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作戏》麦乐笛

46、高筑墙 小谢却躲着

　　音乐在长街是一件稀奇的事物，对下城区来说更是闻所未闻。在这两个地方，人们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哼几句带调的，比如韩无刃包包子时候唱的号子。但人们很少听过柳枝和冯侠那样的专业演唱，所以她们一下就记住了那些歌，出了酒肆就传唱开了。

　　不久，外面又衍生出新的玩法。比如两个人比赛打赌时，会像对山歌一样对唱有关君主和冥王的小调，看谁先露出胆怯之意、不敢再往下唱，谁就输了。

　　于是，自然就又派生出更多玩法，比如看谁脑子最活泛、最会替换小调里的敏感词语。如果有谁能一字不提真龙、冥王、樊字号等概念，却还能把歌唱得清晰完整，让人一听就明白那是唱三方争斗的事，谁就会被当成那一天的歌王。

　　竹子精沽酒客也不甘落后，每天在酒肆里一边喝酒，一边给人说书。她活了这么多年，听过看过的故事不计其数，随便拿出几段就能让客人听得眼睛发直。

　　沽酒客总喜欢讲上古时期的君王的故事，反正谁也不知道真假。她说：“上古时期的君主是个贪财好色的老男人，不仅到处搜刮民脂民膏，还喜欢砍竹子！砍了竹子就盖房子，盖了房子又需要装修，于是就继续搜刮民脂民膏……”

　　市井街头，高楼雅座，田间垄上，人们的话题渐渐汇聚到冥王身上。谈话追逐着冥王的过去和现在，就像蝴蝶追逐着风里的飞花。

　　人们都用一种新的眼光审视冥王：如果惊蛰及其后的一系列天灾都不是冥王发动的，如果君主收的税金从来都没有转移给冥王，如果冥王的钱庄从来没打死过还不上钱的人……

　　那罪恶的源头是哪里呢？世上的坏事都是谁做的呢？坏事守恒，总得有人做了那些事啊？那不就是君主和樊字号干的吗？

　　舆论的风向开始转变了，人们不确定要不要痛恨君主和樊字号，但起码是没那么痛恨冥王了。

　　迟复樱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还把韩无刃给借调走了，酒肆里只有金风一个人运营。迟复樱在着手落实第三项工作：打垮君主经营的买卖。

　　君主的产业肯定都挂在普通商人的名下，谁都不知道他的买卖到底有哪些。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手下有庞大的工程队，天灾过后，这些工程队就以官方的名义给各地百姓修路修房，收一笔巨款。

　　他想赚钱，那最好就不让他赚钱。所以浪花酒肆这边也组了个工程队。韩无刃是队长，队员都是柳枝从万红楼里找来的关系好的女子。

　　韩无刃每天带队宣传，走遍了长街和下城区。现在是冬天，他知道如果直接说有暴雨，人家不会相信，所以他说自己已经夜观天象，接下来搞不好是暴雪或者冰雹。

　　有了前几次天灾的经历，人们都会花一点钱让浪花工程队加固房屋。他收的钱低于官府收的维修费，而且明显修得更结实，很快就分流了官府的大部分订单。

　　也有些人家想修房子，却拿不出钱来，只能惊恐不安地等待着雨雪的到来。每逢天气恶劣，她们就惊心胆战，不像上城区的人平时都爱好赏雨赏雪，雅兴十足。韩无刃就跟她们讲好，夜里偷着来帮她们免费维修，明面上不让官府知道。

　　至于那些选择让官府给修房子的人家，韩无刃其实也在夜里偷着上房顶帮忙加固过。毕竟官府可不会像浪花酒肆的施工队这样，修房时猛喝灵泉，猛用好料。

　　因为工作量激增，柳枝又从万红楼赎出来更多女子，韩无刃也从街上挑了一些流民，扩充了施工队的人数。接着施工队又被整编成若干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块街区的工作。

　　韩无刃借鉴了迟复樱平时的办法，做了很多纸条小抄，在里面注入种种施工技巧，再把小抄变成手套的形状。临时上任的工匠戴着手套干活，即使没有相关经验，也能比较灵巧地完成各种工序。

　　她们在明处干活，时不时还要拿银子打点官府的人，官府的人白得了银子，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让她们抢活。而迟复樱则在暗处挖防空洞。

　　这天夜里，迟复樱又在下城区监督纸人挖洞。她选择的地点是贫民区里最贫困的东十五街尾，这里是一片荒地，滚滚淤泥上有些摇摇欲坠的废弃屋子。迟复樱加固了这些房屋，又将这里伪装成一片废墟，然后派一队纸人下到地底下挖土。

　　这些纸人当然是谢清鸣借给她的，只是长得都很丑，远比不上他铺子里的那种。迟复樱忍不住传音给谢清鸣：“这些纸人是你给画的脸吗？怎么都长得歪瓜裂枣的？”

　　那边没有回音。

　　王都是风暴的中心，迟复樱要亲自盯着纸人干活。谢清鸣负责王都之外五百六十郡的防御工事，以免将来天灾法阵扩展到这些地方。他派了成千上万的纸人去秘密地办这些差事，加固房屋，挖防空洞，促销灵泉……至于他自己，就每天维护这些纸人的运转，靠自身的灵力养着它们。

　　迟复樱以为他烧了太多法力，体力不支，不想回话。想不到又过了一会儿，那边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你很喜欢好看的脸？”

　　迟复樱正在洞口望风，随口答道：“好看的谁不喜欢。你不喜欢好看的？”

　　谢清鸣冷漠地说：“等你回了老家，有的是好看的人给你看吧。”

　　这次换成迟复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淡淡地说：“战略一号都还没有完成，更不要说后面还有二号三号了。我回家的事压根提不上日程，先别想了。”不知不觉，她说话的口吻变得和金风很像。

　　谢清鸣满不在乎地说：“我有什么好想的。是你一直都想回家，你哪天偷了我的马车跑了，我都不会惊讶。不如我提前把法诀告诉你，你想跑就跑咯？”

　　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来响动，迟复樱机警地看过去，立即暂停了纸人的动作。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蒙住了废墟，让洞口变得十分模糊。

　　逐渐地，有两个人影从道路尽头显现出来，原来是两个巡逻的小兵。他们各自打着灯笼，拿着长矛，马马虎虎地往这边扫了一眼。下城区常有凶杀案发生，每一处废弃老宅、阴暗巷子里都可能潜伏着杀手和被绑住的人。巡逻兵显然不想撞上什么一触即发的险情，他们通常是第二天负责收个尸就行了。

　　两人并没有走到近前，而是在某个岔路口拐弯，又去马马虎虎地扫视别的地方了。

　　迟复樱松了一口气，凝神静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脚步声了，就撤去迷雾结界，让纸人继续干活。

　　头顶的樱花里冷不防传来略带紧张的声音：“你怎么不说话了？有危险吗？”

　　“没有。”迟复樱从容不迫地说，“就算有，他们也打不过我。”

　　谢清鸣又陷入了不满的情绪中：“那你干嘛不反驳我？难道你真的想抢我的马车偷跑？”

　　迟复樱说：“我不光要偷你的马车，还要把你的流星也带走。”

　　他的嗓音沉闷而坚硬，听起来就像金属的碰撞声：“你现在也不再对我撒娇了。”

　　迟复樱只是简单地说：“干活了，回聊。”

　　这一宿的时间，她指挥着纸人在地下挖了一个深而宽的大厅。大厅有若干个出入口，四周有换气通道，这些全都通向地表的房子里，以保证暴雨不会灌进地下。她机械地完成着任务，却心神难定。

　　近来谢清鸣总是躲着迟复樱，好像她还没回老家，他就已经被抛弃了。但她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她只能寄希望于寻找一种新策略，比如冥王的马车能不能随时穿梭于原世界和异世界之间？马车上的人跳进了原世界，那马车会落到哪里，还能找到吗？就算这种通勤是可行的，万一有一天这条通道失灵了呢？

　　她每天说话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是在埋头干活。她的壶里不再装满茶水，点心也不怎么吃了。

　　天亮后，迟复樱蒙着头纱回到酒肆，从最近赚的钱里拿出两份。一份先送去上城区的钱庄，连本带利还清了欠账。另一份放进荷包，她出了钱庄，一路往桃林去了。

　　谢清鸣又出声了：“你今天要做什么？”

　　迟复樱怕他多想，就用腻歪的声音答道：“去还钱呐。”

　　刚说完，忽然有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迟复樱猛地转身挥开那人的胳膊，想不到谢清鸣就站在她面前。

　　她用手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对他怒目而视：“你从哪钻出来的？”

　　谢清鸣虎着脸说：“今早我来钱庄处理点事情，刚好看到你鬼鬼祟祟地来还钱。你现在做什么都不叫上我了。”

　　迟复樱顿了一下，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面孔：“这么说，这家钱庄是你名下的产业啦？原来我们是在管你借高利贷？”

　　他立刻举起双手：“我根本不知道你们那时借了钱，凡是没有逾期的账目，我是不会亲自看的。”

　　“如果我们还不上会怎么样？”迟复樱挑衅地看着他，特别和气地微笑着，“会被你的打手暴揍？”

　　“你来我宫里偷东西的时候，我可都没说什么。”谢清鸣嘀咕了一句，又指着她手里的荷包问，“这是你做的吗？要送谁的？”

　　迟复樱给他看了一眼里面的银两：“说好了要付给桃幺的劳务费。我们现在还不能跟他闹掰，还要留着他往樊字号那边传信呢。”

　　他抱起手臂，冷冷地笑了一声：“那就一起吧。”

　　“一起就一起。”迟复樱主动挨上他的手臂，和他并肩走着。他的脸色变暖了，但还是绷着脸说：“你带路。”

　　迟复樱说：“你隐身。”谢清鸣果然隐去了形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