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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匹夫无罪(八) 蔽芾甘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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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咀嚼着女人带来的消息,熊良夫的话不受控制地再次响在耳边。
——“……我看,不如你现在就去杀了他,倒还简单一些。”
“杀了芈随,闻章台难道就不会动手?”
“我听说秦使明晚就到,他们似乎不愿意让秦国的人知道。”熊良夫扯着唇角笑了一声,“你杀了芈随,拖他们一拖,我们也好有时间从中周旋。”
“……”
她抿着唇不说话,一点儿微妙的心情涌上心头。
如果芈随真的死了,是不是……
是不是处决的时间,也会一并推迟?
看着她眼神迟疑不定,女人眼底闪过一些玩味,又很快变作狠厉决绝,慢慢道:
“处决时间不变,还在卯·时。”
她说着,抬手挥退手下,竟然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我想,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的同伴们去死的吧?他们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甚至眼看着族人死去……”她转身往回走,身后的手下押着几近昏迷的影,顿了顿,笑道,“王姬,你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对吗?”
荼看着女人扬长而去的身影,咬了咬牙,转身朝云梦奔去。
明知她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但她已经别无选择。
.
“快走,我收到二娘他们的信号了——处决提前了!”
夜色中,两个身影正匆匆往云梦之外狂奔,一边又窃窃交谈着什么。
只是仔细看去,与在前的少年不同,他身后的女人更沉默,走得也更慢,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又好像在犹豫。
很快,阿季也随之停了下来,定定看向身后的女棠:“女棠,你怎么了?”
女棠顿了顿,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们真的不等阿燕姑娘回来了吗?”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至少,至少,”阿季咬咬牙,“这是我们的决定,至少不会牵连她!”
“可是……”
“别再想了,我听到寅时的坼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们要去哪里?”
一道女声兀然插入他们的对话,二人同时愕然抬起头,看向静静站立在面前的荼。
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见到他们也不惊讶,反而笑了笑,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如此问道。
阿季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女棠反而比他更快回过神来,快步上前:
“阿燕姑娘……我们刚听二娘来信,说处决提前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用半是试探半是胆怯的表情看向她,好像心中藏着许多许多感情,许多许多困惑想要问她,却又不肯说出口。
荼却没有答话,反而道:“跟我来。”
阿季和女棠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跟在了她身后。
尽管和刚才一样步履匆匆,尽管和刚才一样带着必死的决心,然而面前女人单薄的影子由稀薄的灯盏打在身前,两人却不约而同感到一丝心安。
荼一边走一边道:“你们组织了多少人?”
两人脸上浮现出一种诧异的神色,起先却都没有答话。
半天,阿季才支吾着道:“……所剩二十六人,都会到场。”
——他们在荼离开之后就商量好了。
这一次,务要同生共死。
荼并不意外,点点头,又问:“行动计划是谁定的?”
“……”
在二人长久的沉默中,荼意识到,他们其实根本没有计划。
她停下脚步,最后一次抬头看向头顶暗淡的月光,深呼吸一口气:
“没有计划,那就按我说的做。”
.
这夜多云。
在无星无月的寂静夜空中,兀然地划过几道耀目的光。
人们起初以为是流星,可停下来仔细看了才知道,不知道是谁放的烟花,竟然从整座王城的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在空中停滞的片刻绽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鱼,又很快散去。
散作了雨滴,滴答滴答,淅淅沥沥,落在了地上。
下雨了。
可始终在整座王城中巡逻的闻章台士兵看到信号却一刻也不不曾怠慢,除了紧急去报信的一小队人,大批大批的士兵身披甲胄,朝着烟花四散的方向,追寻起来。
雨眨眼之间就下得很大,劈劈啪啪落在地上,又急又密地在石板上荡起涟漪。
然而,巷子里的击鼓之声却比雨声更大,零零星星的,东南西北棋布在王城四方,有人正跟着节奏,一字一顿唱诵诗句。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简陋的小木屋里,女人刚带着一夜的露水匆忙推门进了屋,门外的击节之声却越来越清楚了。
她下意识脚步一顿,回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其实唱诗的人,根本称不上什么声势浩大。
相反,不如说他们的声音过分单薄了,倘若有谁睡熟一些,根本就听不到这些不过堪堪盖过雨声的抗议吧。
……这是抗议吗?
她被自己这个无端的看法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迎头就撞上一个身材健壮的男人。
她更是被吓了一跳,连连退了好几步。
然而男人那毫无保留的一巴掌还是“啪”一声,清脆地落在她的脸上:
“——三娘,看什么呢,还不快来帮我一下!”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视线反而悄悄落在屋里最深处的黑暗角落里。
那里并没有异常,平稳的呼吸声似乎节奏依旧——还好,她的孩子并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走神之间她已经下意识顺从着男人的意思走到院子里的棺材边上,院子里一个一个放了好几个棺材,里面无一例外都躺着一个尸体。
女人视若无睹地掀开棺材盖子,检查好死者的遗容,将手中的水洒在尸身上,又熟练地合上。
“何人在宵禁时分喧哗?”
抗议的声音随着这一声厉喝立刻销声匿迹,士兵似乎在巷子里四处走动着找人,兵甲相鸣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巷子里显得掷地有声。
门内两人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下来,凝神细听这轻微的声响。
半晌,是女人先动了动,拿起手中水瓢转过了身。
男人抱臂等着的动作一直没变,他收回视线看向她,对视片刻,她移开视线,低头小声道:
“他们辰时才来,休息一会儿吧。”
男人脸上紧绷多疑的神色松懈了几分,问:“外面在做什么?”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
门外的声音与他的问话同时,再次响起,这一次她却没有多停留,迎着男人向外探究的视线,只道:
“我不知道。总归和我们无关……少惹事端吧。”
说罢,她顾自走进屋里,等男人也躺好了,才吹灭伶仃的灯火。
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切声音都显得那样清楚。
譬如男人很快震如天响地鼾声,又比如,门外愈发声势浩大的喧哗。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她在心里跟着门外的声音默念着,想,很快就会睡着了。
但月光透过窗户,仍有一星亮痕。
门外的声音响了多久,她的眼睛就睁着跟着听了多久,直到它们再一次戛然而止,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声响,在这种寂静之中简直无所遁形。
于是,她又开始期待门外声音再次响起。
至少,至少别让她枕边那人听见。
门外确实有声音回应了她——
“何人喧哗?宵禁未过,论罪当罚!各家各户都关好门,别让贼人钻了空子!——搜!”
此时的荼正跟在阿季的身后狂奔。
这是他们第五次躲避来自闻章台士兵的巡逻。
他们人太少,无力同闻章台抗衡。
但人少也同样是他们的优势,听到兵甲的声音他们便停下来找地方藏身,等人走了再继续。
剩余人里毕竟不乏躲藏的高手,几次下来躲藏也还算轻松。
然而对方这一次显然也看穿了他们的计谋,守着巷子的人越来越多,荼跟着阿季堪堪跑到巷尾躲好,却无端感受到一股凉意。
她下意识转过头,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荼姑娘,几日不见,倒是沾染上了鼠物习性?”
这条街只有荼和阿季两人,被发现了他们也不再躲藏,荼向前走了几步,观察着女人身后密密麻麻站着的士兵,半晌才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在送囚的队伍里。”
不需要看,荼也知道她腰间的令牌上,刻的不是她的本名,而是她的代号“荠”。
在闻章台一人之下的荠。
荼的表情微微沉了沉,荠却只看她一眼,便挥手转身,命令道:“带走。”
荼没想到她一点儿时间也不肯给,忙道:“我国虽有宵禁之令,但也容情可原,大人不问问缘由?”
女人闻声轻笑了一声,道:“你们这种声势,还容何情何理,我看怕是要反了。带走!”
“……大人等等。”
荠不耐烦地蹙起眉,却终于转过了身。
阿季和荼也有些惊讶地转过头——那不是他们的人的声音。
出声的是个女人。
她声音不大,似乎还有些颤抖,发觉几人都朝她看过去,不自觉瑟缩一下。
这名女子看上去已到中年,脸上是饱受风吹日晒的黑沉暗淡,一双眼睛微微下垂,仿佛已经走过了半生,疲惫极了。
荠走近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问:“宵禁时分,你为何在此拦截我等?”
女人深呼吸一口气,身躯似乎还在颤抖,却还是咬着牙看向荼的方向,慢慢道:
“我……我家是卖棺抬尸的,日日都要在这个时间出门。我、是我今日叫阿妹帮我去对巷收人的……大人,我们、我们日日都是如此的,你们莫要抓错了人……”
“你阿妹?”
荠玩味地笑了一声,拉着荼站到她面前,带着几分恶意追问:“你确定,这是你的阿妹?”
女人看了荼一眼,又看向荠,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极笃定地点点头:“是。”
荼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荠却已经哼笑着道:
“那你说,你家阿妹,姓甚名谁啊?”
女人本就颤巍巍的身体一下抖动起来,脸色煞白地看着荼: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