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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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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一片死寂。
天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血浸透的旧布。
风卷着沙尘,掠过焦黑的土地,偶尔掀起半掩在土里的断剑残甲。远处,苍穹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模糊不清,仿佛连山峦都在这一战后疲惫地低垂了头。
洛冰河跪在废墟中央。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玄铁链锁住,灵力枯竭的经脉再也挣不开这沉重的桎梏。那些曾忌惮他、畏惧他的正道修士,此刻远远围成一个圈,目光或警惕或憎恶地钉在他身上,却无人敢靠近一步。
毕竟,他是刚刚在人魔大战中,亲手将魔族圣君再次封印的“功臣”。
也是…一个再也构不成威胁的废人。
洛冰河低着头,黑发散乱地垂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
他缓缓抬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的师尊依旧一袭青衣,衣摆沾了血和尘,却依然挺直如竹。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沈清秋看着洛冰河,忽然觉得荒谬。
好像一直都是他一手促成的这结果。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如此。
他知道是自己的错,如果当初没有收洛冰河为徒,如果当初没有对他冷眼相待,如果当初……没有在某个瞬间,发现他身上的魔气。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那些只有他知道的回忆日夜啃噬着他,像附骨之疽般日夜折磨着他。他试过逃避,试过用冷漠武装自己,甚至试过亲手杀了洛冰河……
可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谁对也好,谁错也好,他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洛冰河忽然笑了。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后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
“所以,回来吧。”
“回苍穹山。”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剖开了沈清秋的胸口。
他本该冷笑,本该讥讽,本该头也不回地离开。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为什么?
他盯着洛冰河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孽徒,是故意的。
故意废去修为,故意被擒,故意……逼他做选择。
沈清秋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识海里那个声音告诉他:“你的心魔,从来都是洛冰河。”
是啊。
恨是他,执念是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全是他。
“洛冰河。”沈清秋忽然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真是……到死都要缠着我。”
“我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他缓缓俯身,指尖擦过洛冰河染血的下巴,“都巴不得你死。”
洛冰河瞳孔微颤,却仍旧固执地望着他,像是要将他最后的神情刻进魂魄里。
他知道的,师尊的恨,是唯一不会骗他的东西。
沈清秋忽然觉得无趣。
他直起身,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连语调都变得轻松起来。
“行吧。”他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眼睛遥遥地望了一眼洛河的位置。
他上前一步,在周围人惊恐的抽气声中,伸手抱住了洛冰河。
这个拥抱,隔了太多年。
洛冰河僵住了。
下一秒,他感觉到沈清秋的灵力开始疯狂流转,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师……尊?”
“洛冰河。”
沈清秋收紧手臂,在他耳边轻声说:
“一起走吧。”
“去哪?”
“一起去死。”
洛冰河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沈清秋肩上。
“好。”
没有挣扎,没有质问。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乖巧地应他:“弟子听师尊的。”
轰!
刺目的白光炸开,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柳清歌是最先冲到爆炸中心的。
等众人再睁眼时,原地只剩一片焦土。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尸骨,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只有风,依旧沉默地吹着。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岳清源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总是晚来一步。
后来,有人说他们同归于尽了。
也有人说,看到一道青光裹着黑影,掠向了魔界的深渊。
岳清源终于在某日清晨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七哥,小九原谅你了。保重。」
笔迹工整,墨色均匀,像是沈清秋坐在案前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告别的字眼,仿佛只是随手留了张便笺。
岳清源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棂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他缓缓折好信纸,放回怀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那里能望见清静峰的方向。山岚缭绕间,竹舍的轮廓若隐若现。
一滴水珠落在窗台上,很快被风吹干了。
原来……
他早就知道了。
岳清源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揣着的信纸轻若无物,却又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