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 ...
-
18年的盛夏骄阳似火。
日头正盛,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
周艺浓手里拿着小风扇,吹在脸上的风聊胜于无,连发丝都无法撼动。
军训服贴在身上,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墙。她把军训服脱下来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T恤。
干净、洁白,一尘不染。
离操场最远的高三楼,隐约还能听到操场上齐齐的口号声。港中是离港最优秀的重点高中,课间休息时间,大多数高三生仍旧埋头苦读。
在外面放松的小部分人,三两成群在一起闲谈。有眼尖者看见远处走来个高一新生,将外套系在腰间,脸上不施一丝粉黛,漂亮的要命。
高高的马尾扬起,甩下青春的弧度。
众目睽睽下,她摸到十一班的门口。
周艺浓朝门内探了探脑袋,几十个没有半分差别的头顶,除了男女,其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还是找个人帮忙吧。
“学姐。”
她压低声音,朝坐在门口的女生搭讪。只露了半颗脑袋,做好随时被老师抓包跑路的准备。
女生戴着黑框眼镜,正垂着脑袋做题,抬头时露出清秀平和的面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能叫一下裴既吗?不行就算了,谢谢啊。”
听到男生的名字,女生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只是略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找班长做什么?”
像是例行询问,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又早就习以为常。她没有喊裴既的名字,只是叫了声“班长。”
原来他还是班长呀。
明明都是穿着港中的蓝白色校服,宽大的校服半袖却被男生穿得笔挺帅气。他的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阔步从班里走来。
两人站在走廊的栏杆处,周艺浓苦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他。
“一个假期没见,你看我黑了没?”
裴既察觉到少女语气里的不满,笑着答道,“还好。”
是比走之前晒黑了一点。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周艺浓不满地瞟他一眼,不忘自己来这的目的,不同他计较。
“今天来我家吃饭吧,我妈想你了。”她趴在栏杆上向下望,语调拉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今天吗?”
“没什么大事的话就来嘛,我想你了呀。”
“你怎么没去军训?”
“我这不是好久不见你了,想看看你嘛。”少女假装生气,叉着腰理直气壮,“怎样,要赶我走啊!”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却还是被假装闲聊实则八卦的学生听了个正着。
裴既倒是无所谓。
他还是了解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笃定,“你有事求我。”
“……”
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想转去艺术班,爸爸不同意,”一双手牵住了他的衣角,小眼神可怜巴巴,“你替我说嘛,求你了。”
“拜托拜托。”
周艺浓就这样牵着他的衣角一直摇,直到男生微微耸肩,无奈地轻笑出声,在她的额头上轻拍了一下,“好,知道了。回去军训,晚上再见。”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留了一寸在她的掌心。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0:57。
难得一夜好梦,让她精神抖擞。洗漱完,心血来潮给自己做了顿早饭。
两片微微烤焦的吐司,加一片不成形的煎蛋,如果有什么东西是她怎么学都学不会的,那一定是做饭。
吃完早饭,她打开电脑。睡眠模式下的笔记本,一打开便是空荡荡的邮箱。
发给华尚的申请函,还没有回应。
华尚作为离港最具影响力的乐团,也是离港艺术领域的标杆。如果她的小提琴演奏生涯要有一个归宿,那么她无疑选择华尚。
两天过去还没有收到回信,明明线上面试的时候,对方的态度非常积极,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却突然了无音讯。
她眉头拧成一团,有些郁闷,一下子合上笔记本,不去纠结。
临到晚饭时间,黎海终于坐不住了,打电话问她收拾好了没有。
今天是她回家的第一顿家宴。
“今天吃饭,你穿的漂亮一点。”
“为什么啊?”
闻言,周艺浓一挑眉,隐隐约约察觉到事情的不简单。
只不过是一家人一起吃个饭,有什么打扮隆重的必要。
“没有为什么,你听我的就对了。”黎海含糊其辞,只是再三嘱咐道便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棉麻裙,柔软贴肤。虽没有细细勾勒的腰身,却也不显得臃肿。
很漂亮啊,完全符合母亲的要求。
她到的时候,一辆眼熟的黑色宾利已经停在了院子里。
果然如此,先斩后奏这一招,原来在这等她呢。
也不知道她和裴既,到底谁才是这老周家的孩子。
还没到厅内,就已经听到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声,连一向严肃的周华山,此刻也带着几分松弛,同裴既谈笑风生。
他还真是招长辈喜欢啊,从小到大都这样。
她步入厅内,拉开了席上唯一空位的椅子,在裴既的旁边。
连这一看就是被精心安排的座位,周艺浓都不感到意外了。有时候真想佩服自己,这接纳变化的速度。
可母亲却不如她这般淡定了。
黎海看着她一身白色棉麻裙,妆也没有化,头发堪堪挽起一个发簪,端庄镇定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错愕,连周华山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微微蹙起眉头望向她。
简直就差把不重视写在脸上
黎海连忙起身把周艺浓拉到一旁。
“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打扮一下吗?”
“这不好看吗?”周艺浓心情很好,还转了一圈。
在国外旅游时花了八百泰铢从夜市淘来的裙子,她可是很喜欢呢。
“你这孩子,”黎海瞪了她一眼,“诚心的是不是?”
“我哪有啊。”周艺浓耸肩,好像自己被冤枉了一般,满脸委屈。
她就是故意的。
木已成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再换衣服,就显得格外刻意了。
周艺浓落座时,与身旁的男人对视,她狡黠地眨眨眼睛。
裴既一愣,旋即唇角便溢出无奈的笑意。
一顿饭吃的还算愉快,周艺浓铁了心的多吃饭少说话,生怕一个嘴欠就惹了父母的不高兴。
周华山与裴既谈及生意,言语间难掩对这位晚辈的欣赏。比起自家的独生女,裴既实在上进的多。听他阐述对裴氏的规划,周华山不禁赞许地点头。
“听说你最近在和王洪城合作?”
“是的,伯父。”裴既谦逊地颔首,“是有几个初步项目在启动。您经验丰富,我正想听听您的意见。”
周华山深知裴既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了,在这领域已足够成熟,却还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心中颇感受用。
他沉吟道:“王洪城这人,手段是有的,但为人不老实,跟他合作,你当心吃亏。”
听到这句话,周艺浓只听见身旁的人喉间溢出一丝轻笑,轻描淡写地说出堪称狂妄的话语,“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不错,”周华山眼中赞赏更甚,“裴氏交在你的手里才能走的长远。”
一想到裴氏若是落在他大伯那个浪荡不务正业的儿子手中,周华山冷哼一声。那裴家也算是完了。
“伯父,谬赞了。”裴既轻哂,余光已将身旁的人描摹过一遍。
穿着棉麻裙的女人对话题兴致缺缺,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碗的量剩下一半,显然没吃多少。也难怪她现在这么瘦。
吊带裙露出漂亮的锁骨,即使没有化妆,也并不显得憔悴,只露出本就姣好的五官和吹弹可破的肌肤。
黎海寻了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小裴啊,艺浓在这方面,可能还要多请教你呢。她刚回国,公司上的事什么都不懂,到时候接手她父亲的公司,还要麻烦你多教教她啊。”
裴既闻言没有搭话,视线落在周艺浓的身上。
周艺浓夹菜的手一顿,缓缓抬头满脸疑惑,“我什么时候要接手我爸的公司了?”
饭桌上的气氛凝滞了一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那你想干嘛?”这是周华山主动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混吃等死,让我们养你一辈子?”
气氛逐渐凝滞,周艺浓放下手中的筷子,抬头正色道。
“我有自己的规划,我要去乐团担任小提琴手。”
黎海对此毫不知情,“你已经入职了吗?怎么不通知妈妈?”
“还没有。”
如果告诉她的话,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放弃。
“不用等了。”周华山忽然开口。
“什么意思?”一种不妙的预感油然涌上心头。
“就是你不会去了。”
“你拦截了我的入职邀请?!”周艺浓不可置信,猛地抬头望向周华山。
周华山脸上神色自若,颇为淡定地喝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回答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艺浓拍案而起,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愤怒。
“我已经容忍你高中去艺术班,大学出国学音乐,你在国外那些事,真当我不知道吗?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想玩几年?”
被驳了面子,周华山脸上的淡定消失不见,神色逐渐铁青。
黎海连忙拉住女儿,试图缓和气氛,“你快和爸爸道歉,说你不会去了。”
“我凭什么道歉?”
周艺浓怒火直攻心头,她的上半身挺直,紧绷着瘦削脊背,像是背水一战的孤鸟。
他怎么能这么做?
“这顿饭,有什么吃的必要?”她竭力克制住情绪,扬长而去。
夜晚的冷空气,让她忍不住瑟缩。抱着胳膊,开始后悔没有多穿一件。
今夜风大,单手笼着仍然点不着火。真是不顺到了极点。
人在生气时根本顾不上风度教养,她恨不得踹一脚垃圾桶。
身后传来步伐沉稳的脚步声,停留在她的周围,没有急着靠近。
周艺浓甚至不用回头,都知道来者是谁。
黑色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男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温柔如水。
他沉声开口:“小心着凉。”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劝我的?”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让他看见了家丑,此刻她有些难堪。别扭着不去看他。
裴既没有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只是轻笑出声,
“我还以为,你足够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