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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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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雪落得无声,却绵密。百年古宅像个巨大的、沉默的兽,蛰伏在京城最僻静的角落,唯有深处佛堂一点晕黄的光,是这浓黑夜色里唯一的活气。
通天玉佛静静矗立,玉质在长明灯下流转着温润而遥远的光晕。空气里沉浮着陈年的檀香,冷寂,肃穆。
楚横到得准时。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深蓝色的大衣裹着纤细身形,兜帽低低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过于白皙的下颌和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她反手合上门,将呼啸的风雪关在外头,佛堂内重归那种压抑的寂静。
她没有立刻向前,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抬眼望向佛前的另一个人。
贺柠虔背对着她,正仰头端详那尊玉佛。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妥帖地衬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姿态放松,甚至有些闲适。他听到门响,并未回头,只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感:“来了?”
“嗯。”楚横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她抬手,缓缓将兜帽褪下。
冰蓝色的长发如瀑倾泻而下,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非人间所有的、幽冷的光泽。她小心地将它们拢好,用一根朴素的深色发绳束起,低低垂在颈侧,尽量遮掩那惊心动魄的颜色。一张清秀至极的脸完全显露出来,巴掌大小,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狐狸眼形,但瞳仁的颜色极浅,像凝结的冰湖,此刻平静无波地看向贺柠虔的背影,里面空茫茫的,什么也映不出。
贺柠虔这才转过身。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先精准地划过楚横束起的长发,确认无误后,才落到她脸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头发处理得不错。”语气像在评价一件物品。
楚横没接这话。她走到佛前,与贺柠虔隔着几步的距离,也抬头看那玉佛。香案上的铜炉里,三柱线香刚刚燃起,青烟笔直上升,在佛面慈悲的注视下,扭曲、散开。“他一定会来?”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暮落是个单纯守信的孩子。”贺柠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指尖无意识般捻动着袖口一颗光滑的贝母扣,“你昨天无意中向她透露你今日会来此静心,又表达了想见见她口中那位厉害哥哥的好奇,以她对你的信赖和对兄长的崇拜,必然会想方设法带陆照晚过来。而陆照晚……”他顿了顿,镜片后的光闪了闪,“他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保护过度,尤其,在暮落对你如此亲近的情况下,他更会亲自来看看你。”
他的分析冷静、笃定,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楚横安静地听着,冰封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讨论的并非一场即将开幕、目标明确的相遇,而是今日的雪何时会停。她知道贺柠虔计划的每一步。接近暮落,成为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利用这份纯然的信任作为跳板,最终接触到陆照晚,这个在贺柠虔口中极其重要、必须握在手中的年轻人。
至于为什么是陆照晚,贺柠虔没有详说,她也不必问。她只需要执行。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契约。
“你的角色,”贺柠虔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刻意的引导,“一个有些孤僻、但真心对待暮落的好朋友。对陆照晚,保持适当的好奇和距离,不用刻意接近,更不要流露任何超出寻常的兴趣。剩下的,交给我。”
楚横的目光从玉佛移到贺柠虔脸上,那双冰湖般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任何闪躲或疑问,只是确认般地问:“只要让他看见我,就可以了?”
“第一次,足够了。”贺柠虔微笑,那笑容斯文,却无端让人心底生寒,“种子埋下,自然会发芽。陆照晚那样的人……”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那样野性难驯、警惕心极强的人,太过刻意的接近只会引起反弹。而这种经由最信任的妹妹无意引荐的、带着神秘色彩又保持疏离的初见,才最能勾起探究欲。
楚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知道了。”她简短地应道。
两人不再交谈。佛堂里只剩下线香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声。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染着檀香与阴谋混合的诡异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佛堂外隐约传来脚步声,还有少女清亮雀跃的嗓音,穿透风雪,模糊地传来:“哥,就是这里!楚横肯定在了,她说今天要来的……”
贺柠虔与楚横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柠虔瞬间调整了姿态,重新面向玉佛,侧影显得专注而沉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在此静心的访客。
楚横则向佛堂另一侧的阴影里稍稍退了一步,将自己半掩在巨大的帷幔之后,只露出小半边侧影和那束低垂的冰蓝发辫。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上,指尖冰凉。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再次推开,更大的风雪卷着两道身影闯入。
暮落率先蹦了进来,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帷幔边的楚横,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楚横!你真的在呀!”她几步跑过去,亲昵地挽住楚横的手臂,完全没注意到楚横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冰封眼眸在看到紧随暮落进来的人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陆照晚踏入了佛堂。
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口涌入的所有光线。黑色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眉宇间带着一路风雪的寒气,更凸显出五官刀削斧凿般的硬冷。他先迅速扫视了一圈佛堂,目光掠过贺柠虔的背影时顿了顿,最后,定定地落在了被暮落挽着的楚横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野性,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警惕。像雪原上锁定猎物的头狼,沉寂,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的视线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剥开一切表象,直抵内核。
楚横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
佛堂内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拉长。风雪声、暮落的叽喳声、甚至香火燃烧声,都在这一刻退远,成为模糊的背景。
楚横冰封的眼底,清晰地映出了陆照晚的影子。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没有惊慌,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坦然地、冰冷地回视。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对方:我看见了你的审视,而我,就在这里。
陆照晚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对视。这个拥有一头奇异蓝发、面色苍白的少女,眼神竟如此……空寂而直接。没有寻常人初见他的畏惧或惊艳,也没有刻意的讨好或闪躲。就像她身后那尊玉佛,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屏障。
暮落毫无所觉,依旧兴奋地介绍:“哥,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楚横!楚横,这是我哥,陆照晚!”
楚横这才几不可见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回暮落脸上,冰封的眸子里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涟漪。“嗯。”她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陆照晚,也仅是微微颔首,幅度小得近乎冷漠。
“陆先生。” 贺柠虔适时转过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式的微笑,走上前来,“幸会。常听暮落提起你,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他伸出手,姿态从容,“贺柠虔,楚横的叔叔。”
陆照晚的视线从楚横身上收回,落在贺柠虔伸出的手上,停顿了半秒,才伸手与他短暂一握。“贺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雪夜的冷冽,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再次扫过贺柠虔,以及他身后半步、重新低垂下眼的楚横。
“真是巧了,”贺柠虔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偶然,“楚横这孩子喜欢清静,常来这儿。没想到今天暮落也带你过来了。这大冷的天,又是晚饭时辰,不如一起?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还算雅致,雪天围炉,也别有风味。” 他看向暮落,语气慈和,“暮落觉得呢?”
暮落立刻拍手:“好呀好呀!哥,我们一起吃饭吧?楚横,你也一起,好不好?”她摇晃着楚横的手臂,满脸期待。
楚横抬眸,先是看了贺柠虔一眼,然后目光掠过面色沉静的陆照晚,最后落在暮落殷切的脸上。她沉默了两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轻而冷:“好。”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陆照晚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佛堂昏暗的光线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浓重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片刻,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可以。”
“那太好了。”贺柠虔的笑意加深,率先向门口走去,“车就在外面,雪大,我们快些。”
暮落欢欢喜喜地拉着楚横跟上。楚横经过陆照晚身边时,冰蓝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带起一丝幽冷的气息。
陆照晚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先行的背影,目光在楚横那束异于常人的发色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不见底。然后,他才迈步,走在最后,高大的身影重新没入门外扑面的风雪与黑暗中。
佛堂内,重归寂静。长明灯映照着玉佛悲悯的微笑,三柱线香即将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空中,仿佛方才一切都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