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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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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平刚下货轮的第三天清晨,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地刺进卧室,将他从混沌的睡意中扎醒。
他眯着酸涩的眼睛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腹蹭到了一层薄灰——每次远航归来,爱莉总会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唯独故意留着他的床头柜不擦,像是某种无言的抗议。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七点十五分,还有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凯平皱着眉头回拨,电话几乎瞬间就被接通,一个带着浓重胶东口音的男声炸响在耳边:"是老轨赵凯平不?我老周啊!船舶学院轮机系的!"
这个自称周主任的声音像台马力十足的柴油机,震得凯平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他赤脚走到阳台,晨风裹挟着海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港口隐约可见他刚离开的那艘"远洋先锋号"的轮廓。
"是这样,"周主任的语速快得像在抢修故障,"原定下周讲课的陈老轨突发阑尾炎,现在学生们实习课开天窗了!您可是马六甲台风抢险的活教材啊!"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哗啦声,"您当年带过的三管轮小刘,现在是我们系实操课老师,他拍胸脯说您准能行!"
凯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阳台栏杆上的锈迹。二十三年跑船生涯,他处理过主机爆炸、海盗袭击甚至船员哗变,但站在讲台上讲课?这可比十二级台风更让他心里打鼓。
余光瞥见卧室里爱莉翻了个身,真丝睡裙肩带滑落,露出锁骨处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昨晚他们又因为贴补娘家的事吵到半夜。
"成。"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凯平自己都愣了一下。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欢呼,周主任当即拍板明天下午就开课,还要派车来接他。
挂掉电话后,凯平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面对危险时的生理反应,而是某种久违的兴奋。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从航海日志底下抽出本蒙尘的《轮机工程学》——这是三十年前他考三管轮时的教材,书页间还夹着当年用香烟盒做的书签。
"谁这么早打电话?"爱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凯平转身时差点碰倒桌上的轮船模型,那个水晶玻璃制的摆件是爱莉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她倚在门框上,晨光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但眼底的乌青暴露了昨夜同样无眠的事实。
"船舶学院请我去讲课。"凯平下意识把教材往身后藏了藏,这个动作立刻引来爱莉讥诮的挑眉。
"哟,赵老师啊?"她趿拉着拖鞋走进来,身上飘着隔夜的茉莉香水味,手指划过书架上那排烫金的《轮机维护手册》——这些他当宝贝似的专业书,七年来她碰都不碰。现在她的指甲轻轻敲着书脊,鲜红的甲油在晨光中像跳动的火苗,"讲几天?"
"三四次吧,看情况。"凯平突然发现教材扉页还贴着他年轻时的大头照,照片里的小伙子眼神锐利得像能刺穿钢板,和现在镜子里这个眼袋浮肿的中年人判若两人。他急忙合上书,却听见爱莉轻笑了一声。
"挺好。"她转身往厨房走,睡裙下摆扫过凯平的小腿,"总比整天在家大眼瞪小眼强。"这话听着像赞同,尾音却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整个上午凯平都泡在书房里。他翻出珍藏的航行相册,挑出几张最具代表性的轮机故障照片;又把历次抢险记录整理成表格,数字精确到秒——2018年9月14日,北太平洋,主机滑油压力异常,从警报响起到排除故障共计17分42秒;2020年......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与死神擦肩的瞬间。
午饭时爱莉破天荒地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带鱼。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发梢还沾着油烟,却坚持要凯平讲讲准备授课的内容。"就当预演,"
她用筷子尖挑走鱼身上的姜丝,这个动作七年来从未变过,"省得明天对着学生出洋相。"
凯平讲到第三次远航时遭遇的液压管爆裂事故,突然发现爱莉的筷子悬在半空,鱼肉上的酱汁滴到桌布上晕开一片褐渍。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分开——这是他们相亲那天,他讲述海上见闻时她露出的表情。那一刻凯平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些年来她抗拒的不是他的职业,而是那些被大海吞噬的日日夜夜。
下午周主任亲自带着教学大纲登门。这个五大三粗的山东汉子一进门就撞翻了玄关的伞架,握着凯平的手晃得像在启动柴油机:"赵老轨!您那篇《高海况下主机飞车预防》的论文,我们当教材用了十年啊!"
他的目光扫到正在泡茶的爱莉,立刻挺直腰板:"这位是弟妹吧?我们船舶学院的姑娘们要有您一半气质,轮机系早就不用愁招生了!"
爱莉掩着嘴笑,递茶时手腕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那是凯平用第一次当老轨的奖金买的。她倚在凯平沙发扶手上听他们讨论课程安排,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丈夫的衣角,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凯平喉头发紧。
送走周主任后,凯平翻箱倒柜找出了压箱底的藏蓝色西装。这是七年前婚礼上穿的,现在裤腰明显紧了,但爱莉蹲在地上帮他修改裤脚时,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让他想起那个他们一起布置新房、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夏天。
"明天我送你去。"爱莉咬断线头,抬头时眼睛里晃动着凯平读不懂的情绪,"顺便......去看看我妈。"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凯平清楚地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
夜深了,凯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旁的爱莉呼吸均匀,手臂却紧紧搂着他的枕头,仿佛怕他半夜消失似的。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就像海平线上初升的朝阳——就像明天即将展开的新航程。
在即将入睡前,凯平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登船时的情景。老船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记住小子,好水手不仅要会斗风浪,更要会传经验。"
当时他只当是句空话,如今才懂其中分量。转身轻轻搂住熟睡的妻子,他闻到了混合着茉莉香味的、家的气息。
凯平站在船舶学院的讲台上,背后的投影仪将几张轮机舱的照片投射在幕布上——那是他去年在穿越印度洋时拍的,昏暗的舱室里,巨大的柴油主机泛着金属光泽,管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危险区域边缘颤动。照片角落还能看到他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袖口,和半截残缺的右手食指。
教室里坐满了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实习生,他们年轻的脸庞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朝气蓬勃。凯平轻轻敲了敲讲台,金属与骨节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本嘈杂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有好奇的,有崇拜的,也有带着怀疑的。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这可比面对十二级台风紧张多了。
"同学们好,我是赵凯平。"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在海上,大家更习惯叫我'老赵',或者按行规——'老轨'。"说到这个称呼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右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打着讲台边缘,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投影切换到下一张照片:一艘货轮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甲板上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歪斜。"这是我服务的'远洋先锋号',摄于三年前的马六甲海峡。"凯平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当时我们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台风,浪高超过12米。"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凯平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男生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瘦高的个子,制服熨得一丝不苟,胸前的铭牌上写着"李明铭"。这个被同学们喊作"小铭"的男孩坐得笔直,手中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在这种极端海况下,"凯平点击遥控器,画面切换到轮机舱的监控录像,"我们的主机面临'飞车'风险。"录像里,转速表的指针疯狂摆动,警报灯将整个控制室染成刺目的红色。
凯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所谓飞车,就是柴油机转速失控,像脱缰野马一样飙升。"他做了个向上冲的手势,"这时候主机就像......"
"就像踩油门的汽车突然挂空挡!"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全班哗然,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源——正是那个叫李明铭的男生。他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但眼神毫不躲闪。
凯平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讲台上的粉笔灰都微微颤动。"说得好!"他用力拍了下讲台,"不过海上可比挂空挡危险多了。"他走向那个男生,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坚定的节奏。"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老师,李明铭!"男生刷地站起来,身板挺得像桅杆一样直。
凯平示意他坐下,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的柴油机结构图。"出水瞬间,螺旋桨阻力骤降,但主机功率不变......"粉笔灰簌簌落下,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手势也越来越大,仿佛此刻就站在颠簸的轮机舱里。讲到关键处,他干脆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狰狞疤痕:"这是我在亚丁湾抢修主机时留下的'纪念品'。"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凯平身上,将他半边脸镀成金色,另半边则隐在阴影里。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登上货轮时的场景——也是这样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颤栗。
"老师!"李明铭又举起了手,"当时您是怎么判断限制转速的临界值的?"
凯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放下粉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笔记本,封面上还沾着可疑的油渍。"靠这个,"他翻开内页,露出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十五年积累的工况记录。"
泛黄的纸页上全是各种颜色的笔记,有些地方还被海水浸湿过,字迹晕染开来像抽象画。
下课铃响起时,凯平正讲到最精彩的部分——如何通过听主机声音判断故障。他不得不停下来,惊讶地发现全班没有一个学生起身,连窗外都挤满了旁听的其他班级学生。教务主任站在后门,对他竖起大拇指。
"老轨!"李明铭追着他走出教室,手里捧着记满笔记的本子,"您能给我签个名吗?"男孩的眼睛亮得像星辰,凯平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他在扉页郑重写下"致未来的轮机长",落款是"老轨赵凯平"。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凯平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突然觉得胸口那块郁结多日的闷气消散了。他摸出手机,拍下校园里飘扬的船旗发给爱莉,附言:"今晚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带鱼。"
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他买了一包爱莉常吃的薄荷糖,又挑了个轮船模型——是给李明铭下节课的奖励。
结账时,老板娘笑着问:"老师今天讲课挺成功啊?"凯平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留着讲课时激动撞到投影仪的痛感,但他笑得像个第一次拿到满分的学生:"还行,没把孩子们讲睡着。"
回家的公交车上,凯平望着窗外掠过的海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主机运转的节奏。
他想起爱莉昨晚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起她藏在梳妆台深处的超声波照片,想起她每次送他远航时强忍的泪水。也许婚姻就像轮机舱里的主机,需要不断调整转速,既要避免飞车失控,又要保持足够动力。
路过海鲜市场时,他特意下车挑了条最肥的带鱼。鱼贩熟练地刮鳞去内脏,银白的鱼鳞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极了海上的波光。
凯平突然很想告诉爱莉,他今天在那些年轻学生眼里看到了星辰大海,也看到了他们共同的未来——即使没有孩子,他们也可以把这份对海洋的热爱传递给更多年轻人。
提着沉甸甸的食材走在小区里,凯平远远看见自家阳台的灯亮着,爱莉的身影在窗帘后若隐若现。他加快脚步,钥匙在口袋里叮当作响。此刻的他不再是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轮机专家,只是个急着回家给妻子做鱼的普通丈夫。
电梯里,他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整理了下衣领,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上扬着。今天这一堂堂课讲下来,他找回了某种久违的自信——不是作为"老轨"的威严,而是作为一个热爱自己职业的普通人的骄傲。
这种踏实的感觉让他终于有勇气面对家里那个同样骄傲又脆弱的女人,哪怕要先妥协,哪怕要永远避开那个关于孩子的话题。
门锁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内的爱莉。凯平推开门时,看见她正匆忙地把什么东西塞进茶几抽屉——是一本翻开的相册,露出的那页赫然是他们的婚纱照。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香,茶几上摆着两个洗净的葡萄酒杯,在顶灯下闪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