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机 “99%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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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审完今天所有报告，人已经有点发木。
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在咔吧声中，陈玉感觉自己的心脏上蹿下跳。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杀鸡，有一只掉了脑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生龙活虎的鸡，呲着血在院子里狂奔猛进。
那只鸡此刻就在她胸腔里，“砰咚砰咚砰咚！”
陈玉跌跌撞撞往办公室外面走，想喊值班保安叫救护车。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里，除了自己这间亮着灯，外面全是一片黑，她一点儿也看不清路。
倒在走廊里时，应急出口的荧绿色光飞起来了，远远近近地绕着她转。
好可惜，萤火虫之旅的钱已经交了。这是陈玉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噗通”，好像有块小石头被吞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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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说了有空多来转转，你看看，99%碳基！多大的漏儿！”
“吵死了！我扫不出来是死机还是关机，也有可能只是个壳。壳才轮得到你去卖，我看她没型号没厂家，说不定是个大麻烦！”
“你的扫描仪质量的确太次……甭管是多大的麻烦，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碳基，99%的！我听都没听说过99足碳！诶，要不先卸两个指头下来，她要是开机了，我们就说是老鼠咬掉了，反正她不会知道……”
陈玉头疼欲裂，身体像鬼压床似的动弹不得，眼皮仿佛糊了胶水，只能听到有人围着自己在哔哔叭叭说话，隐隐听见“手指头”、“老鼠”。
她还在跟眼皮搏斗，突然感觉有东西在动自己的左手大拇指。
陈玉一悚：不会是有老鼠在咬自己的手指吧！
她猛地睁眼，张至极限的眼眶首先盛满了刺眼的日光，舒张的瞳孔被迫收缩，肌肉撕扯激得陈玉留了两滴眼泪，脑子里混沌一片。
那个玩意儿还在捏自己的大拇指！陈玉吓得精神一振，迅速缩回手，弹起身来。
左手边传来声“卧槽”，从地上跳起来一座铁塔。
陈玉被这铺天盖地一坨铁塔又惊了一大跳，正要张嘴尖叫，右边伸过来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捂住她。
“你开机了？”一道女声传来。
陈玉微微右转，她先看到那个女人光秃秃的头皮，她比自己矮半个头。
光头女人感到陈玉的脸转向自己，也看向陈玉。
本来顺着陈玉眼角往后脑勺流的眼泪，随着她坐起来，转了九十度的弯，顺着她的耳根缓缓下滑。泪水汽化带来的些许凉意，在陈玉跟捂自己嘴的女人对上眼时，变成了让人汗毛直竖的寒意。
一张惨白的脸上有三只眼，陈玉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跟她对视，视线下意识集中在突兀的第三只眼上。
那是一颗在额头中央的眼睛，占据了大半面积。因为距离和大小的关系，陈玉可以清晰看见眼球上的血丝。
二郎神原来是个女的吗？这就是社畜临死前的幻想吗？
陈玉小眼瞪大眼，过度惊吓反而使她平静下来，沉默地陷入震撼。
诺非然见她静止，放下手，站起来跟马上发说：“你看她的反应，肯定不是壳。填埋场什么时候有大漏儿？就你钻钱眼里发疯。”
马上发搓搓手，看着诺非然轻咳一声，凑上前跟陈玉搭话：“你是哪个小队的？在这儿是因为死机了？没电了？还是有重大瑕疵被处理了？”
陈玉听不明白，她只是呆呆地端详这座“铁塔”。
这个，不知道算不算人的，玩意儿。能看出来有手有脚有脑袋，但是左手是绿色的，右手是粉红底小碎花，指节是常人两倍粗细。身上覆盖像盔甲一样的铁皮，就像百家布做的，花花绿绿质地不一。脸上被胡子遮了七八分，只剩一对浓眉大眼。
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受了什么刺激，除了二郎神女，还创造出个丐帮李逵。
诺非然见陈玉半天吱不了一声，指着她不耐烦道：“你看她脸上的水，排出来才有反应，肯定是脑袋里进水死机了，五十年前的型号都不出这问题了。你捡了个残次品，连话都不会说。”
“那就是说，我们不止可以卸两个手指头，还能直接都拆了，只留主机？”
诺非然和陈玉同时大喝：“你伦理代码被变异老鼠吃了吗？/你敢动我手指头我跟你拼了！”
陈玉在这一男一女有来有回地当面蛐蛐自己时，观察了周边的环境。自己身处洼地，四周是起伏如丘陵的青绿色沙子，混合着各式各样叫不上名字的机械部件。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轰鸣声，似乎有许多大型设备在工作。
不论这里是什么地方，肯定不是人间。这一男一女不管是什么东西，肯定不是好东西。加班猝死的感觉还挥之不去，那个丐帮李逵竟敢肖想她的手指头！
诺非然听到陈玉大喊，回头骂道：“你个白板知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会说话不会好好说话？鬼喊鬼叫什么！”
“你难道是了不起的红中吗？你全家都是白板！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还要卸我手指头，我就喊怎么了！我不仅喊，我还叫救命！救命啊！！杀人啦！！”
陈玉怒上心头，不管不顾。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有什么好怕的！
诺非然一巴掌甩在陈玉脸上，打断了陈玉的狂叫。与此同时，马上发突然前行两步，蹲下小声说：“非然，那些东西过来了。”
腮帮子火辣辣的疼，牙好像松了，嘴里尝得出血味，眼前金星乱窜。此刻真实的疼痛打碎了做梦的可能性，陈玉开始怀疑自己并没有死。
陈玉抹了把脸，疼痛随着她重新建立自己的理性似乎渐渐消失。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空气呛得陈玉咳了两声，她想跟这个掌嘴嬷嬷理论理论。从小到大，自己还没挨过耳光呢。
马上发听见咳嗽声，当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严肃。陈玉本能感到危险：如果自己再发出一丝声音，这“李逵”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聒噪的脑袋拧下来。
遥远的机械声还在嗡嗡作响，陈玉在这片规律的背景声中听到了新出现的、不和谐的音调。金属摩擦的刮擦声，沙子被翻动的窸窣声，时有时无的咀嚼声，好像有老鼠在嗑房梁，嘁嘁嚓嚓。
陈玉抬头向上看，面前的山包上，出现了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眶。
这不是一种可以凭借自己现有知识体系归类的生物，陈玉只能判断这群东西是活的，在觅食。
它们整体像是半人高的袋鼠，灰黑的皮毛间杂露出红肉的癣，圆形耳朵不停摆动，像是在持续接受信号。眼眶里没有眼球，长满了黑毛。本来应有的鼠吻被截断，断面长满了细小尖齿，淌着口水。前爪的大小相比身体来说微缩的可笑，像是软塌塌的婴儿手掌，后腿则肌肉虬结，尾巴是细长的一根。
这帮怪物时而伏地用前爪在沙子里翻翻找找，时而用尾巴戳刺金属垃圾。那尾巴的坚硬度极高，合金像纸一样，一扎一个眼儿。
陈玉听见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尖叫：好恶心的怪物！
看“丐帮李逵”的手势，这群东西应该是循声行动，可能用触觉寻找食物。结合刚刚“二郎神女”对音量的反应，说不定这群怪物就是被自己大喊大叫吸引来的，虽然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大声……
不管怎么说，自己对目前情况是负有一定责任的。陈玉缓慢地靠近诺非然，悄声说：“现在怎么办？抱歉了，我确实不了解这边的情况……”
诺非然狠狠给了三个白眼，在沙子上快速写：躲。
陈玉绝望地想：不会连气声也能听见吧……
下一秒，她被诺非然飞起一脚踹进垃圾堆的空洞里，肩膀被支棱起翘的一角划了个大口子。陈玉还来不及疼，就透过缝隙看到老鼠们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尖叫着猛冲，狂甩的口水混着飞溅的细沙，尾巴擦过金属发出指甲挠黑板的声音。
完了，眼一睁，又得闭上了。
陈玉先捂了捂肩膀上的伤，摸了一手血。创口这么大，还是被金属划的，肯定会破伤风。这个世界有变异老鼠，却未必有破伤风针。即便老鼠不稀罕吃她，破伤风也会致死。也不知道是哪个乙方诅咒她死了又死，不得好死。
诺非然一个箭步窜到马上发身后，马上发身上的铁皮分裂成一块块铁板，伸展出去合围成桶，将二人保护在内，只留头顶的豁口。
马上发急忙问：“99足碳呢？好不容易捡着的，可别让老鼠糟蹋了！”
诺非然不耐道：“我找了个洞让她躲着，她不是无智体，要么能保护自己，要么明白自己打不过老鼠会好好藏着。先把这群臭老鼠解决再说！”
汹涌的变异老鼠冲到二人面前时，铁桶周身突然炸起尖刺，把来不及刹车的老鼠串成肉串，响起此起彼伏的凄厉嘶叫；随即又将尖刺收回，余下满地鼠尸。其余存活的老鼠被声音吸引，拨拉着同伴的尸体一顿大嚼，蚂蝗似的嘴像血肉榨汁机，第一波死老鼠眨眼间被嗑了个精光。
陈玉猫在垃圾洞里，看着那个铁桶一会儿戳刺一会儿收回，跟个河豚似的，直到只剩最后一片没鼠吃的老鼠尸体。这个世界有怪兽，有怪人，自己可能是跟网文里写一样，穿越了。但她跟怪人语言相通，陈玉拿不准是时间穿越还是空间穿越。
马上发开始收拢铁皮，陈玉发现每一块铁皮和马上发的身体都有链条相连，没有铁皮包裹的马上发像没有肌肉的骨架，顶着胡子拉碴毛发浓密的脑袋，很像一根长毛的豆芽。
感到危险应该解除了，陈玉扒拉着眼前的垃圾往洞外爬，叮铃咣啷一顿响。
刚能直起身，脖颈处贴上了一块软绵绵的东西，还在动，像是谁在用手抚摸自己的颈椎。耳边响起了细细密密的磨牙声，有一股下水道的味道蔓延开来。
“歪头！”
陈玉条件反射照做，只见不远处“二郎神女”左臂一抬，食指指向自己。一道青白色光闪过，身后的老鼠尖叫倒地，陈玉的后颈喷洒上温热的液体。
99足碳差点报废，马上发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僵立在原地的陈玉面前，嘘寒问暖：“哎呦喂可真险！有损伤吗？少零件吗？没喊你出来怎么就自己跑出来啦？你可别是史前版本的系统吧！”
陈玉木楞楞地随着马上发的絮叨摸索自己身上的伤口，她记得后肩划了一道，但现在除了她不愿意想象本体的粘液之外一片平滑，没有痛感，没有伤口。
死亡再一次贴面吻她，她发觉自己依然恐惧。脑子里像被老鼠啃了一圈，全是糨糊。她怕死，怕极了。
陈玉自诩智商高，学习能力强，最擅长给一团乱麻抽丝剥茧，找到最优解，任何陌生未知的体系都能极快适应，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轻松通关。
但此时此刻，陈玉得承认，眼前的状况超出她的能力范围，她甚至都无法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惊惧之外，茫然又找上了她，随后是一股羞耻，这羞耻源于她的手足无措。她变成了一个阿尔茨海默氏症患者，忘记了家里的门牌号。她明白这不是她的错，但并不耽误她感到难堪。
陈玉同时也愤怒，愤怒于命运之神——如果这玩意儿真的存在的话——的戏耍，愤怒于本该丧失的生命以更艰难的形式重新降临，愤怒于自己呱呱坠地便被遗弃在弱肉强食的丛林。
太多激烈的感情如同惊涛骇浪，陈玉想哭，想叫，想破口大骂，但她最想活着。“此处不得喧哗”这几个字像定海神针，戳在陈玉的心上，镇压沸腾的情绪。
她得活，得好好活。不论此去前路是荆棘是锦绣，是踽踽独行或是呼朋引伴，她都得抛下过去的日子，踏步向前。把软弱的情绪垫在脚下，把疯狂的心绪吃进肚里，她要带着自己不断向前，到达下一刻的那个未来。
丐帮变形金刚李逵，中指打枪女二郎神，蚂蝗榨汁鼠，消失的伤口……
没关系，从擅长的第一步开始走。能沟通，就有信息，就能产生突破口。
马上发看着面前这个木头桩子活了起来，变异老鼠的血在她脚下慢慢汇成一滩红，像踩了一团火。他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如同透过精密切割的光学水晶观测星云，内里似乎有他处理不了的信息流。
陈玉开口，轻缓地说：“我刚来，想了解一下这个地方，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