似夜行的鬼魂拍打窗户,下一刻就要闯进来索命。
烛火突然飘摇,一屋子幢幢的阴影歪曲了,每一处每一处,仿佛都可以藏匿着恶鬼。
梦里浓烈的血腥气,似乎又顺着阴影爬过来了。沈燃香慌忙下床,想要蹬开影子,可是怎么也摆脱不掉。
宫殿变成了一只阴森的怪物,哪里都有鬼影要追过来。沈燃香踉踉跄跄,像个失了清醒的癔症病人,东倒西歪地甩开阴影里的鬼怪,撞倒一地摆件,身边的鬼影还在追,他不敢回头,夺路而逃!
撞开了门,沈燃香披头散发,鞋履也不穿,就这样狼狈地跑了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淋得全身湿透,终于闻不到血腥气,也看不见阴森的鬼影了,沈燃香这才感觉筋疲力尽,又冷又累,跌坐在墙根。
寒风呼啸,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还是严冬,夜雨冰冷刺骨,豆大雨点全数打在身上,冷得他一身的血都要凝固了。
……好冷。
沈燃香打了个哆嗦,抱紧了膝盖。
再怎么冷,他也不想回去。
雨越下越大,檐下溅起朵朵水花,打得噼啪乱响。
视线湿漉漉一片,沈燃香冷得失去知觉,快要神志不清了。
渐渐模糊的意识里,身边的雨悄然停下。
沈燃香迷惘抬头,见得一把素面竹柄伞,撑起在他上方。
撑伞的是个青年男子,身量高挑,一袭奇异的祭祀袍服,衣装上缠系着许多小巧的环状银饰。
这身祭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而那张脸,隔着雨幕,沈燃香也只看了个朦胧的样子。
比之先行而来的,是那人的声音。
“殿下,夜深雨重,早些回去吧。”
声线缥缈,如云雾,稍纵随风逝去。
沈燃香看着这个陌生人,问他:“你是谁?”
“臣祝解忧,司掌祭祝之职。”
司掌祭祝之职?
那不就是……国师?
陛下没空看望他,倒是有空天天召见的那个国师?
沈燃香向来不关心祭祀祝祷的事情,只常常听说沈英檀召见国师,至于那个所谓的国师,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人。
见到了真人,方知他不像真人。
年轻的国师撑着伞,不看沈燃香变幻面色,道:“殿下深夜出走,引得宫中众人惊慌寻找,殿下,还是尽早回府为宜。”
“——我不回去!”
听得让他回去,沈燃香又想起噩梦里一屋子的鬼影和血迹,大叫着抗拒。
祝解忧垂头,冷风骤雨里,平缓无波的目光望下来。
沈燃香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脸色惨白,赤足散发,一身里衣淋得湿透,活像个井里捞出的溺水鬼,简直狼狈不堪。
这人是国师,那他和其他臣子官员一样,一定知道小太子的乖戾做派,可是他脸上,没有一点畏惧之类的情绪。
只像是无意遇见一个陌生人半夜跑出门外淋雨,便驻足撑一把伞,仅此而已。
看着他的这双眼睛,眼里装着他的影子,又仿佛是不曾看到他,没有任何的诧异或者探究。
正如风吹雨打,这双眼睛的主人,身上的饰物也不见响动。和他同样的置身雨中,却好似尘世风雨俱是无关于己。
这平淡乃至于将近不敬的态度,反而令沈燃香冷静了不少。
“我不回去,”他低着脑袋,嘴唇冻得青白,闷闷道:“……我做了个噩梦,现在不想回去。”
祝解忧认真考虑了一下,道:“那么,殿下可愿到臣府上暂住一晚?”
不管是按照邢国哪朝哪代的礼制,都是绝不允许外氏在皇宫建府。但沈英檀时常需要召见国师议事,执意要把国师府建在宫中,便于她传召。
女君陛下的旨意,百官也只能看着皇宫里多出一座国师府,莫敢不从。
沈燃香没去过国师府,眼下浑身湿冷,再这么待着就要冷死过去了,咬咬牙松口了:“……好吧。”
“那你要告诉宫里的人,我今晚不回去了,让他们别来找我了!”
“是。”
祝解忧把伞往沈燃香的方向倾斜过去,保持一段得体距离,为沈燃香领路。
“殿下,随臣走吧。”
国师府,听着有些气派,等沈燃香到了,发觉这座府邸比皇宫里最偏僻的宫殿还要寒酸。
说是府邸,居然只有一院一室,纵横走个一百来步就能走到头。里面更是连一个侍从都没有,丝毫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祝解忧无意解释,领着沈燃香到唯一一间卧房,床榻也是崭新的,从来没有睡过人的样子。
进门前,祝解忧收了伞,细看,伞面见不到一滴雨水。
沈燃香正打量着这间简朴到可以说是简陋的卧房,身上一轻。
祝解忧隔空往他额前轻轻一点,他那身淋得湿透的里衣就变得干燥如新,连他身上头发上浸满的雨水都消失了。
沈燃香吃了一惊,再看门外那柄根本没有沾到雨的伞:“你会法术?!”
“雕虫之技,不足以称作法术。”
“殿下,安心睡吧,”年轻国师眉眼无波,“臣该告退了。”
“……等等,你不准走!”
那片衣袍即将飘走之际,沈燃香连忙去抓,一不小心,手指从一簇环饰之间穿过。
“你……”沈燃香揪着一圈连环,一想到那个噩梦,死死拉着祝解忧的衣角,不肯放开,“你要留下来,留在这里陪我,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
迎着少年人故作强硬的视线,祝解忧静了静,收回踏出房门的一步。
“是。”
他当真听从沈燃香的命令,留了下来。走向房间另一侧,只留一盏柔缓的灯,就着冬夜里跌落宫中的雨声,提笔书字。
沈燃香躺在床上,偏着头去看。
既然是国师,他想祝解忧一定是在画符抄经之类的,定睛一看,却都不是。
不是画符,也不是经书,是在誊抄一本诗文。
被人不加掩饰地注视着,案前端坐的人影依旧安稳,不问沈燃香为什么看他,也不因此改变落笔的速度,只是如此,旁若无人地提笔写字。
……这个祝解忧,和他想象中的国师一点都不一样。
雨声渐弱,昏黄的灯,沙沙的笔墨声,和着一室清幽的气息,沈燃香恍如陷入一团冷凝的云雾,有种奇异的安宁。
他以为今晚很难再睡着,结果只盯着祝解忧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地沉重。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已大亮。
祝解忧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前。
是由着沈燃香的命令,守了他一夜。见沈燃香睡醒起来,才搁下纸笔。
“你就这样待了一整夜?”没想到祝解忧连动都没动一下,沈燃香没忍住关怀一句,“不会困吗?要不要休息会儿?”
祝解忧只说:“臣并无困倦。”
沈燃香凑过去,把祝解忧看来看去,确定他是真的不困,暗自惊奇。
经过这一夜,沈燃香不得不承认,难怪陛下这么器重国师,时不时的就要召见议事。
这个国师,他好像真的有点本事。
“你不困啊,那正好。”
沈燃香很久没有找到新的玩伴了,这下遇着个稍微有意思的国师,把他给相中了:“那你就陪我出宫散散心吧!”
不料祝解忧道:“陛下昨夜有令,今日将召百官朝会,臣便无法陪同殿下了。”
沈燃香欣喜的表情一冷,脸色不大好了。
祝解忧似是不觉,给他指了个去处:“殿下若想出宫游赏,可去皇都西部近郊一观。”
“山郊野外,有什么可看的?”沈燃香没好气。
祝解忧徐徐说来:“臣听朝中官员提起,皇都近郊一处满山枯萎的梅林,年前冬至时分,枯树忽然一夜生花,至今盛放不谢,想是一个散心赏景的好去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沈燃香虽有不快,朝会时辰就要到了,陛下的谕令,祝解忧总不能违抗。这次就先放过他,沈燃香大声放话:“今天就算了,你下次得再找个时间陪我!”
祝解忧:“臣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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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燃香的确是打算出门散心的,回了趟太子府拾掇好衣着打扮,再次出宫了。
身边的暗卫有增无减,沈燃香懒得去管了,直奔皇都近郊。
到了地方,祝解忧果然没骗他。
近郊有座荒山,满山的白梅林枯死好些年了,年前的冬至那天,一夜过去,山上千树万树的梅花蓦然地重新开放了,一时间在皇都传为美谈。
山中梅花枯败多年,一朝重现于世,仿佛是要将错过多年的花期补足,枝上繁花连开数月不败。远望时似满山覆雪,近看是白梅凌寒盛放,点青梢头晕开密密匝匝的花瓣。每逢山风吹过,香雪浮荡,落花便是细雪飞霜,簌簌地洒向行人。
远近游人慕名而来,还有不少过来拜香祈愿的。昨夜皇宫一场大雨,近郊却是宁和天气,沈燃香在山上赏景赏了个尽兴,日头偏斜,该回宫了。
赏花的人多,下山的车马也多,沈燃香嫌大路拥挤,拐进一条小路七弯八绕,绕着绕着,不晓得跑到了哪里。
同一座山,一边人群络绎,这里却是人迹罕至。有暗卫跟着,沈燃香倒是不怕,只是绕来绕去的,找不到出路了,只好叫出暗卫首领,让他认一认路。
暗卫首领奉命行事,末了禀报说,此地有几处机关。
——机关?
沈燃香玩乐的心思浮上来了,索性让暗卫们动手,破解了那些机关。
不多时,一个隐蔽角落,地底打开一道狭窄的暗门。
沈燃香看得有趣,出山的路也不走了,一只脚踏进暗门。
“小殿下,且慢!”
暗卫首领看一眼暗门,出声阻拦:“此处尽是宵小鼠辈,切莫污了小殿下的眼。”
沈燃香更感兴趣了:“哦?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暗卫首领只好回答:“回小殿下,此处乃是暗街。”
暗街,埋藏在邢国皇都地底的一座街道。汇集于此的都是些三教九流,无法行走日光下的邪门歪道,于是窝藏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底暗街,操持着见不得人的营生。
暗街庞大,其中势力汹涌复杂,明面上不与官府百姓冲突,官兵也就不好将其清剿,只定期地派出探子潜入,便于掌握暗街动向。
沈燃香头一回知道皇都底下还有这种地方,这下说什么都要进去看看,暗卫首领无法,只好让手下暗卫们各自看紧了,护送小殿下往里去。
进了暗门,一条向下的巷道,而后一段长长的崎岖小路,伸手不见五指,潮湿阴冷的气息铺开,蔓延过头顶。
沈燃香怀疑他掉进了老鼠洞。
真有人整天住在这种地方?
这么暗这么逼仄,不会难受得疯掉吗?
过了好一阵,脚下的路终于宽阔了点,四周也有了忽明忽暗的微光。沈燃香的眼前终于能够视物了,刚眨了眨眼,昏暗当中,无数黑洞洞的眼睛转了过来。
四个暗卫闪身,前后左右挡在沈燃香身边。
早在进来之时,暗卫首领就叫三个暗卫和他一起现身——暗街太过危险,他们不能再全部隐蔽,明处也得留出几个必要的护卫,用作震慑。
尽管有着一圈护卫,暗处蠢蠢欲动的影子不见减少。光与影幢幢,晃过一张张面目狞恶的脸,人不人鬼不鬼——形似久居地底的老鼠,好不容易发现一块鲜美的肥肉,就要扑上去把它分食一空了。
一个面上刺满炮烙的彪形大汉抢先动手,挡住了那个锦衣玉面的小少年,不怀好意咧开嘴来:“这是哪里来的小公子,不知天高地厚,闯进了咱们暗街哪?”
沈燃香捂住了鼻子。
……臭死了。
还以为这里面能找到好玩的东西,想不到都是这种倒胃口的老鼠。
有暗卫挡着,大汉碰不到他。沈燃香用袖子挡着口鼻,嫌恶道:“你再挡着我的路,再多说一句难听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哟呵,小公子脾气挺大啊!”
四周蛇虫鼠蚁一般的尖笑声里,大汉两只眼睛眯起来,笑得挤成一条线:“不过啊,这位小公子,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好事啊!”
“你知道不知道,像你这样误入了暗街的富贵子弟——你的这身行头,这张面皮,这对手脚,还有肚子里的这副心肝脾肺,都能卖上大价钱的呀!”
沈燃香笑了。
笑得稚真无害,一边五指做了个手势。
守在明面的四个暗卫,以及隐藏在暗地里保护他的,另外的几十个暗卫,同时出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大汉倒进黑暗里,过两下子,惨叫声就听不到了。
沈燃香出了一口恶气,环顾四边昏暗里投来的各色眼光,对它们笑说:“今天我的心情不太好,谁再过来打扰我,我就送给他比这个更好玩的叫声哦。”
“……”
昏暗之后的影子们纷纷一悚。
这哪里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怕是个过来砸场子的魔星吧。
隐藏在暗处的这些人和大汉一样,分辨着这小公子只带了四个护卫——区区四个护卫又能如何,管他是哪里的富贵公子,今天都别想好端端地走出暗街!
他们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哪里晓得这人的护卫根本不止四个,暗地里还藏着几十个!都是他们看不出来的路子……不,既然他们看不出来,那他的护卫可能还有更多!
看起来天真无邪,心思却这般黑;那么多的随身护卫、以及护卫们超乎寻常的身手……暗街的人醒悟了,这人是个他们惹不起的来历。
能叫暗街众人老实下来的,除了今天,也只有前几个月,那个刚来暗街就把他们教训得不能还手的恶鬼了。
没人再敢过来找晦气,沈燃香边上清净了。边走边看,路过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看得他兴致缺缺。
无聊,真是无聊。
什么暗街,还没有庙会好玩。
沈燃香想回去了,再往前也没有东西可看,似乎是到暗街的尽头了。
已经是到地底的最深处,沉重的黑暗几欲把人淹没,附近静悄悄,就连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子也不再有了。
沈燃香逛得没趣,只待折返,黑暗里洒落了一缕光照。
沿着光看过去,才知道那不是谁点亮的灯光,是一缕入夜后升起的月光——
暗街的尽头,有一处地方,顶上开着一条缝隙,让那一线天光从缝隙里穿过,照进了地底。
月光洒落的地方,那里像一座囚笼,让一条条栏杆给围困,隔出一片十尺见方的天地。
也是因为洒下来的这缕月光,沈燃香才看清,暗街的尽头,这个黑不见底的暗笼里,竟然是坐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