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过出，凝光犹在》我是晨曦

16、回望流年 好久没过生

　　“怎么带我来这么高端的餐厅啊？在这种地方，我感觉呼吸都是噪音。”陆凝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再高端也是拿来吃饭的。”陆凌语气淡淡，却透着一丝理所当然。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陆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头看向一旁。陆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餐车上，一只蛋糕静静躺着，蜡烛跳动着温柔的光芒。

　　“生日快乐。”他说。

　　陆凝愣了一下。她的生日明明还早，不是今天。

　　陆凌看着她的神色，解释道：“是你的阴历生日。我记得小时候你家一直是过阴历的。”

　　陆凝怔住，半晌，低头拿起手机查看日历，还真是。她早就忘了这件事，忘了自己曾经每年都期待的那个日子。

　　太久了，久到她连自己的阴历生日都已经记不得了。

　　陆凌以为她会笑，会惊喜，会像小时候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可她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短暂的沉默，像是某段记忆忽然被惊扰，却又无法拾起。

　　他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陆凝却轻声开口：“谢啦。”

　　语气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仿佛怕他多听一秒都要觉得负担。

　　陆凌看着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那句在心底藏了很久的话：

　　“凝凝，跟我讲讲你这几年的事吧，我想知道。”

　　陆凝怔住了。

　　她没想到，第一个开口想听她讲这些的，是陆凌。

　　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没什么可讲的。而且太长了，讲不完。”

　　陆凌却好像没听懂她的拒绝，“那就慢慢说，不着急，时间还长。”

　　七年前，她高三，他大三。

　　他那年暑假回家，是为了收拾行李准备出国。而她，则开始了人生的第一份打工。年纪小，不懂事，只觉得“有工作就是一个好开始”，便草率地进了一家烧烤店做服务员。

　　每天中午进店，叠纸巾、记菜单、点餐、上菜、擦桌子、刷盘子……常常凌晨一两点才下班。一个月下来，才拿到五百块，距离“还钱”这个目标，几乎纹丝未动。

　　她哭了。

　　不是因为辛苦，不是因为累，而是那种“努力了，却还是做不到”的无力感，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记得自己答应过要还钱的坚定神情，而现在，她却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上大学后，有了前车之鉴，再找兼职，她开始对比薪资，终于找到了一家时薪较高的牛排店。她坚持了很久，收入勉强覆盖生活费，却仍攒不出多少。为了多挣点儿，她开始利用假期送外卖。

　　送完最后一单，她返回那栋老旧的办公楼。整栋楼乌黑一片，一个人都没有。陆凝在黑暗中缓慢地摸索着方向，生怕手机光引来什么。她悄无声息地走着，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如果出事了怎么办？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是否那些怨我的人会因此释怀？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害怕死亡。

　　所幸，什么都没发生。

　　她安然无恙地走回宿舍，躲进楼梯间，抱膝哭了很久。哭到整个人没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那晚，没人经过，否则一定会以为那儿闹鬼。

　　从那以后，陆凝不再送外卖，也不再做任何夜间工作。她告诉自己：人生还长，只要我还活着，钱总能慢慢还清。

　　她开始学着用招聘网站找工作，尝试去公司面试。为了安全，每次出门都先给室友发定位，还嘱咐：“一小时内没消息就报警。”

　　她发过传单，做过销售，直到半年后，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工作——家庭指导教师。

　　陪小孩子写作业、练琴、复习功课。工资高，安全，也稳定。她把所有课余时间排得满满的，靠这份工作支撑起自己的生活，并能每月能攒下一点点钱。

　　那段时间，是她最充满希望的时候。她开始有了些盼头，也对未来抱有希望。

　　然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为了赚钱，她经常逃课，期末临阵磨枪，通宵突击，只求不挂科。英语专业的专四专八，全都没过。她懊恼过，也悔恨过，可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

　　真正的问题，是毕业以后。

　　她发现，少了这两个证书，英语相关的岗位几乎全部无缘。她焦虑过一阵，但很快决定不拘泥专业，只看工资。

　　她选择了北京。

　　并非喜欢这座城市，而是因为，这里的工资最高。她清楚高薪源于北京高消费，可她也想赌一把。省吃俭用是她的老本事，只要能拼，多赚，她就有机会。

　　刚来北京时，陆凝外形并不起眼，个子中等，瘦瘦的，穿着朴素，也不会化妆。她的长相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的普通。再加上她说话总是轻声轻语，眼神躲闪，和人交谈时下意识地低头附和，看起来就不太自信。

　　在那样的环境里，她的“普通”几乎等同于“隐形”。但她咬牙坚持住了。她住得远，每天早出晚归，省下交通和租金成本。可除了生活成本，还有各种社交活动的花销还是让她生活得很局促，团建安排爬山活动就需要买双运动鞋，安排温泉聚会就得买泳衣，工资刚到账就开始计划怎么才能让它多撑几天。她开了花呗和白条，账面上总是紧张得几近崩盘。甚至有两个月，完全是入不敷出。直到后来，终于跟上一次项目，拿到提成，才慢慢扭转局势，逐步摆脱了负债，生活也开始喘上气。

　　可最难的，从来都不是钱。

　　陆凝发现，自己在人情世故上是真的笨：同事生日不知道送什么礼物，便宜的显寒酸，贵的又买不起。聚会闲聊插不上话，好不容易说上一句，又让场面陷入尴尬。她不会化妆，不会打扮，不会得体地表达自己，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清楚。

　　可她没有躲。她开始向别人请教，观察别人说话的语气和用词，事后一个个去问哪里说错了、哪里不合时宜。久而久之，大家也愿意指点她几句，她一点点改，慢慢地，变得不那么局促、也不那么怕了。

　　生活的每一步都像在爬坡，她却一步也没往后退。

　　每天的加班，对她来说，不是苦，而是“希望”。她怕孤独，怕下班没人说话，于是宁愿留下来，坐到办公室最后一个人离开。她怕一个人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虽然饭局会喝酒，但哪怕喝到吐，也总比孤单好一点。因为至少，还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安全到家；至少，在热闹里，她能暂时不去想那些难熬的心事。

　　那段时间，她过得很苦，却很充实。

　　陆凌静静地听着，听着陆凝说了许多，许多。

　　虽然陆凌在国外也经历了不少辛苦，但他始终有父母在背后支持，不像陆凝，什么都得自己扛。她一直是一个人。

　　此刻听她轻描淡写地讲述那些过往，他却忍不住去想，在那些灰暗的时刻，她该是多么害怕，又是多么难过。

　　“凝凝，以后我来照顾你。”他低声道，“我是你的家人，我会一直在你身后支持你。你不是一个人。”

　　陆凝知道，自己不能贪恋他的任何温柔与承诺。但这一刻，在这温暖又脆弱的瞬间，经历过无数磨难的她，实在太想停下来，贪恋这一份好，只这一刻也好。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陆凌也讲了他在国外的经历。陆凝听得出神，对那种生活充满向往。

　　他说刚到时，既不适应食物，也不适应气候。上学第一周，课程就又难又快。他只能熬夜整理笔记，自学跟上进度。每天放学后还要赶去打工，晚上回来再继续学习。一整个学期几乎没有片刻喘息。就这样忙忙碌碌，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人远在外地，才知道自己有多依赖家人的关心。”陆凌说，“有时候真的扛不下去，但每次和爸妈一通电话，他们说‘学不完也没关系，挣不到钱我们来给你’，那颗浮躁的心就能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说，回国后看到陆凝独自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撑过那么多事，他真的很心疼。因为他当年的任性和骄傲，不敢面对失败，把所有怨气都推到她身上，害得母亲这些年对她充满偏见，甚至让她小小年纪就一个人打工还债。

　　陆凝也跟他说了程弈的事。

　　陆凌听后说：“他要是真对你好，怎么会让你总是一个人难过？我虽然不太懂感情的事，但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应该开心么。你要是都不开心，还老是自我怀疑，那就算了吧。”

　　陆凝点点头，她现在也明白了。虽然回想起当时觉得自己很傻，但能果断放下，其实是她真正觉醒的开始。

　　“凝凝，当年的事，对不起。是我太骄傲了。”陆凌低声道，“不怪你。我知道这些年，我妈一定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忘了这些吧。以后我不会再让她这样对你了。还有，你还回去的钱，我来给你。”

　　陆凝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既惊讶又感动。但有些事，她必须坚持。

　　“不用。”她轻声说，“无论怎样，阿姨从未把赶我走，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还钱，是我应该做、也是我必须做的事。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报答你们的方式。让我做点什么吧，我心里也会踏实些。”

　　陆凌看着眼前神情坚定的她，默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晚饭后，陆凌送陆凝回家。到了楼下，两人却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道别。

　　陆凝在等他说话，陆凌却还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那个，回去早点休息。”

　　陆凝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嗯。”

　　对面的陆凌却忽然又开口：“凝凝，晚安。”

　　陆凝震惊地抬头看向陆凌，看到他僵硬抬起手摸着自己的头。

　　那一瞬间，陆凝仿佛被击中，怔在原地，“额……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