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伯爵》orchidea

1、第 1 章 “时间过得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又是一年快要结束了。”朗斯通伯爵夫人佩内洛普轻声感叹着，微笑着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好友阿什科姆男爵夫人伊莎贝拉手中，轻柔的香气在温暖的客厅中弥散。

　　伊莎贝拉接过茶杯，捧在掌心，仿佛那一份热度能驱散她这些天脑海中萦绕不去的杂念与沉重情绪。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回望佩内洛普。

　　“这确实是一段狂风骤雨般的时光。”她低声道。

　　过去几周，她一直借住在朗斯通庄园里。在这温馨而安适的屋檐下，她总算是能透一口气，然而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未曾消散。

　　“很快，你的丧期就要结束了，”佩内洛普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可以脱下这些衣服了。”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紫色礼服，略显沉重但裁剪得体，那是她为丈夫哀悼时所穿的衣物，是寡妇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枷锁。

　　几天之后，她就可以恢复穿戴明亮的颜色，象征她将重新进入社交生活。即便，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属于那个世界，但是她必须得回去。

　　毕竟，她的寡妇年金实在不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伤感道：“我真不敢相信，杰瑞米竟然已经去世一年了。”

　　佩内洛普听出她话中的情绪，略感意外：“你很想念他？”

　　然后，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又道：“请原谅，就只是，我一直以为你们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刻。”

　　伊莎贝拉闻言，迅速瞥了一眼她的朋友。她和佩内洛普认识还没几年，但是已足够互相了解，她知道一名老练的前交际花可以迅速地读懂一个人，所以，她一直懒得撒谎。

　　即便，她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撒谎，杰瑞米·哈特利，英俊富有的前阿什科姆男爵，毕竟是与她一起度过了整整九年时光的丈夫。

　　伊莎贝拉低下头，笑了笑，道：“不，佩内洛普，你很清楚，我与他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多么亲密过，我就只是，难免会遗憾他竟早早去世了，毕竟他还实在是太年轻了。我并不思念他，我甚至一度因为他的死而觉得轻松，这可真是罪恶。我的婚姻和你的婚姻完全不同，你和朗斯通勋爵几乎是我见过的最幸福的一对。”

　　佩内洛普的脸不禁红了。

　　“我过去从没想过我竟能这么幸福。”佩内洛普说，“哪怕是在结婚后，我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不安。”

　　“我很高兴你再也不会感到不安了。”伊莎贝拉一边说，一边微笑着握住了佩内洛普的手。

　　“那么你呢？你真的准备在新年之后重新回到婚姻市场吗？”佩内洛普反握住了她的手，又问。

　　“恐怕我必须得这么做。”伊莎贝拉道，“我的丈夫走得实在是太突然了，没来得及安排好一切，而我的哥哥……你也知道我的家庭一直都不太富裕，他最近也好像陷入了什么麻烦，我显然会是一个累赘。”

　　佩内洛普想起了丈夫那因为好赌而惹出了不少麻烦的堂亲，瞬间就警觉了起来：“你哥哥不会是负债了吧？”

　　伊莎贝拉道：“这很有可能，我之前听人说好像是他的投资最近出了问题，我正准备在亚瑟的圣诞聚会上好好问问他呢。”

　　听到这个名字，佩内洛普不禁笑了：“我很高兴我们在绕了这一大圈之后，终于还是来到重点了。”

　　伊莎贝拉不禁愣住了：“什么重点？”

　　佩内洛普道：“每次一提到阿尔斯顿伯爵，你的眼睛都会发亮。”

　　伊莎贝拉几乎被佩内洛普的话吓了一跳。每次听到亚瑟被尊称为伯爵时，她都会这样。

　　因为她始终不认为他竟然真的是一位伯爵了。对她来说，他永远都只是那个有着灰蓝色眼睛、一头蓬乱黑发的男孩，那个高大英俊的男孩，多年以来，她一直都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

　　但她还是立刻狡辩道：“他只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也至今是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样。”

　　“朋友。”佩内洛普拉长了音调，“我都不知道你也会因为我一个眼神红脸，一见到我就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亲爱的，你真的不考虑向他坦白心意？反正你们目前都是单身。”

　　伊莎贝拉感到脸颊上的血色褪去，涌向她怦怦直跳的心脏，所有她努力压抑的情绪，也纷至沓来。

　　“我以后会警告所有人，永远不要和你成为朋友，永远不要跟你说太多话，甚至永远也不要把你带到别人面前！”

　　佩内洛普温柔地笑了笑，道：“你以为这是因为我太有洞察力？绝对不是，亲爱的，你的感情简直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当然了，曾经的我也是，我也总是以为我的爱意并不明显。”

　　“但是你的爱情有回应，不是吗？朗斯通勋爵对你的爱情比什么都要热烈。”说到这里，伊莎贝拉叹了口气，“而当我表达爱意时，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佩内洛普顿时愣住了：“你表达过？”

　　“十年前，然后，他拒绝了我。”

　　佩内洛普完全能想象她当年究竟会因此感到多么沮丧，甚至是耻辱，毕竟她们所处的这个社会从来不鼓励一个女孩去主动，尤其她还是一位贵族淑女。

　　佩内洛普道：“我很抱歉，伊莎贝拉，我从没想过……”

　　“没关系。”伊莎贝拉道，“那真的完全撕碎了我的心，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会是害怕，他举着手向我挥舞，表示不，然后，他逃跑了，踉踉跄跄的，看起来非常滑稽。”

　　“我想，你一定很清楚他为什么会拒绝你。”佩内洛普轻声说道。

　　伊莎贝拉苦笑：“我一直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他拒绝我，是因为他听不见，从而也学不会说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耻辱，于是，他也因此觉得他不配与任何人在一起，才总是想把我推给德夫林。”

　　佩内洛普道：“你知道那确实是事实，他就是这么想的。就像我的丈夫，朗斯通勋爵曾经也觉得自己的那点小问题无比重要，以至于让他根本配不上我，那其实还很有几分可爱，不是吗？毕竟我们生活中惹人生厌的傲慢男人可实在太多了。”

　　伊莎贝拉轻声一笑，发现确实如此。

　　于是，她忍不住将她容光焕发的朋友看了又看。

　　虽然两人的处境不尽相同，但此时此刻，她仍不由自主地想：既然佩内洛普能拯救朗斯通勋爵、赢得属于自己的幸福，那她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去再争取一下她爱了一生的亚瑟呢？

　　她已经很幸运了，她当年在求婚者中随便挑了一个她一点也不爱的男人，当然，对方也不爱她，只是她出身体面配得上他，他也享受有她的陪伴。结果，这个男人九年之后就死了，让她变成了一个寡妇。

　　在很多时候，寡妇就象征着自由。

　　她可不能不好好珍惜这上帝给予的第二次机会……

　　可是，她仍有些担忧：“但也有可能，他就是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胡说八道。”佩内洛普立刻反驳道，“他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呢？我又不是没见过他看你的样子，只要你出现，他几乎就没功夫去看别人，为此，你的丈夫在边上可都有些不满了。”

　　说到这，佩内洛普也觉得有些无奈，已逝的阿什科姆男爵未必就是不爱他美丽的妻子，但他实在不懂得示爱，又过于嫉妒了，从而用报复一般的风流行为把妻子越推越远。

　　“你甚至为他学会了手语，”佩内洛普继续道，“即便人人都觉得手语低贱。你与他的手语自成一派，那是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世界。”

　　“毕竟读唇太辛苦了，写字太辛苦了，努力去学习发声说话也太辛苦了。”伊莎贝拉道，“明明打手语就要更简单，可是所有人都在逼迫他开口说话。他很讨厌自己不得不像个白痴一样努力说话的样子，他知道对方只会觉得他看起来很滑稽，听起来更滑稽。”

　　闻言，佩内洛普温柔地笑了笑，道：“告诉我，贝拉，你依然想要他吗？”

　　伊莎贝拉道：“我当然想。”

　　“那就答应我，再尝试一次，趁着你们仍然这么年轻。”

　　伊莎贝拉看着她的朋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般地点了点头：“也许我会再次失败，但是那样我也就可以甘心把自己扔回婚姻市场上了，又也许，这次确实会不一样呢，我毕竟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只知道看罗曼史的小姑娘了，我已经成长了。”

　　“当然。”佩内洛普点了点头，“你早已不再天真无邪，我也希望拥有九年‘经验’的你，这一次可以成功用你的魅力得到他。”

　　佩内洛普的话显然是意有所指，伊莎贝拉不禁脸红了。

　　“我的天呐，佩内洛普，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准备用我所谓的经验勾引他，那是不可能的，我永远不会那么做，我可是一名淑女！”

　　佩内洛普眨了眨眼睛，道：“那我劝你最好考虑一下，这种男人就是这样，你必须得主动勾引他，逼他正视你们彼此之间的感觉。相信我，那会有奇效的。除非，你真的希望跟他做一辈子的普通朋友。”

　　伊莎贝拉的脸更红了。

　　“可是我……我可能并不擅长这些。天呐，佩内洛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个绝对的馊主意，如果他拒绝了我怎么办，我们可是二十年的朋友，我不希望会与他连朋友都没得做，而且，这可能还会影响到他与我们所有共同朋友的友谊。”

　　“当你面对喜欢的男人时，你自然会学会这些的。”佩内洛普道，“亲爱的，你说的这些确实很要紧，但不走出这一步，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是这样吗？

　　伊莎贝拉想了又想，也不得不叹息着赞同道：“我想确实如此，而且……”

　　说到这里，她不禁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我真的很孤单，虽然我不爱杰瑞米，但夜晚有人陪伴的感觉总是很好的。我过去也总是在想，如果躺在我床上的不是我的丈夫而是亚瑟，一切又该如何呢？”

　　“哦……”没料到一向害羞的伊莎贝拉会忽然说出这样大胆的话，脸红的人瞬间又变成了佩内洛普。

　　“这正是你的好武器，你会比一个封闭自我的男人更懂欲望，也更懂爱。”

　　“不……我太傻了。”伊莎贝拉小声说，“他——他永远不会允许的，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做可能弊大于利。”

　　佩内洛普歪头想了想，道：“那好像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

　　她明明一直在表达支持。

　　“谁说的都差不多。”伊莎贝拉说，“这样做风险还是太大，他会推开我的，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佩内洛普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神情也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亲爱的，你得冷静下来，我知道这有风险，但你应该幸福，你的亚瑟也应该幸福。如果你能找到幸福，即使只有最微小的机会，我也鼓励你去尝试。但是你一定要睁大眼睛，这样才不会受伤。”

　　伊莎贝拉缓缓地点了点头：“这……这可真是发人深省。”

　　佩内洛普微笑着向前靠了靠，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看到外面出太阳了，我们一起出去散散步吧。”

　　说完，佩内洛普就摸着自己的肚子慢慢站了起来，于是，伊莎贝拉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是，就在她们挽着胳膊一起离开房间，佩内洛普也开始把话题转移到不那么危险的事情上时，伊莎贝拉还是情不自禁地不停回想着她们刚才的谈话。

　　她确实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可以让亚瑟看到她曾经为他们描绘的光明未来。如果他可以看到，这一次，她一定要让他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