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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夜惊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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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阙四年,将逾子时。
元旦的彩灯接连熄下,细雪似的红屑尚且零落在大街小巷千门万户的琉璃瓦,鲤城之内安泰祥和的气氛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所震裂。
山晃屋斜,摇摇欲坠。
彼时知府林于丘正在书室中检阅百姓们递来的堆积如山的告状,毫染红汁,正待落笔时忽觉天旋地转,脑海之中嗡鸣不止。
心觉不妙,抛笔起身,慌忙携手一旁的童儿提衣缩首,藏匿于梨花书案之下,静待震荡危机如浪而过。
然街市之中百姓慌中择路,蜂拥而至林于丘的府邸但求解救。
林于丘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诉求与呼唤,颤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踉跄地爬将出来,狠狠敲了两下麻木的腿骨,吩咐书童从书柜上取出残旧的仿金地动仪,随他后头步至百姓们的面前。
他凝视面目惶恐,衣冠不整的男女老少们先是讷了少顷,茫茫然地望向攒动的人群,不知如何出言安慰。
后在书童的提醒下回过神,整了整仪容,蛮撑着用平和的语气道: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地动仪尚且没有动静,此震或是山上某处巨石被惊雷击落,等下就没事了。”
他的心脏仍在剧烈地跳个不停,说完之后,转过身,借着端起那只腐朽坏掉的地动仪的机会猛得呼吸了一阵。
回过头来仍是一副相当镇静的模样:“诸位看,此仪尊并无异样。”
民众信他如信己,并无多言,讷讷随林于丘的指示蹲坐于院眼之处。
林于丘的府邸乃百年之遗,柱子嵌入地里百尺,经历了无数地灾水祸,伤痕寥寥无几,谁的屋子都能塌,唯独他的坚决不会。
半刻之后,屋檐下沙漏流尽,地面的震颤果真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约莫又聚守了半个时辰,细冷的雪珠子悄无声息地从云端摇落,在逐渐平默的地壤上铺设薄薄的一层,空气渐寒,雪絮覆了诸位的眼睫,任谁的呼吸都愈发沉郁。
“想此息已平,诸位回去吧。明早前来上报屋舍毁损状况,少了什么都写录子递上来,下午大人会率人核实情况。“
回见林于丘倚在山石之上浑浑噩噩垂眸欲睡,书童将他请于室内,出门又将惊魂已定的百姓挨个请走。
百姓尽数流走之后,一匹瘦马飞驰而至,由远及近传来宽阔嘹亮的一嗓子:
“林大人!林大人!”
书童挑明灯烛,只见一骨瘦嶙峋,身披软甲之人立马门前,又从马脊上着急忙慌地翻下来,一个没站稳直接跌身在地,紧接又丝毫不顾疼痛地赶赴书童的眼前,肩脊微垂,欠身微礼:
“林大人何在?卑职有事要禀达知府大人!”
书童将灯笼贴到士卒的软甲护心之处,但见有个響字,便抑眸压声道:
“你可知你越了职?何理至于你这个乡卒贸然来知府府邸禀事?你将里正与监镇置于何处?”
乡卒肩覆污雪,身周围绕隐约的焦灼之味,喘如累牛:
“里正监镇暂不能达,此事非同寻常,过于重大!榛子乡至此百里之遥,唯我驭马最为快练,越职之举实属无可奈何。小大人,烦请报会于林大人,我确实有重事要禀!”
书童听得出来他的气息促之沉重,心绪渐渐一拧,便也不再拖沓,道:
“暂待我去报会。”
他方旋足行了几步到达书房门前,伸手欲启门扉,那门便自行从内开启,林于丘秉烛而出。
他的目光浅浅掠过书童,书童知会退于一侧,给他让出路来。
林于丘行至乡卒身前,虽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他的语气却格外的严肃,与方才安抚百姓时的态度截然相反。
“究竟何事?”
乡卒扑通一声跪地,双手交叠,掌贴胸前道:
“禀知府大人,蓬莲镇榛子乡天降焚焰之巨石,落与林中致地陷百丈,整座山乡顷刻间沉入地底,百姓无一幸免!里正与监镇正竭力率将捞寻,卑职驭马有术,监镇才遣卑职越职而告,大人息怒!”
林于丘于铜丝枕上听到比平日更为急促的马蹄声,以及越职相告的话语的时候就有了接受坏消息的打算,没想到听到的消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坏。
天灾人祸,山乡陷没。
榛子乡乃千户之乡,即将合户立镇。
他上月才禀明司城司结镇立新之事,此事年后将行,事成后即可为迁升多置一分功德。
孰料忽逢雷雨,榛子乡陷没,千户百姓遇难,天崩地裂,命运多舛。
他不敢再往后料想,惊愕之中强撑着的身子倏地一软,明火坠地,焰于雪中熄。
奈何背后并无书案可依靠,书童只能用背将他欲倒未倒的身子给撑稳,连声道:
“大人撑住。”
说完将身一扭,自袖筒之中取出一支薄荷烟管,揭了盖子置于林于丘鼻下耸了耸。
雪气令薄荷烟浓,林于丘被呛了一下,须臾间神清气爽,重新接受事实。
冷雪濡湿世界,他微薄的汗水结成了霜。
书童奔赴书房与他取了披风,出门欲给他系上。
出来时却已不见他与乡卒的身影,眼前空留两行足迹,耳畔马蹄音渐远。
风刀剔人骨,雪刃剜人肤,沉夜黑林之中,马一往无前地奔赴着。
过了晴明关于思乡驿,马终于累死在蓬莲镇缘。
乡卒的双臂已经被冻成了冰块,马倒时发觉手与缰绳已经连成了一块,松不开手,只能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守在镇缘的卒士安宝儿见状极速奔来将林于丘扶起,无瑕再管乡卒,林于丘就被镇卒安宝儿请入一方简陋的轿中。
轿中依旧寒冷,轿坐上置有一件气味微腥的羊绒氅,林于丘毫不犹豫披上,路途颠簸,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右斜,腿部摔伤的麻木渐渐消失,疼痛愈烈,为了不再出事,他把手扶在已经结了冰的窗沿之上。
金阙一年他十八岁时入官鲤城,乡里百姓对他的年龄与身份鲜有质疑,反而对他爱戴有加。春来时送茶,夏来时送果,秋来送些米粮,冬日便是些羊绒野物。林于丘不收,他们便置于门边,或抛于墙内。那些东西虽说最后都被派于难民,可百姓的恩情没齿难忘。
榛子乡的果酒与蚕被,农作时的百姓对他的摇臂高呼,采摘枇杷时的小孩对他发出稚嫩的笑音,农户们曾教他骑牛,用竹叶吹出曲调,小孩们教过他弹玩弹弓,喂食雀鸟…
如今…新年伊始,天灾降临,无一生还…这不是真的…这怎么能是真的呢?
不,百姓们都还活着,一定都还活着。
月出时达榛子乡,林于丘从窗上拔出带血的手掌。
落轿后才发现雪已经停了。他有些失魂地望了望一片漆黑的四际。
回神后随安宝儿走过灯火灰暗的长径,直达林深处一歪歪斜斜的蓝帐之外。
他在帐外立了片刻,放眼里面沉郁的灯火,心中的担忧与绝望越来越深刻。
“大人。”
安宝儿掀开蓝帐一角,示意他进入里面。
林于丘从千思万绪中回过神来,神情稳重地走了进去。
蓝帐中安了一方山河盘,山河盘上设置的是蓬莲镇的立体舆图。舆图之中翠林蓝河,白鸟成群,本一派安详,却被右上角一圈灰黑碍了眼。
山河舆图边立着里正幕台与监镇瓷云,此二人衣衫污浊不堪,脸上愁云惨雾叠生,没有一丝昔日清谈时的悠闲快乐。
幕台作为里正之前是一位教书先生,仪容整洁是他给人最深刻的印象,他连胡子都不留,头发每一根都梳得油光发亮,眼下整张脸都是污的,脸和杂乱的鬓发是一个颜色。
瓷云早年是苏州绣娘,模样娇俏,性格沉冷,穿着简素却也极体面,腰间常坠花帘,鬓边也配有海棠,然而,现在,这些闲情雅致都不见了,烟消云散。
林于丘的心又往下坠了三分。
此二人见了林于丘不交眼神便齐齐恭之一礼,帐内灯火隐绰,映得二人脸色十分压抑讳莫。
林于丘解了氅,放眼山群河流之中那个巨大的黑色圆孔,圆孔在山峦叠嶂之间如湖泊般存在,污黑的颜色令它格外的挑目耀眼。炭灰覆没,星火如落叶遍布。
他脸色黯得可怕,沉哑着声道:
“圆孔之处,便是榛子乡?”
他比谁都熟识这个地位,明明在马上就已做好了打算,真见了山河盘,一时又恐于承认。
幕台与瓷云交汇了一下悲从中来的眼神,齐道:“正是。“
“现…”林于丘深提了一口气,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不过他稳了稳,道:
“此坑情况如何?”
瓷云咽了一口唾沫,交袖道:
“禀大人,天降巨石砸在榛子乡上,致此巨坑,初时巨焰蔓延,好在里正发现及时,率人熄灭了。然榛子乡已彻底被砸入深坑,此坑深不可度,百丈崖锁放下尚不能触底,且巨大无比,宽达百里,榛子乡无一户幸免,就连蒙泰山腰的樵夫师某也不曾逃脱。大人…事已至此…”
林于丘阖了一下目,他右手暗暗攥起,短窄的指甲陷进肉里,平静之后睁眸又看了里正一眼:
“打捞情况呢?”
里正的脸上灰如面纱,将他一整张年轻的白皙面庞盖得一点不剩,唯清晰见他眼眶红彻,似伤泣了良久。
他的衣摆被烧得所剩无几,裤子也烂了好几个大洞,袒露在外的膝盖欲弯,却又伸手紧扶着山河盘不让自己颓坠,垂眸哑音道:
“禀大人,卑职命百名卒将钩连崖锁之上,提灯下放寻觅打捞,然而崖锁收回之时,锁钩之上卒将尽数消失,…只…只余血泥…大人…恕臣无能为力…臣…臣这就以死谢罪!”
忽而他怒吼一声,在他人毫无预料之际从襟里抽出短刃一支,刃锋朝心口猛然刺下,似酝酿已久。
力道之大致血线瞬间滴了掌大的一滩,幕台却不见有伤,亦不觉疼痛。
他睁开眼,只见血刃被一只手紧紧捞捉,纹丝不动。
血流不止,却不是他流,而是安宝儿。
她微微施力将匕首自刃柄处折断,握在自己的血掌之内。
继而垂首退身两步之外,道:“大人恕罪。”
“你给我出去!” 幕台终于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本官的生死何至于你来决断!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剧烈地震颤,平日的温和与谦柔没有丝毫保留。
瓷云见他要去夺刃,伸手忙按住他的双肩,继而投目在安宝儿的伤口之上,道:
“你且出帐去,此地虫毒难料,伤口若是感染,不容小觑,快去抹些伤药,本官有事再召你。”
安宝儿知命告退。
林于丘瞥了一眼幕台,他的眼神憔悴,瞳孔中血丝遍布,颇有些无奈道:
“你死不仅于事无补,我们还得动用军力给你埋尸,事已至此,你忙着添什么乱?!”
他亦有些怒了,心烦意乱到极点,怒火的萌生也许是应该的。
不过更多的情感是他强按耐住悲痛的虚弱地喘息声。
明岱三十五年先帝发疾薨于朝堂之上,太子继位后改年号金阙,大赦天下。
曾反于先帝的臣子死囚获释后被重安底职,落于府镇。
林于丘的学士父亲因诗文中一“蒂”字触动先帝之怒,杖罚五百,三日后死于狱室。
太子惦念学士之忠,为流离于鲤城的乞儿林于丘举行私考,试后将他命为知府,救他于水火。
林于丘感念皇恩,从不逾矩,将鲤城内外管理得井井有条,雨水泛滥以身犯险拦赤洪,灾民入城不惜将多年存款取出建立安民祠,四年了连一支笔都没换过。
他事事为民,问心无愧。百姓爱戴令他红墨饱蘸,升官之心思愈加深烈。
升官为的是加薪,加薪为的是更好的造福百姓,百姓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然此新年伊始,突发大祸,上千户百姓陷入地底不知死活,他的心比谁都裂得快,裂得碎。
幕台跌坐地上嚎啕大哭,摧入蓝帐的风将他的哭音拦在布隅之内。
瓷云别过头去,暗自提袖抹泪,不忍直视眼前的一切。
“报!”
此时,蓝帐之外传来兵甲相击的碎响,有将士立在帐外。
幕台把脸捂住缩到山河台下,听众耳朵里的哭声慢慢淡化。
林于丘纷乱的思绪慢慢恢复平静,沉寂了片刻掀开帘子走出去。
雪与风激烈相和,为了防止薄袖乱飞,他缠了两圈后握于掌内。
“何况?”他问。
金属覆面的乡卒指尖卡在面具上对应嘴部的一个小口,单膝跪地,回应:
“林大人,我们在巨坑之中打捞起一个东西。”
林于丘难以自控地萌生一丝欣喜,急切追问:“什么东西?屋瓦房梁还是人的衣服首饰?”
乡卒回答得没有丝毫喜意:
“都不是,是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