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程序》沃野有兔

3、第 3 章

　　季玎早前就和领导说了自己周五搬家，中午想早走一会。
　　领导是个很和善的中年妇女。先是祝贺了季玎，随即从抽屉里掏出个红包递给他。
　　季玎本意只是不想占用自己的请假额度，根本没有预想到还有关于红包的剧情。
　　因此，红包递到手里的时候，季玎颇有些手忙脚乱。
　　但在双方假意推让了一番后，季玎还是盛情难却地收下了来自领导的“人情往来”，并开始琢磨有什么契机可以还回去。
　　很快就到了周五。
　　季玎和领导打了个招呼，便按计划出发了。
　　到新房子的时候，距离他爸找人算得吉时还有20分钟。
　　季芸和李成已经等在了大门口。季瑶今天要去市里参加民营企业座谈会，中午赶不过来，昨晚上给季玎转了1万块钱以示亲情。
　　李成手里提着一袋大米、一袋面，还有两桶5L的鲁花。季芸则抱着个果篮。
　　“咋不放地下？提着多……”
　　“累”字还没说出口，便被李·坚信自己不是迷信只是敬畏·成用眼神制止了。
　　“ok，fine。”
　　季玎在嘴边做了个手拉拉链的手势，顺手接过李成手中的东西。
　　李成很满意儿子的识相，瞬间从狂暴模式切换回慈父状态。
　　一家三口在走廊上说笑着捱到了吉时。
　　季玎艰难地（划掉）轻松地用拿满东西的手解锁大门。
　　搬家仪式正式开始！
　　先把米面油放到厨房。果篮放到餐桌上。
　　全屋开窗。
　　季玎去房子的四角说吉祥话。李成去厨房做饭。季芸去卧室放红包。
　　后者是季玎最期待的环节。
　　嘿嘿。
　　“垃圾明天再倒啊。”
　　“今晚上别关灯。你睡觉那屋可以关，其他房间都开着。”
　　“你和于毅吃饭的时候别磨叽，九点前一定要吃完啊。”
　　“都记住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上班要，嗯……你懂得。”
　　季玎不确定“晚”字在不在《李成教您哪些话搬家不可说》里，故而选择让他爸意会。
　　很显然，李成（前市十大民营企业家版）很快就get到了儿子想要表达的意思，用带着赞许地口吻说道，“去吧，路上慢点。”
　　电梯到了1楼，三人就此分别。
　　李成和季芸开车来的，车停在-2层的停车场里。季玎骑得电动车，从小区地面走。

　　最近上头没发什么新文件，自然也没有加班的需求，办公室里气氛一片祥和。所以四点半大家就进入了一种看似在工作，实则偷摸收拾好东西，随时准备跑路的状态。
　　比如季玎斜对面办公桌坐着的那个姑娘。
　　她叫王慧，刚入职一个月。此时眼睛正紧盯在电脑上，右手握着鼠标缓慢移动着，皱着眉头，仿佛在处理什么紧要问题。更别说还时不时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用力喷出来。
　　多么敬业！多么认真！
　　如果忽略她的左手和蚂蚁搬家似的，正在缓慢、悄无声息地把桌面上的唇膏、镜子逐一转移进包里，又从里面掏出防晒面罩的话。
　　季玎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他的电动车是用手机蓝牙解锁的，头盔就直接放在车筐里。就剩两部手机——一部装了内部软件的安卓机，一部苹果——已经趁着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顺其自然地放进了裤子口袋。
　　万事俱备，只差五点！

　　让进步发生：“我到家了，你什么时候来？”
　　雨一直下：“在路上了，我去给你拿礼物了。”
　　让进步发生：“行，那我先把菜洗了，烧上水，你来了直接就能吃。”
　　季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关掉微信，打开抖音，开始批改今日份各个博主的营业作业。
　　视频播放，播放暂停，打开评论区，展开评论，点赞评论，退出评论区，播放下一个视频。
　　季老师长期深耕于短视频领域，又有于毅这个十万粉网红博主的言传身教，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的、资深的网络教师了，对批改作业这一套完整的流程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季玎批得都快睡着了，科目也从抖音换成了小红书。
　　在路上的于毅还在路上。
　　让进步发生：“哥们儿，我菜都弄好了，你人呢？”
　　雨一直下：“马上，再有十分钟。”
　　让进步发生：不嘻嘻.jpg

　　半小时后，已经滑到地毯上的季玎听见了楼道内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立马扔了手机，起身冲向厨房，把买的菜从塑料袋中抖落到水槽里，并拧开水龙头，打湿了自己的手。
　　敲门声响起。
　　季玎走过去开门。
　　于毅抱着个巨大的礼物盒站在门外，看着季玎假模假样地拿着厨房纸擦拭手上的水，眉毛一挑。
　　季玎立刻打断于毅施法前的前摇，先发制人。
　　“十分钟？”
　　“在路上了？”
　　“马上？”
　　于毅把盒子放在客厅地毯上，瞥了眼餐桌。
　　上面只放着一个果篮，还没拆封。
　　随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手指一点。
　　季玎的声音瞬间透过外放的话筒，响彻在二人之间。
　　“行，那我先把菜洗了，烧上水，你来了直接就能吃。”
　　这条播放完毕，于毅立马又点击了一条。
　　“哥们儿，我菜都弄好了，你人呢？”
　　接着便收起手机，抱臂环胸，开始鹦鹉学舌。
　　“我把菜洗了，你人来了就能吃～”
　　“stop！大哥莫说二哥，停止互相伤害吧。”
　　季玎率先举白旗。因为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在嘴皮子功夫上，李大福都比他强。
　　李大福是李成年轻时候养来看厂子的狗。在季玎上大二那年，大福哥以20岁高龄寿终正寝了。季芸给它办了个小型葬礼，还做了法事，期望它下辈子能投胎到个好家庭，做人做狗都好，不愁吃喝就行。
　　“你给我买的啥？”
　　“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yes！话题转移成功！
　　季玎蹲下身，把礼物盒上花哨的绑带解开，揭起盖子，往里面看去。
　　与此同时，盒子里的东西也抬起头来，看向季玎。
　　是一只白色的安哥拉兔。
　　季玎倏地抬头，看向于毅。
　　于毅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季玎。
　　“我把菜洗了，你来了就能吃～”
　　季玎翻了个白眼，低下头把兔子从盒子里抱出来。可能是有点怕生，兔子很乖地趴在季玎的臂弯处。
　　“它是男孩女孩啊？它吃啥啊？娃娃菜行吗？”
　　“你先管管我吃啥吧！我早上就出发去接她了！”
　　“她的东西在我车上，一会吃完饭下去拿上来。”
　　季玎恋恋不舍地放下兔子，看着它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嗅闻着。
　　“别看了，赶紧洗菜去。”

　　程序在“来玩儿”开了一天会。
　　明天有个展会，为期两天，国内许多剧本杀店和玩家都会参加，“来玩儿”也报名了。
　　往年都是程序带队，今年他去不了，这个差事就落在宋鸣头上了。
　　四点五十左右，程序已经把所有他能想得到的重点，都和团队交代得差不多了，准备散会回家。
　　这段时间程序就算外出，也会尽量赶在五点半前回来。没什么别的原因，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好人，特别是好男人，不应该在家以外的任何地方长时间地逗留。
　　但宋鸣以“明天就要奔赴战场内心满是彷徨与无助”为由非要拉他一起吃晚饭。
　　席间程序多次摁亮手机的锁屏界面。
　　终于在程序第五次看向手机的时候，宋鸣入戏了。
　　“哥哥，怎么和人家吃饭，还这么不专心啊？”
　　“是鸣宝做错什么了吗？”
　　说着便放下手中的筷子，长臂越过桌面，试图将手覆上程序的手背。
　　“我劝你三思。”
　　宋鸣立刻收手，动作快得出奇。撤出程序的攻击范围后，宋鸣又来劲了。
　　“好你个程世美，不是你大学求着我帮你过交谊舞考试的时候了？”
　　“那时候怎么不劝我三思？”
　　“你知道我为了跳女步付出了多少吗？！”
　　宋鸣情绪异常饱满，甚至给自己加了戏，抬手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只知道你胡说八道的本事见长。”
　　明明是宋鸣为了能和同班的女同学们长时间呆在一起，故意学的女步。
　　他也确实达到目的了，一群女孩子天天约着他一起去学校的舞蹈房练习。
　　只是临近考试，却没有愿意给他搭男步的人，便在程序宿舍门前以“绝不在考试周骚扰程序否则就考啥挂啥”起誓，说服了程序当他的男伴。

　　所以当程序终于结束了这一顿难缠的晚餐，身心俱疲地操纵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而一墙之隔的季玎二人也总算是吃上了烫熟的羊肉卷。
　　楼道里弥漫着火锅底料的辛辣。
　　程序皱眉。
　　宋鸣这个二货。
　　程序回了家，先是收拾了一下少得可怜的生活垃圾，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把左腿驾在了茶几上。
　　随即打开公众号，准备预约明天的检查。
　　他上次复查还是两个月前。医生说恢复得很好，骨折线已经模糊了，可以尝试着拄拐进行短距离行走了，复查的频率也可以改成两个月一次了。
　　至于增生的疤痕，是程序刚做完手术后有过几次长时间的蜷腿状态，导致疤痕处张力增高才产生的。大罗神仙也没办法补救，总不能强行不让你蜷腿吧。多余的部分，明年取钢钉的时候顺便切掉就好了。
　　大罗神仙没办法，程序他妈有。
　　张梦当即召开了本年度第三次次家庭会议。
　　前两次会议的议题分别是《异地过年的可行性研究》以及《胫骨平台骨折该选择保守治疗还是手术治疗》。
　　张梦在此次会议中提出，虽然增生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但我们应该尽一切努力遏制它的发展。
　　谁同意，谁反对。
　　最后，张梦以2票赞成票，1票弃权票的巨大优势，获得了对程序左腿的控制权。
　　在彻底脱拐前，程序同志必须严格遵守会议投票结果，除必要情况外，尽可能长时间地维持左腿的伸直状态。
　　这就是上次在电梯里遇到季玎时，程序还是个坦克的原因。

　　隔壁的门打开了。
　　有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咱俩下去……你带着她干嘛，她……”
　　“……你别管……我就愿意……”
　　程序拿上垃圾推门出去，看见了兔子。
　　真的那种。
　　正说着话的两人一下子噤声了。
　　四只眼睛一齐看向程序。
　　也可能是六只。
　　但真兔子的毛实在是太潦草了，程序很难准确定位它的眼睛。
　　“炮……泡澡好啊，晚上泡澡老舒服了。是吧？”
　　“啊？嗯，对。”
　　程序看着那个站在人兔子旁边的卷发男人用肩膀撞了一下人兔子，得到了人兔子敷衍地附和。
　　他能感觉到对方刚刚是准备和自己打招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开口后，突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正当程序思考该如何自然地表达自己友好的睦邻之情时，人兔子开口了。
　　真是一只善解人意的大兔子呀。
　　“邻居你好，我今天刚搬来，你是要出门扔垃圾吗，我们正好要下去，帮你扔了吧。”
　　季玎抱着兔子，一手轻轻顺着它的毛，向拄着肘拐的高大男人提议道。
　　“不用了，谢谢。”
　　程序婉拒后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显得不太热情，又解释了一下。
　　“搬新家当天最好不要倒垃圾。”
　　季玎一愣，邻居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哦对！我差点忘了。谢谢提醒！”

　　电梯到了，三人依次进入。
　　“这是你养的兔子吗，它叫什么啊？”
　　程序重新开启话题。
　　“啊？这是我朋友刚送我的，还没给她起名字呢。”
　　季玎指指于毅，回答道。
　　“你们是要出去遛它吗？兔子也需要遛吗？”
　　于毅进了电梯后就没再说话。听完炮筒哥的二连问，于毅挑了下眉。
　　“不是，去他车上拿她的吃的和用的。”
　　季玎又指了指于毅。
　　程序看着电梯的控制面板上，唯一亮着的那个按钮。
　　1。
　　看来卷发男人并没有地下停车场的权限。
　　“哎，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在车管所干来着，我打算下周去上牌。”
　　于毅戳了戳季玎，语气平淡。
　　程序倏地看向卷发男人。
　　于毅冲他笑了下。
　　呵，这么沉不住气。
　　季玎摸着怀里的兔子，认真地在《同学录》分册之《以后可能用得上》中扒拉着有用的信息。
　　“好像是有来着，等我问问。”

　　电梯到达1楼。
　　程序率先走了出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垃圾站，程序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
　　“你看我，说了这么多，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叫程序。禾呈程，秩序的序。”
　　“你呢？”
　　季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自我介绍，忙不迭地接话。
　　“啊啊？我叫季玎。季节的季，玉字旁加一个人丁的丁。”
　　“季玎。”
　　程序低低地在口中回味了一遍这两个字。
　　季玎却以为程序是在叫自己，冲着对方歪了歪头。
　　“嗯？”
　　程序缓了缓，按照刚刚计划好的流程，状似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的信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虽然他也不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我开了家剧本杀店，叫‘来玩儿’就在和平街。离咱小区不远，有时间可以带你朋友一起来玩儿。”
　　季玎有些惊讶，他记得之前有次消防安全检查，他跟着市场监管局的同事一起，排查了和平街上所有的沿街房。
　　里面就有一家剧本杀店。
　　“啊，和平街那家剧本杀是你开的啊？”
　　“我和朋友合伙的。”
　　季玎一拍手，终于从脑海里艰难地搜索出了相关回忆。
　　“消防检查那天你是不是也在！我和同事一起去得。我记得好像有个坐着轮椅的人来着，是你吗？”
　　“那天我确实在，不过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印象……”
　　程序一脸歉意地看向季玎。
　　拍手的时候真像个小孩啊。
　　季玎get到了邻居的未竟之语，善解人意地摆摆手。
　　“没事的，没事的，没印象很正常的呀。”
　　紧接着，季玎对这段才开始了不到10分钟的近邻之情下了定义。
　　“那咱们还挺有缘分的呢。”
　　“嗯。是挺有缘的。”
　　季玎。
　　于毅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翻着白眼，听着两人的对话。
　　大哥，表演痕迹重了点吧。
　　“赶紧的，还得回去睡觉呢。”
　　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