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作戏》麦乐笛

43、掉包计 小谢斗殴的

　　夜色渐渐深了，佘大人的轿子停在万红楼的一处侧门外。

　　轿子帘一掀开，佘大人像个影子一样溜了出来，好像脚底板上安了两个滚轮似的。他的步伐油腻而黏滞，走起来脖子和中腰一起前后蠕动，看得迟复樱浑身难受，仿佛皮肤上粘了一层冰凉的泥巴。

　　一个贴身随从跟着他进了小门，迟复樱和谢清鸣也跟着挤了进去。老鸨引着他们从后门进了万红楼，大堂中央正歌舞升平。

　　迟复樱悄悄对谢清鸣传音：“你看看这个老登儿，早上搞完龙卷风，估计是完成任务了，晚上就来万红楼放松了！”谢清鸣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随从留在了原地，佘大人跟着老鸨往楼上走。老鸨献宝似的宣布：“西边第二间，柳如眉的屋子。”

　　迟复樱猛地看向那扇房门，那是软禁了柳枝的屋子。钦点她的那位“贵客”竟是佘大人。

　　柳枝逃走后，房门又被关严了，仿佛一切如常。迟复樱飞快地往腰带上摸去：“我拖住她们——”

　　然而，不等她制造一场爆炸，旁边一间屋子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女子倚着门框站着，媚眼如丝，半笑半嗔，上下打量着五迷三道的佘大人。

　　她并不开口，只是意味深长地勾着鬓角的一缕头发。佘大人紧紧盯着她，脚步放慢了。一眨眼的功夫，又有几扇门打开，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精心装扮的女子，每一个女子都用目光挑逗着佘大人。

　　趁这个空档，谢清鸣一手托住迟复樱的大腿，一把将她抱起来。两人穿透那道失去法力的房门，无声地闪现在柳枝的屋子里。

　　迟复樱从他怀里跳下来，贴到房门上听着。方才那几扇打开的房门，在她的记忆中一闪而过：白天时，那几间屋子里的人没有出来帮着抬罪花。她们都和老鸨一样被蒙在鼓里，而且那几个出来帮忙的女子似乎很是惧怕她们。

　　外面有人拖着长音，娇滴滴地说：“柳枝真是命好，能学琴卖唱，勾人心肝呐。几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给我们缝补衣裳呢。“

　　老鸨的声音响起来，听着像是训斥，实际又是纵容：“没规矩！贵客在这里，谁让你们出来了？”她又说：“大人，这些姑娘们仰慕您呢，忍不住出来献一杯酒……”

　　迟复樱回头对上谢清鸣的眼睛，指了指墙边的雕花床。谢清鸣笑了一声：“你真是个小恶魔。”

　　说着，他往床上一躺，头枕着交叠的双臂，晃晃悠悠地翘着二郎腿。迟复樱放下床帘，左右看看，房间四角都摆放着巨大的盆栽，于是她就躲在一棵树后。

　　两人周身一亮，都现了形。迟复樱先掏出面纱蒙在头上，接着向门板遥遥地虚点了一下。一段意味深长的“吱呀”声，房门自己开了。

　　走廊里的调笑声立刻停了。老鸨的声音十分得意：“喏，我们的清倌人自己开了门啦……”

　　佘大人带着一身酒气步入房中，向脑后一挥手，房门砰地合拢起来，落上一层严密的结界。

　　屋里的几盏灯笼立刻摇晃着熄灭了，好像有一阵风在四面墙之间打转。空气一下变得十分冰冷，迟复樱跟佘大人同步打了个哆嗦。

　　借着窗纸透出的月光，她能看见佘大人的瞳孔变成了红色的竖条。他以慎重而探寻的姿态滑到床边，撩起轻薄的纱帘：“美人——”

　　他大叫了一声。谢清鸣盘踞在床铺上，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叫声掐断了。他身上迅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整个人变成了雪雕。

　　迟复樱从树后闪出来，手持弹弓，严阵以待。佘大人艰难地斜眼看她：“你……”

　　然后他就被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木桌上。谢清鸣身形一展，像猎豹般蹿了上去，一手拎起他的衣领，和颜悦色地问：“还认识我吗？”

　　佘大人吃惊地说：“你、冥王的纸人？！”

　　“不错。”谢清鸣假笑着说，“我奉主人之命，要与你家君主谈和。”

　　佘大人嘶嘶地说：“此事需待我回禀君主……”

　　猛地一声巨响，他身上的冰壳骤然炸开了。无数碎冰像小石子一样打向四周，白烟腾起，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在他爆出法力的一瞬间，迟复樱就敏捷地冲了上去，一手用弹弓打散白烟和冰块，一手夹着小抄拍过去。岂料不等白烟散去，她就感觉自己一脚踩上个滑溜溜的圆管，湿滑的脚感让她一蹦三尺，妈呀一声叫了出来。

　　她两手胡乱地挥动着，一簇一簇的小蓝火苗从指尖崩了出来，驱散了浓重的烟雾。白烟像帘子一样朝两边分开，谢清鸣正双手掐着一条碗口粗的青蛇，重重地将它抡向墙壁。

　　迟复樱一叉子猛戳过去：“定住！”弹弓的叉头怼在蛇的中段，眼看就要把它钉在墙上了。然而下一秒钟，蛇身像起伏的波浪线一样上拱下弯，不等她看清那是怎么动的，它就呲溜一下钻出了叉头。

　　紧随其来的是谢清鸣的硬拳头，他一手掐着蛇脖子，一拳砸在蛇头上。闷响声让迟复樱胃里一阵痉挛。

　　可佘大人毕竟不是寻常小妖，即便被砸得直吐蛇信子，还是狠狠地甩出了被迟复樱踩过一脚的蛇尾。挟着绿光的尾巴如同一道霹雳闪电，将室内的黑暗一分为二，像匕首般刺向迟复樱。

　　迟复樱闪身躲避，借着侧身的瞬间猛挥弹弓，弓绳像鞭子一样抽出去，蛇尾巴往旁边一歪。迎着蛇尾甩过来的方向，谢清鸣倏地出手，啪一下抓住了它。

　　这下他一手掐着蛇脖子，一手掐着蛇尾巴，轻而易举地给蛇打了个结，顺手往地上一掷。

　　蛇结在地上弹了几下，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几张小抄，好比挨了几个噼噼啪啪的大耳光。它一边满地滴溜乱转，一边飞速地挤压着身体，到底还是把死结给打开了。

　　迟复樱和谢清鸣双双叉腰站着，对这条蛇虎视眈眈。它向门口游去，却发现这间屋子不知何时被施加了一层法术，四外圈都封锁了。或许是害怕再次被打成结，在二人的逼视下，青蛇又变回了人身。

　　佘大人灰头土脸地立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皱成一团。他从腰后抽出折扇，甩开水墨扇面，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谢清鸣文质彬彬地说：“你变回来了，我们就继续谈了？”

　　佘大人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又看向迟复樱：“你们不可能是纸人。”

　　谢清鸣说：“我是纸人，她是操纵我的人。”

　　迟复樱大言不惭地说：“不错。鄙人是替冥王走这一趟的，这个小白脸一直是我手下的纸人。”

　　此言一出，佘大人的表情更加紧绷，显然是在暗自掂量。冥王的手下和纸人都能把他收拾一顿，那冥王本尊还了得？

　　迟复樱对谢清鸣一扬下巴：“主人交待的事，你说吧。”

　　谢清鸣笑微微地说：“主人说愿意跟君主合作。佘大人，你之前说过的那些条件呢，不会不作数吧？”

　　佘大人的眼珠又开始疯狂旋转。迟复樱知道君主那时开的不过是空头支票，现在气运法阵真的支起来了，他就不会让谢清鸣分走一杯羹了。佘大人微微摇动着纸扇，说：“好吧，阁下请到我府上详谈。”

　　谢清鸣说：“阁下请现在就与我缔结契约。”

　　“这里，可不是结盟的地方。”佘大人冷冷地笑着，突然手腕一抖，纸扇像刀片一样平平地飞来，直奔着两人的脖子。

　　说时迟那时快，迟复樱下意识地举起弹弓，只觉得有两道白光从夜色里袭来。一道是眼前的纸扇，另一道是谢清鸣的手臂。

　　原来谢清鸣板腰向后一仰，一只手猛推迟复樱的肩头。她的弹弓尚未挨上纸扇那锋利的边缘，人就已经飞了出去，嚓地落进角落的树丛。

　　她顾不上摔得四脚朝天，蹬着腿爬起来喊：“打他七寸！”一片阔叶却像活了似的伸过来，正正好好挡在她眼前。

　　迟复樱一把扒开叶子，正看见谢清鸣一脚踢开纸扇，和佘大人乒乒乓乓斗在一处。纸扇上下左右地翩飞进击，总想帮主子偷袭谢清鸣，而谢清鸣一人对抗两边，依旧打得行云流水。

　　迟复樱悄悄拉开弓，噌噌噌连射三个纸团，纸扇被打得四处闪躲，最后破了个洞。顿时，它每根扇骨都哆嗦起来，冲进床幔后面，不敢露面了。

　　谢清鸣摆脱了纸扇的纠缠，在交手中渐渐占了上风。佘大人毫不恋战，柔曼地一扭身子，想从他手臂下钻出去。谢清鸣后脚一勾，将他绊个跟头，一回身就抓住他后腰带，高高把人提了起来。

　　谢清鸣面无表情地问：“契约？”

　　佘大人在半空中挣扎着要反击。奇怪的是，那片阔叶又蒙到了迟复樱的眼睛上，还顺带着捂住她的耳朵，好像不让她再看下去。迟复樱不胜其烦，伸手推开树叶，就看见了可怖的一幕。

　　佘大人被谢清鸣摁在墙上，已经给打得死去活来。他双脚离地，四肢绵软，嘴边泛着血色的沫子。谢清鸣森然说道：“再问你一次。”

　　佘大人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动静。谢清鸣大臂隆起鼓胀的线条，一拳打在他胸口。

　　准而狠的动作伴随着沉闷的击打声，迟复樱心脏嘣嘣狂跳起来。她倏地缩了回去，自己把叶子扯过来蒙住脸。

　　剧烈的心跳震动着全身，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现在不担心谢清鸣会挨打了，她担心谢清鸣会打死佘大人。到这时，她才真正明白谢清鸣是怎么打服那些黑手的。

　　她中学时曾看到小混混打架斗殴，那时她加快脚步离开，生怕被溅一身血。现在她眼前的肉搏可比那时激烈十倍。

　　等到头晕心悸的感觉过去，迟复樱从叶子里冒出头，说：“佘大人，放弃吧。如果君主知道今夜你私自会见冥王的手下，你觉得他会留着你？”

　　佘大人费力地说：“是你们……骗我来……”

　　谢清鸣不咸不淡地说：“听说君主从前很喜欢来万红楼，对这里颇为了解啊。他会相信万红楼里有人要害你？”

　　迟复樱帮腔道：“你猜他是选择信你，还是怀疑你？帝王嘛，我就没见过不多疑的！”

　　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佘大人被掐着喉咙，听得面如土色，都快要昏死过去了。迟复樱说：“大人，活着才能享受金银财宝，华服美食，轻歌曼舞……人死如灯灭，还是留着一条命吧。”

　　他终于扒着谢清鸣的手指头说：“放开……谈。”谢清鸣一松手，他就堆到了地上。

　　两人蹲在他旁边，一个说：“近来鬼界的天灾没完没了，我主人的生意一落千丈。我主人要你们想想办法，下次再有此事，他就来亲自找你过招切磋。”

　　另一个说：“大人，你那么厉害，能不能让大风大雨别那么严重呀？我主人如果生气可怎么办呐？”

　　你一句我一句，如同唱戏一般。

　　佘大人与君主结有契约，不能再效力别人，所以他答话含混不清。迟复樱笑道：“大人要是能帮帮我们，就一切都好办啦。冥王一下就能毁掉你和君主的契约。伴君如伴虎，你不想告老还乡，做个自由人？”

　　佘大人没有接话。迟复樱说：“真想不到，你们当大官的也跟奴仆一样签了卖身契呢。”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谢清鸣拿过迟复樱的纸鸟，在他身上一捂，纸鸟就变成了一枚烙印。他说：“想好了以后，用这枚印记传唤我。”但没说纸鸟能监视他。

　　她们把佘大人留在屋子里，隐去身形，从窗里翻上房顶。迟复樱去老鸨的屋子里偷了柳枝和冯侠的卖身契，揣进怀里，才放下心来。

　　两人跃出院墙，骑着流星往浪花酒肆走。云破月来，大地一片雪亮。

　　彼此沉默了一路，直到看见长街，迟复樱才说：“对了，你准备派谁跟着蛇？让我猜猜？”

　　谢清鸣和她同时说道：“五木仙人。”

　　迟复樱微笑道：“好吧，他现在既是你的伙计，也是我的伙计。不过，我们不能让他直接去盯着佘大人。”

　　“这是当然了。”谢清鸣又用那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说，“他今天就会去佘大人手下当喽啰。”

　　迟复樱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仰面看着西斜的月亮。谢清鸣用宽宽的肩背替她挡住寒风，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你住酒肆，我又要睡屋顶了。”

　　她担忧地说：“只有十天的时间。五木那边去刺探，我们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做。”

　　谢清鸣说：“我今晚可以住你的屋子么？地铺就可以。我只是想在你走之前多跟你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