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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送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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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一到,洞府那扇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新娘子蕊娘终于出来了。
她一身鲜红嫁衣,凤冠几乎压弯了她纤细的脖颈,哭哭啼啼地和母亲三别三留。
"我的儿啊……娘的蕊娘啊……"鼠妇霞云跟在后面,拿着那方拭泪的帕子,哭得比蕊娘还响亮,一双美目却滴溜溜地转,飞快地扫过送亲的每一个人,目光尤其在燕椿和那身突兀的青衫上多停了一瞬,似乎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随即又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去了池阳,好生伺候姑爷……莫要忘了为娘啊……"
这母女情深的戏码,在惨绿灯笼的映照下,显得虚假又诡异。二人正依依不舍地话别,常有亮手指轻轻一弹,无人瞧见,那耳坠子已落进了霞云的袖子。
喜婆子却没那么多愁善感,扯着又尖又粗的嗓子催促:"吉时到——!新娘子入轿!起行——!莫误了时辰,触了霉头!"
蕊娘几乎是被塞进了那顶鲜红的轿子里。轿帘落下的瞬间,站在轿子前头的燕椿和却瞧见……蕊娘的脸上,竟是挂着笑的。
"起轿——!"喜婆子再喊一声,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
四个鼠仆役吭哧吭哧,用力抬起轿杠。
队伍终于动了起来,缓缓离开霞云洞府的门庭,向着浓雾弥漫、未知凶险的山路行去。
喜婆子在前引路,口中吟唱着诡异而古老的调子,歌声飘忽不定,两盏灯笼在她手中晃晃悠悠。雾气弥漫,毒瘴遍布,鼠妇霞云的哭声在众人身后戛然而止。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洞府石门正在缓缓闭合,最终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又一阵风吹过,洞府也不见了。
一共八十来号人的送亲队伍,赵元青抬着嫁妆闷不吭声。这嫁妆里装的也不知是什么,腥臭腥臭的。
七娘在她身旁提着霞云洞府的灯笼,突然开口:"常公子,昨日那耳坠,霞云娘娘没朝你要回?"
常有亮咳了咳:"你……你又如何知道我没还她呢?"
常有亮这话问得刁钻。
崔七娘冰冷的竖瞳在雾气中转向他,嘶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我若是她,丢了那般好的宝贝,便是拼着这门亲事不要,也要追出来讨回。可她方才……"她似乎想笑,却只发出嘶哈一声,"她只顾着哭她那好女儿,一眼都没多瞧你。常公子,你说这是为何?"
常有亮掩嘴咳嗽起来,像是被瘴气呛到,病恹恹地答她:"咱们现在也没走出去多远,我与那霞云娘娘……咳咳……又不熟悉,七娘不若回去问问?"
胡十一郎摇着扇子插嘴道:"常兄,此事的确不同寻常。常兄为何没问呢?难不成就只收了?"
常有亮继续咳了咳:"胡兄……你又如何,咳咳……知道我没还她呢?"
赵元青听得火大——好贱的说话方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么问来问去是什么意思?
没一会儿,燕椿和放慢了脚步,来到她身旁,递了水让她喝了些,随后低低道:"蕊娘似乎不对。她笑着上了轿,那笑看起来……像是心愿达成了一般。"
赵元青前后左右,都是后来被喊来的人,四人持灯,四人抬嫁妆。燕椿和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众人都听得分明。
胡十一郎狐疑地看向轿子:"燕兄此话当真?你可看清楚了?"他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崔七娘的竖瞳紧缩,声音愈发冰冷:"心愿达成……嫁去池阳王四郎处?她想嫁?"
常有亮那双病恹恹的眼睛,迅速在蕊娘的反常、霞云的做戏,以及燕椿和提供的这个关键信息之间,理出了联系。他喃喃道:"……看来这趟送亲,学问不小啊……"
燕椿和此时露出微微歉意的表情:"诸位,我……我略微有些洁癖,武艺也不好,托诸位的福才占了这个文书的位置。若……若再有些消息,会与诸位共享,绝不欺瞒!"
胡十一郎摇扇子的动作缓了下来,狭长的眼睛眯着,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崔七娘冰冷的竖瞳扫过燕椿和那身干净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青衫,又瞥了一眼他身旁如山岳般沉稳的赵元青,嘶嘶道:"共享消息自然是好,只怕……有些消息,知道了未必是福。"她显然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张道士倒是面色稍霁,觉得这书生虽娇气了些,但此刻态度还算端正,捋须道:"这女子出嫁,的确是哭嫁的多,许是妖不与人相同。你知无不言,自然是君子之道。若遇邪祟之事,贫道亦不会袖手旁观。"
而常有亮低头想了想,没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之前这人对消息把控得很死,几乎不愿透露分毫,如今这一出又是……?
是怕他们几个对他独占这位置有意见?毕竟人言可畏……倒也合理。
"咳咳……燕兄高义。"常有亮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病弱的表情,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试探,"只是……胡兄方才所虑,也不无道理。口说无凭,我等又如何敢尽信?毕竟……这路上凶险莫测,若因误信了消息而踏错一步,可是万劫不复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质疑,又把皮球踢回给了燕椿和,逼他拿出更多的诚意或是抵押来取信于人。他想看看,燕椿和到底想用共享消息换取什么,或者说,他到底察觉到了多大的危险,以至于开始尝试整合这支各怀鬼胎的队伍。
可燕椿和有些惊讶:"诸位能来此地,想来均是能辨别是非之人。我只求个心安,并不图诸位什么。消息之事,大家可自行甄别。这一路千难万险,总无法保证次次说对,就如常兄这身子,怕也不是时时都病弱一般呐。"
常有亮脸色一沉。
"常兄,"燕椿和略担忧又道,"我这人不大会说话。常兄此时望之须眉堕落,许是从前诸般不在意……"
赵元青觉得这小混蛋骂得有点脏了,捏了捏他的手,劝了劝。
燕椿和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回勾了一下,表示收到,脸上转而带上一种近乎无辜的诚恳,对着脸色已然沉下的常有亮,又温温和和道:"瞧我,总是词不达意。常兄莫怪。"
这话有些敷衍,但勉强算个台阶。可赵元青知道,燕椿和起了杀心,常有亮也起了杀心。
常有亮剧烈地咳嗽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仿佛真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又像是故意强调自己只是痨病一般,边咳边艰难地摆手,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说:"无……无妨……燕兄……心直口快……咳咳……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拖累大家了……"
胡十一郎眼珠子在燕、常二人之间转了转,打圆场道:"哎呀,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燕兄有心共享消息是好事,常兄谨慎些也是应当。咱们呐,如今是同坐一条船,合该同舟共济才是!"他这话看似调和,实则把自己摘得干净,顺便强调了"共享"二字,生怕燕椿和因为这点口角就把话又咽回去。
张道士皱了皱眉,对这些机锋暗语不甚敏感,只觉得气氛更加古怪,沉声道:"既然同舟共济,便更需坦诚相待!莫要再行猜疑之事!"
赵元青此刻正烦着常有亮,而且这事论起来,其实也不全赖燕椿和。
常有亮明明把耳坠还了,却偏要绕来绕去地说话。而燕椿和之所以这么说,原因很简单——他不想一个人干活,想让别人也出力。大家目的一致,等他弄明白了,消息共享他觉得完全没问题。
当然,他坏的一面,是会控制消息的流通,以防有人目的不一致。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燕椿和怕自己占了这个文书的位置,别人会对元青有意见、说些冷言冷语,让她不舒服,因此才愿意把消息共享出来。
大概是看出她有些不高兴,燕椿和突然作揖,诚恳道:"常兄,我并无他意,也知你一片良言、天真至性,但如今实在不忍你我做出这等割肉自啖之事来,我与你赔——"
"我来处理吧,茂茂。"她不是很喜欢燕椿和道歉。
他叹了口气,慢慢又走回前头的轿子处。
等他一走,赵元青盯着常有亮:"他没恶意的,你不要乱讲话。而且你明明把耳坠还给霞云了,你还了吧?"
常有亮领了她这个情,点了点头,心里头也松了口气——他倒也没有树敌的意思。
刚刚燕八郎若是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那这一路上,可真是……不死不休了。
"正是此理。"常有亮从善如流,又变回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掩嘴低咳了两声,"是在下……咳咳……多虑了。"他顺势下了这个台阶。
胡十一郎见状,扇子摇得欢快了些,笑道:"这就对了嘛!和和气气才好办事!"他巴不得赶紧翻篇,好从燕椿和那里套出消息来。
崔七娘冰冷的竖瞳在赵元青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道士虽然不明就里,但见冲突平息,也松了口气,颔首道:"是正该如此。"柳文元也哼唧一声——他什么都不关心。
队伍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新平衡下,继续沉默前行。
而前头的燕椿和垮着脸。他不喜欢常有亮,可……按元青的标准,常有亮差不多勉强算个好人,那就先不动他。不过……若好人面临抉择,犯了错呢?
唔……不行。元青很了解他,还是先看元青的态度吧,他绝不能再犯错。
一阵妖风裹着灼热粗粝的黄沙刮过。这风邪门得很,并非山间寻常的雾气寒流,而是劈头盖脸地打来瞬间迷了人眼,众人纷纷合眼躲避。
等众人再睁开眼时,喜婆子尖叫出声:"蕊……蕊娘?!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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