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5、Chapter 15

　　“一条会比一包，售价更划算吗？”
　　“不会。”

　　我天，大哥，这可不是追求性价比的时候啊。
　　你的确不会花更少的钱，但是我却可以出更少的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哦不对，予人玫瑰，手有余香，你要不再想想呢。

　　“那算了，你还是一天一包给我带吧。”
　　“我这人，自控力差，屯不住烟。”
　　冯玥的心彻底死了，干笑了两声，结束了这场毫无成果的交谈。

　　自从冯玥那次开启了他们间谈话的新主题，单宸那边似乎得到了启示。二人的聊天频率越来越高，内容始终如一地毫无价值，导致冯玥异常怀念刚搬来1204时那最初的半个月。

　　“冰箱里的那袋吐司是你的吧？”
　　“嗯。”
　　“我全吃了。多少钱，给你。”
　　“……算了，没关系。”
　　“别没关系啊，你挣钱不容易，我不占你便宜。”
　　“临期商品，没有花钱。”
　　“超市还有这种好事呢？那你下次多带点回来。”

　　“你今天休息？”
　　“嗯。”
　　“放假怎么不出去玩儿啊，在家呆着多闷。”
　　“外面天太热。”

　　“也是，你老家哪儿啊，这么怕热。”
　　“……兰陵。”
　　“哦，内陆。怎么想到来海陵打工呢？”
　　“……这边经济发达，容易找到工作。”

　　“挺好。你不问问我哪儿人吗？”
　　“……你，老家哪里？”
　　冯玥被他告知了一个南部沿海城市的名字。
　　以为对方还要就家乡话题深入展开下去，眉头忍不住地紧锁。不过幸好没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冯玥终于松了一口气。

　　难得轮休一天，她可以有完整的时间在家学习。
　　冯玥清楚自己的理科基础薄弱，尤其是跟她绝大多数的大学同学想必，不得不笨鸟先飞。
　　她先是上网搜索，确定了他们系大一要上的专业课程，接着一家家的线下书店去找。大学城里开了不少二手书店，资源相对丰富，加上冯玥运气好，竟让她淘到好几本有用的旧教材。

　　即使上班之外的所有空闲都贡献给了温书，冯玥还是觉得日不暇给，但或许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有些残忍，却不得不承认，那就是相较于时间，其实更不够用的是冯玥的脑子。
　　她真的好笨啊。
　　一定不是离散数学本来就那么深奥，抽象概念原本就难以理解，而是因为她笨，才会学得那么吃力，进度还慢。

　　冯玥的过去，也曾有过一段为学习苦恼的时光，发生在她念初中的三年里。如今境况相似，很难不令她回忆起那些日子里的人和事。
　　解不出题的时候，她就会想冯瑄。如果冯瑄在，他会用什么样的思路去证明定理。

　　不算太厚的一本教材翻到了三分之二，冯玥都记不清，她想冯瑄想了有多少次。而且想的理直气壮，完全没有克制自己的思绪。
　　不过也对，想就想了，难道在脑子里想一个人还犯法吗？

　　时间那般紧张，故而每次单宸耽误她回屋读书，哪怕浪费的只有短短的一两分钟，冯玥都必须要压抑烦躁，才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同时心里腹诽，明明是去混某些民间社团的气质，怎么会这么爱唠家常。

　　单宸当然不会知道，每次跟他说话，冯玥有多么不乐意。
　　不过即使知道，恐怕他也没办法中断掉这些有趣的实验。
　　和他的AI姑娘聊天可太逗了，他甚至期待，经过一段日子的陪练，这个小机器人在语言技巧上能够获得多大的提升。

　　暑假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出去上班，身体累。
　　回来看书，脑子累。
　　和神经病大哥聊天，心累。

　　海大录取通知上的报到时间是九月的一号二号两天。
　　八月中旬时，冯玥将房子退租和辞掉工作这两个必做事项提上了日程。店长和房东都是很好沟通的人，磋商的过程中不存在任何的刁难。

　　不过冯玥也知道，她并没有给别人添什么麻烦。九月开了学，不管招租还是招工，都比假期要容易很多。
　　但是有一点，她绝不可能提前知道。
　　她的这个暑假，开局有多天崩地裂，结局就有多魂飞胆破。

　　离开学还剩下六七天的时间，冯玥坚持要站好在便利店的最后一班岗。
　　这周她的排班是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这种班次，既不用早起，也不用晚睡，是身体最易接受的工作时段。

　　九点五十的时候，夜班的同事过来和冯玥交接。
　　李姐快速盘点了一下冰柜里的临期商品，问冯玥要不要带两盒便当回去，质保是到今晚十二点，库存有些大，两个钟头不可能清光。
　　冯玥想了想，挑了两个牛肉口味的带走。
　　十点钟一到，她脱下工服，和李姐告别。手中的袋子里装着两只盒饭，明显不会是冯玥一顿的饭量。

　　隔壁那大哥看着就不是一个对生活考究的人。冯玥亲眼见过冰箱里打包回来的炒饭，放了一两天甚至更久后，依然被对方拿出来加热，然后吃光。
　　想必过期才几个钟头的食物，他就更不会在意了，尤其牛肉口味的便当真的很好吃。
　　冯玥思忖，万一对方不领情，其实没多大关系。明天可以连着早餐午餐都吃自己喜欢的牛肉盖浇饭，那也很开心。

　　这个夏天，她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份工作经历，某种意义上做到了短暂的自食其力。
　　之所以说短暂，是因为这两个月的工资的确可以覆盖占比最大的房租，以及每日的基本所需，甚至做到小有盈余。

　　当然，盈余是有条件的。
　　冯玥没有添置过一件衣服或一双鞋，吃喝要么是不花钱的临期品，要么是打折的便宜货。稍微不寻常一些的消费就是买教材和去网吧，但这部分的预算，控制得也还算好。
　　所以即使便利店的工资不高，最后还能让她存下一部分。

　　只是这些钱，对于冯玥入学后的开支，不过杯水车薪。通过自己的双手挣钱，是容易的；但要挣足够多的钱，却很难。
　　至少对于刚刚高中毕业的冯玥来说，即使心里很不情愿，依然要接受父亲打来的学费和生活费。
　　就在昨天，短信提醒她，银行卡有一笔款项进账。随后，是一通来电，铃声响了很久，冯玥才选择接听。

　　“玥玥，爸爸把第一学年的学费和住宿费打到你的卡上了，你记得查收一下。”
　　“好。”

　　“还有就是，爸爸打听了一下海陵那边大学生的日常开销，给你定了个生活费的标准，第一个月的钱也已经打了过去。以后每个月末，爸爸都会把下个月的生活费打给你。就像小时候每个月给你零花钱一样，你自己计划着花好不好？”
　　“好。”

　　“要是钱不够用了，就给爸爸打电话。跟妈妈说也行，她这段时间的身体，不太好，要静养。玥玥你是大孩子了，有空多关心妈妈，她也不容易。”
　　“好。”

　　“一个人在外面读书，要照顾好自己。”
　　“嗯。”

　　这通电话，对面说的居多。
　　要不是因为点头没法被看见，其实她一丁点声音也不想发出。

　　大人可真厉害，冯玥在心里冷笑。
　　明明满地的碎玻璃，却能做到视而不见。脚踩在上面，无事发生般地继续相处。
　　她的这对父母，本质上都绝对不是虚伪的人。现实里却一个比一个擅长伪装，尤其擅长对她伪装。

　　偏生她没学会这一点。
　　她做不到心平气和地与他们对话。

　　整个夏天，冯琳琅向单位请了病假，在家卧床养胎。
　　冯玥很少主动联系妈妈，不过也阻止不了对方三不五时地打来电话。
　　其实她每次都有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刺激高龄孕妇，可只要提到她爸周军，总是避免不了吵架，至少语气恶劣到没办法隐藏。

　　“爸爸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
　　“不想接。”
　　“知道你被海大录取，你爸他挺高兴的。”
　　“真高兴假高兴？他不是一直想我报京大来着？”

　　“玥玥，前两天爸爸来要你的银行账号，我就把你新办的海陵那张卡告诉他了。”
　　“你给他作什么？他想干嘛？”
　　“当然是给你打钱啊，宝贝。你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作为父亲，他都有支付的义务。”
　　“你不想养我了是吗？”

　　“说的这是什么话，妈妈当然愿意养你。但是离婚的时候，我和你爸爸有过约定，只要是你求学期间的基本费用，都由他一力承担。哪怕以后你要继续读研，读博，甚至出国都可以，当年的白纸黑字里写得清清楚楚，他赖不掉的。”
　　“……随便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