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虐怡情》王留木木

1、前序

　　他犹记得，那一袭舞动翻飞、层叠错落的衣角。
　　他清晰地记下了那个场景。
　　自那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像是要把它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优美的，艳烈的，是人。
　　凛冽的，锐利的，是剑。
　　游刃有余的，轻而易举的，是完败了他的师父。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月无纪。
　　师父落败，便抛下一切，愤而闭关。
　　而他，他抛下一切，紧追在了月无纪的身后。
　　月无纪只是在行路的间隙施舍般冷淡地瞧了他一眼，他就已红了脸，然后硬憋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我要为师父雪耻。”
　　他那时是这么说的。
　　——这只是一句可耻的谎话。
　　他却感觉握到了线，感觉自己与月无纪之间真的搭起了一个连结，他甚至真的开始练功，好像真的要挑战月无纪似地。
　　这怎么可能呢，他与月无纪之间武力的差距，是天地般遥远而不可及抵的鸿沟。
　　月无纪由着他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他，仿佛他不存在似地。
　　他不是每次都能跟上月无纪的脚步。
　　他曾在冷雨中迷路，在暗夜里寻找，也曾顶着高热，没日没夜、不眠不休地追赶，直到再次看见月无纪的身影。
　　所幸月无纪足够美丽，足够显眼，在每一个停留过的地方都能掀起轩然大波，他因此还有追寻的可能。
　　他就这么努力地跟在月无纪身后，看着月无纪循着江湖高手榜，从后往前，将榜上之人一个一个击败。月无纪每次都能获得胜利，但却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月无纪的伤口是血铸的勋章。在他的眼里，却曲解成了允许他撬开月无纪心门的钥匙。
　　他开始僭越。
　　他开始照顾月无纪。
　　倾尽全力，细致入微。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眼里心里念想里，尽是月无纪。
　　他看到了月无纪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所意味的情绪，每一个动作代表的意义。
　　他成了世界上最了解月无纪的人。
　　也成了世界上最得月无纪心意的照顾者。
　　于是他的照顾从伤口开始，一步步延伸到了月无纪的衣食住行。
　　他不再丢失月无纪的踪迹了。
　　他已渐渐介入了月无纪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将自己活成了月无纪的仆从，跟班，小厮，像是跟在月无纪身后的影。
　　却从不是月无纪的同伴，友人，连敌人都已算不上。
　　更遑论情人，爱人呢？
　　他知道，月无纪是他不可企及的高天之月。
　　可他跟得愈久，就愈发贪心，愈发不甘于这样的身份。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对十八岁的月无纪，他总是想要更多。
　　可这贪心予他的，只有痛苦，和被拼命压抑的欲望。
　　他无望地爱着。
　　没有被赐予任何机会。
　　在爱而不得的苦闷中，他迎来了自己的十七岁。
　　这一年，月无纪终于夺下了天下第一的桂冠。
　　也受了前所未有的重伤。
　　他衣不解带，忙前忙后，求医问卜，一连照顾了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月无纪又问了他一次：“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沉默着，只执拗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
　　月无纪似乎是笑了吧。
　　冷淡的，讽刺的，还是疏离的？
　　他记不太清了。
　　被压抑到极限的情愫在那一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做了一件对这世上任何人而言，都非常，非常出格的事。

　　他终于在月无纪的心里占据了一点点位置。
　　月无纪开始予他温柔的回应。
　　温柔地照料他，温柔地逗弄他，温柔地对待他，或者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只是温柔地望着他。
　　月无纪开始应和他的每一句话。会牵住他的手，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在上巳节逛灯会，与他放灯，与他游湖。会关注他的去向，在弄丢了他的时候，主动返回来找他。甚至会探听他的喜好，关照他的心情。
　　一开始，他只是战战兢兢地承情，胆怯，犹疑，害怕这一切是幻梦和虚假，恐惧和怀疑盘踞在他的心底，让他日不安食，夜不安寝。
　　但月无纪予他了足够多，让他渐渐迷惑住自己，让他的贪心冲破疑虑，让他继续贪恋起月无纪的更多。
　　月无纪由着他贪，只一味地宠惯他，爱护他。
　　他甚至被允许呼唤月无纪的名。
　　他真的成为了月无纪的情人、爱人。
　　他迷醉地飘浮在月无纪的宠爱之上，心底却悄悄被挥之不去的恐惧蚀出了一个洞。
　　这个洞并不显眼，却持续不断地吞噬着他的信念，催促着他任性地纠缠着月无纪，无休无止、没日没夜地向月无纪索求，却永远填不满这横亘在内心深处的无底之渊。
　　月无纪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
　　所以在他未曾料想过的某一天，他们忽然拥有了自己的婚堂，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拥有了自己的小院。
　　他们拥有了自己的家。
　　家里的一桌一椅都是他们亲自布置，一花一草都是他们亲手栽下。
　　这个家，变成了他的锚。
　　他终于坚实地踩在了由月无纪亲手为他夯实的地面上。
　　他将自己的全部喜好都投射在了这里，这个有月无纪和他的家。
　　他甚至做起了一辈子和月无纪生活在这里的梦。
　　可他的一辈子，竟只有一年那么长。
　　——他接到了一封信。
　　被他抛却的过去，终于在此时追上了他。
　　信里，母亲病重，兄弟惨死，一切倚仗都已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信里催促他回去，催促他回到那个与生俱来、与他血脉相系的险恶地狱里去。
　　这是连月无纪都不能告诉的，他藏得最深的隐秘。
　　这一年里，月无纪带他辨识一草一木，手把手教他如何成为一个药师，他因此掌握了许多药和毒的知识。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这些知识用在月无纪的身上。
　　他怀着来自隐秘的绝望，渴求了月无纪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全身心地沉浸在月无纪一声声叹息般的“骏儿”里。
　　他酷爱月无纪这样唤他，每次听到，都让他感觉温暖，让他错觉，他是独属于月无纪的。
　　可属于月无纪的，只是东方骏。
　　月无纪毫不设防地吞下了他亲口喂下的迷药，就像吞下之前的许多次，他们在床笫之间互相喂食的欢愉一样。
　　他哭着堵住月无纪的唇，最后一次崩溃地凌虐着释放了自己。
　　月无纪失去意识之前，是什么表情呢？
　　他不知道。
　　他不敢看。
　　他已做了选择。
　　他彻底背叛了月无纪。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那个血腥的权力斗争的漩涡里活下来，可就算活下来，他也不再是他了。
　　他只能无能地哀悼，无望地后悔，然后在没顶的愧悔中无耻地乞求原谅。
　　无纪。
　　对不起。
　　对不起。
　　他要杀死东方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