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山》白日洲

2、P2 过往 2000年

　　1998年。

　　漓乡。

　　J省的一个十八线小县城，这里群山环绕，是一座被山怀抱的城市。

　　很久之前，这里貌似有个矿厂，所以天都是灰蒙蒙的，把整个城市裹得透不过气。

　　城区的砖房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晾衣绳上挂着洗的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晃。

　　时代在迅速发展，但是这里像是被遗忘。

　　以前有个煤厂还好些，现在都挖完了，整个漓乡地底下都空了，经济更加萧条了。

　　著名的时代先锋章丘梅女士在这里创办了整个漓乡最大的专业院校，漓乡市艺术学校，为了将这里的孩子带出漓乡，去往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音乐学院是艺术学校最大的学院，兴趣班在外院，专业班在内院。

　　方谨呈九岁那年，音乐学院来了一个小疯子。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她疯子，但是大家都这么叫她。

　　那是尚诗情漂泊的开始。

　　此时的她刚从西京转来漓乡，她真是一点都不习惯，这里的人每时每刻都在说方言，听不懂就算了，物价还贵得离谱。

　　那天尚诗情从外院穿过去找小提琴老师，突然有一阵钢琴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啧，好难听。

　　没有轻重缓急，高潮部分也不踩踏板，还弹错了好多音，这也太难听了吧？！

　　其实当时的各个房间都有不同的乐器声、歌声传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只听见了这一阵难听的钢琴声，也许是命运作祟。

　　门没锁，里面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背对着门。

　　尚诗情悄悄地开门，双手抱臂整枕在后脑，倒退着一步一步悠哉悠哉地退了进去。

　　方谨呈专心致志地练琴，对后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在又弹错几个音后突然“啪”的一声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方谨呈尖叫出声。

　　尚诗情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叫别叫！”

　　然后一屁股将其挤开：“我来我来！”

　　方谨呈被她挤到地上屁股着地，痛得“嘶嘶”直喊，但是他很快被尚诗情的钢琴声吸引了。

　　尚诗情的主修是小提琴，钢琴弹的其实不怎么好，她纯胜在心态好。

　　弹错几个音装的风轻云淡，愣是没让方谨呈看出来。

　　弹了三分之一不到，尚诗情发现后面的自己不会弹了，索性停下来撇开视线，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唉，就这曲子，简单！我早就背出来了！”

　　方谨呈是个业余选手，纯属兴趣爱好。

　　他平时练琴都要死要活的，认谱都不知道要认多久，节奏就更不用说了，上次差点把老师气哭。

　　而尚诗情弹琴都不带停顿的，他以为她很厉害，眼里泛光，像是发现了宝藏。

　　在方谨呈眼里尚诗情就是宝藏。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马屁拍的快把尚诗情吹上天了。

　　尚诗情摆摆手，一脸骄傲：“那是，我们小提琴比这个难多了。”

　　方谨呈更加佩服她了，满眼星星的看着她：“你还拉小提琴？”

　　“那当然，小提琴才是我的主修。”说完，她伸出手，“我叫尚诗情，是一名小提琴手，也是漓乡音乐学院交响乐团的预备首席！”

　　方谨呈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认真，回握住她，两人整的跟商场是战场似的，“你好厉害啊，我叫方谨呈。”

　　从那天起，方谨呈就决定永随首席，不离不弃。

　　2005年，九月一日。

　　窗外，天刚破晓，尚诗情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拿起闹钟一看，早上6:30。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钟摆轻微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拉过那台笨重的老式台式电脑，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轻响，坐定在书桌前。

　　指尖悬在磨得有些发亮的塑胶鼠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心跳却跟着那一分一秒倒计时，一点点越跳越快。

　　终于，7:00整。

　　屏幕画面轻轻一跳，分班结果页面缓缓加载展开，像一层被掀开的薄纸。

　　她屏住呼吸，视线飞快往下扫，一行行名字掠过，直到看见自己那三个字——102班。

　　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尚诗情轻轻吁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如愿以偿的踏实感漫上来，她没像往常一样登□□，而是随手拿起桌上那部黑色按键手机，低头给三个人挨个发短信。

　　群聊是他们私下建的，名字就叫——

　　【九中F4】

　　尚诗情：分班出了，我在2班，你们呢？

　　短信刚发送成功，一会儿，手机就传来两声短促的滴滴提示音。

　　裴幼宜：我也在2班。

　　另外两条却迟迟没有动静，大概是还窝在被窝里没醒。

　　尚诗情看了眼时间，不打算再等。

　　起身拎起早已收拾妥当的布包，握住行李箱拉杆，轻轻带上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家门。

　　清晨的公交站没什么人，风里带着点微凉的湿气。

　　2005年的漓乡还没那么多高楼，空气里混着老街道、早点摊和梧桐叶的味道，朴实又安稳。

　　没等多久，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晃悠着，到站时哐当一声沉重开门。

　　尚诗情微微弯腰，费力地把行李箱提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穿过还没完全热闹起来的街道，终于停在漓乡一中门口。

　　校门已经敞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立在路旁。

　　风一吹，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尚诗情拖着不算轻的行李箱走进校园，报到、登记、领宿舍钥匙。

　　全程自己一个人跑前跑后，动作熟练，半点不拖泥带水。

　　宿舍在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里，走廊光线不算明亮，墙壁带着岁月留下的浅痕。

　　她被分到的床位在上铺，位置正巧对着窗户缝隙，风一刮，凉丝丝的风就顺着缝往里钻。

　　尚诗情：（扶额苦笑）这运气，好的真可以。

　　说话间，宿舍门陆续被推开，其他舍友和陪同的家长三三两两进来。

　　好几道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看她一个人搬东西、铺床、整理杂物，都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好奇。

　　毕竟开学报到这种日子，大多是全家出动，忙前忙后，像她这样孤身一人的，实在少见。

　　一位热心的家长收拾着床铺，随口搭话：“小姑娘，你爸妈没来送你啊？”

　　尚诗情手上动作没停，抬起头，笑得自然又轻松：“他们忙，我自己可以。”

　　指尖轻轻擦过栏杆上几道浅浅的旧痕迹，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扛着，像一株默默扎根的野草。

　　把床铺整理妥当，她刚坐下歇口气，兜里的手机又滴滴响了两声。

　　一条来自方谨呈：「刚醒，你帮我看下，我们应该一个班。」

　　另一条是宁谦：「起了起了，几班？」

　　尚诗情指尖飞快按着按键，一一回复：「小呈呈你也在二班（｡ò ∀ ó｡）」「你七班，死宁谦就你不合群」

　　一串急促的震动响起，宁谦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刚接通，嗓门就大得要从听筒里蹦出来：“我靠！我在7班？不行不行，我要转去2班！”

　　尚诗情靠在床边，忍不住笑出声：“大哥，能转再说好吗？”

　　“必须能。”宁谦语气理直气壮，半点不怀疑自己办不成这事。

　　她没再多聊，简单叮嘱两句便挂了电话，收拾好随身东西，轻手轻脚走下楼。

　　刚到宿舍楼下不远处，一眼就看见裴幼宜和她妈妈并肩走过来，裴母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嘴里还不停叮嘱着什么。

　　尚诗情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声音轻快又甜：“阿姨早，十一早。”

　　裴母一看见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浓了几分，伸手亲热地拉住她胳膊，越看越满意：“还是我们十七懂事，又乖又能干，要是我女儿就好咯。”

　　裴幼宜站在一旁，听得浑身不自在，对着尚诗情悄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我妈又开始了”的嫌弃，却也没打断。

　　“小宜你跟十七先去班上，妈妈去找宿管阿姨了解一下，”裴母帮裴幼宜整理完东西，招呼尚诗情和裴幼宜先走。

　　尚诗情被裴母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挣了挣胳膊，笑着打圆场：“阿姨您太抬举我啦，十一也很乖的。”

　　裴幼宜在一旁凉凉补刀：“妈，你再夸她，她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你这孩子。”裴母笑着点了下女儿的额头，又转头叮嘱尚诗情，“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有啥事就跟小宜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知道啦阿姨，您放心。”尚诗情乖巧点头。

　　裴母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裴幼宜，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住宿安全、吃饭规律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地往校门口走。

　　等人走远，裴幼宜才松了口气，往尚诗情身边一靠：“终于走了，再听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尚诗情忍不住笑：“阿姨也是关心你。”

　　“知道是关心，就是太唠叨了。”裴幼宜耸耸肩，拎起包，“走，去教室吧，早去早占座。”

　　裴幼宜知晓尚诗情家里的情况，所以一般会避开“父母”一类的交流。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那年的校园还没后来那么多花哨装饰。

　　红砖楼、老梧桐、水泥地，处处都是朴素的烟火气。

　　风掠过树梢，落下几片碎碎的影子，打在她们肩头。

　　刚走到二楼走廊，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一个温柔，一个散漫，隔着老远都能认出来。

　　宁谦胳膊搭在方谨呈肩上，一边走一边咋呼：“我跟你说，我跟班主任软磨硬泡半天，他终于松口让我转班了，够厉害吧！”

　　方谨呈微微偏头，语气淡淡，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嗯，厉害，全靠你那张嘴。”

　　“什么叫靠嘴，这叫本事。”宁谦不服气地挑眉，一抬头，正好看见走廊另一头的尚诗情和裴幼宜，眼睛一亮，立马松开方谨呈，挥着手喊，“十七！幼宜！”

　　方谨呈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目光落在尚诗情身上。

　　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底，轻轻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尚诗情和裴幼宜对视一眼，也快步走过去。

　　“可以啊宁谦，动作够快的。”尚诗情笑着打趣。

　　“那可不，也不看是谁。”宁谦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转头又拍方谨呈肩膀，“老方要不是半路被我截胡，他早去教室装好学生背演讲稿了。”

　　“那你真坏，总耽误小呈呈学习。”尚诗情笑着斜睨宁谦，脚步自然而然往方谨呈身边靠了靠。

　　方谨呈闻言，唇角轻勾，看向她的眼神温温的，像浸了晨雾的光。

　　宁谦立刻不服气地勾住方谨呈的脖子，嚷嚷：“什么叫耽误！我这是带他放松！他天天学、天天练，再学成书呆子怎么办？”

　　方谨呈轻轻挣开他的胳膊，眉眼间染着几分清朗温柔，语气慢悠悠的：“我同意了吗？”

　　宁谦当场僵住，一脸受伤地捂着胸口：“好啊你方谨呈，重色轻友是吧！”

　　尚诗情被两人一唱一和弄得烦躁，左右看看，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陌生同学，她悄悄往裴幼宜身边缩了缩，捂住脸。

　　“那个……我们进班好吗？跟着你们两个我好尴尬，真的。”

　　“好。”“哦。”

　　四人不再打闹，并肩往二班教室走去。

　　阳光铺在走廊上，把四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