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作戏》麦乐笛

60、绿萝河 阴兵借道是

　　入了凡界，迟复樱没有直奔上回那片荒郊野岭，反而带着谢清鸣去两界的关口处蹲守。

　　黎明时分，晶蓝色的雾气笼罩着荒野。谢清鸣微微俯身，把脸伸到她鬓角边，和她一起打量着前方，煞有介事地说：“嗯，我们上次去过樊字号之后，山寨的大门一定换了个方向，这次不大好找了。”

　　迟复樱说：“对，所以我们要去通关处蹲一个人。”

　　身后的人哂笑一声：“不会是你的粉衣服哥哥吧？”

　　迟复樱说：“就是他！”

　　“什么？”谢清鸣叫了起来，“你想气死我吧？你带着我，骑着我的马，来找你的小汉奸？”

　　迟复樱轻松地一笑：“没办法呀，就算找到了新的大门，我们这次也不能再进去了。樊老大是虫子变的，大概是他的触角很灵光，像一套雷达系统，所以上次察觉到我们在旁边。”

　　谢清鸣泄气地说：“所以你要往那个妖精身上贴纸鸟？”

　　迟复樱语重心长地说：“不往他身上贴，还能往你身上贴？”

　　一路伴随着谢清鸣的嘀咕声：“我也可以派耳报神去打探樊字号的入口……”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一队的行商。走到近前，恰好朝阳初升，关口开了，两边一出一进。士兵核验商队的通关文书，搜查马车里的货物，没轮到的队伍就在原地等候。

　　谢清鸣耳语道：“你确定他今天会出关？”

　　迟复樱回头嘿嘿道：“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吧！其实我早就跟桃双打听过，逢五逢十他都会来凡界。”谢清鸣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万幸，等到日头升到树梢的高度，桃幺飘逸的身影如一片花瓣一样闪进了凡界。

　　两人控制着流星的步伐，紧紧缀在后面，一直和桃幺保持着一段距离。

　　走着走着，凡界逐渐热闹起来，城镇相接，大片的农田果树穿插其间。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村旁，桃幺停了下来，左右看看，就钻进了一户农家的院落。

　　片刻后再出来时，他手里牵着一匹马，看来是把马匹寄存在农户里。桃幺上了马，一路疾驰，迟复樱也一夹马腹，紧紧咬在他后面。

　　等到沿途风景重新变得荒凉时，三人靠近了上次那片深山老林。桃幺的马匹灵活地穿梭在怪石山路之间，流星则四蹄离地，漂浮着往前走，以免马蹄声暴露了两人的行踪。

　　转过一道刁钻的险峰，桃幺下了马。樊老大果然把山寨入口换了个方位。如果没有人引路，这山里随意一处都可能是大门，即使两人一寸一寸地搜索，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出线索。

　　迟复樱示意流星去树梢上休息，自己带着谢清鸣隐藏在枯树丛里。桃幺从怀中掏出一块樊字号的牌子，双手将之举过头顶。他面前一块巨大的山石慢慢裂开一道缝，有个守门的护卫钻了出来。

　　桃幺与他握了手，验明了契约。在他闪身进入石缝之前，一张近乎透明的纸鸟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发丝中。

　　山石合拢，两人在外面找了个背风处，彼此牵着手，任由意识进入了纸鸟的眼中。

　　鸟眼先是颠簸了一会儿，视野中先后闪过悬崖、天堑、古堡似的山寨、寨中的走廊和一扇扇门……最后，画面停在了议事厅里。樊老大歪坐在他的宝座上，双手搭着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

　　桃幺的声音说：“大王。”

　　樊老大微微抬了抬食指。桃幺得令，继续说道：“冥王近来和君主很不对付，二者必定是没谈拢。”

　　樊老大哼了一声，懒懒地说：“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用的计？传令下去，继续制造事端，诋毁冥王，挑拨他和君主的关系。”

　　迟复樱说：“你听听，樊老大也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搞不好君主也想让你和樊老大争，我们每一方都想捡漏！”

　　谢清鸣慢悠悠地说：“那就看谁更会捣乱了？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桃幺做了常规的工作汇报，后来又来了几个管事的人，几人一起聆听樊老大的训诫。

　　因为鬼界的人越来越穷困，樊字号运到鬼界的低中端商品越来越滞销，获得的利润越来越薄。而鬼界卖给樊字号的东西一直销量稳定，所以樊字号的亏损越来越严重。樊老大怨气深重，其余几人不敢抬眼。

　　有个副将看着很眼熟，正是从前将桃幺引荐给樊老大的人。等到商业探讨告一段落，副将开口说：“大王，您上回让置办的武器，末将已经准备好了。军队也已经整合出来，能动用的强兵有十万人，每人两匹马。纸人兵士又有十万，加起来是二十万。”

　　这片山区面积辽阔，山寨所在的空间又施加了扩展咒语，其面积不可估测。二十万兵力，还学着鬼界骑兵的规格配了马匹，还得加上练兵场，这一切都铺陈在山寨的院墙内。迟复樱暗中认为这个匪寨实际等同于一个小国。

　　樊老大站起身来，看着墙壁上的地图，只说了一句话：“盯紧那边的动静。一旦君主和冥王打起来，我们就可以准备进攻了。”

　　几人都大声答：“是！”

　　副将上前一步，说：“要打到鬼界，可选的路线并不多。”他伸出两指，点着地图上的某处：“从我们这片山岭出发，最近的路线是走直线，穿过两界之间的一座山脉，那里的地形是天然的掩护，应该不易被鬼界边关的士兵发现。”

　　另一个幕僚说：“但这条路线的坏处也显而易见。”

　　副将答道：“正是。我们的人没有几个能闯过屏障而毫发无损，领头的将军尚且如此，更不用说纸人军队一触即燃。再者，如果选这条路，物资就要运到山里储存，这固然隐蔽，可是太费力气。”

　　樊老大哼了一声，仿佛在说这些人还不算太蠢。

　　副将连忙低头弓腰，垂手侍立片刻，见樊老大没有别的吩咐，便指着地图上另一处说：“如果我们的军队伪装成商队，绕个大远，走正常的关口，那就更加麻烦。士兵要分批过去，慢慢聚齐，而且藏在马车里的武器和炸药一定会被搜出来。若是贿赂关口的士兵，就有走漏风声的危险。”

　　其余几人都凝重地点头，樊老大沉默不语。等几个人感慨完，副将开口了：“这第三条路，就要稍微绕点远。沿着两界的界限一直往西北走，是一条极宽的界河。这是一条少有人知的水路，凡界君主每隔几年就派一支队伍过河，给鬼界君主进贡。因此河上的屏障只杀妖鬼，不杀凡人。我们经过凡界这片城镇时，可以借凡人的气，披到身上作为伪装，就能穿过屏障。过了水面，是一座边陲小城，正好先夺下来，作为存放军需的据点。”

　　樊老大说：“就按第三条路准备吧。”

　　那几个幕僚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樊家军的训练计划，后来又谈到了后勤保障方案。不知不觉，迟复樱开起了小差，默默思索那条界河。

　　她告诉谢清鸣，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条河在地图上叫做绿萝江，按照比例尺换算过来，河流最宽处有十里，窄处也有五里。河西岸是鬼界，东岸是凡界。从凡界过到河对岸，就是鬼界的一座荒凉小城。

　　谢清鸣静静地说：“过河容易，借人气却很难。你知道凡人的气怎么能披到妖鬼身上吗？”

　　“是不是要去凡人堆里混几天？”迟复樱随口答道，“或者扒她们的衣服穿？”

　　“你以为那是香水味吗？还能熏到身上？”谢清鸣用空闲的那只手敲了敲她的头。然后他忽然冷下脸来，阴恻恻地说：“借气，就是带兵穿过凡人区，沿途的凡人被邪祟冲击，全部横死。”

　　下一句话，更让迟复樱的心高高提起。谢清鸣说：“你也可以理解成，阴兵借道。”

　　说罢，他反手覆盖迟复樱的手背。虚空里，一股银白色的意识如一道藤蔓或一道光束，卷住了另一股鹅黄。在谢清鸣的牵引下，两人跳进了另一片画面中。

　　这里天昏地暗，无日无月。浓烈的烟雾从地表升起，舔舐着满空的黑云，让迟复樱分不清这是白昼还是夜晚。她刚张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就猛然住了口。

　　她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这让她立即明白她们不是在监视某个正在发生的情景，而是身处于一段记忆之中。这是谢清鸣的记忆。

　　街上有许多被烧毁的躯体，正是它们构成了黑烟的根系。黑烟如同这些躯体与火苗孕育出的蓬勃枝叶，一丛丛伸展着探入天际。

　　那奇异的味道，就来自烟雾的根系。

　　迟复樱猛地抱住谢清鸣的手臂，半边身体躲到他身后，眼中流露出胆怯之意。天降火球时，长街一片烈焰，也让人着实做了几天噩梦，但那时她没有直接面对葬身火海的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迟复樱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谢清鸣说：“这是有一次阴兵过道后的街景。凡人区害怕这些尸体被妖鬼污染过，带有魔气，就将这些连同整条街的房子付之一炬。”

　　顿了顿，他又放缓了声音：“如果我们投身战争，将来就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事已至此，谁也无法再当逃兵。即便最初的决心和热血都在渐渐冷却，迟复樱还是抑制着喉头的哽咽，轻声说道：“好吧。”

　　谢清鸣嘀咕了一句：“还有阴兵借道时的镜头呢，算了，不给你看了。”

　　迟复樱赞同道：“对，别给我看了。这次，我们一定不会让他们借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