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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枕均堂主 “那探花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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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十岁的时候,曾被人牙子拐卖过。
她一路跑一路逃,受了满身伤痕,最终到了虹州。
姜岁疑遇见她时,她已经饿得看不清人,更说不出话了。
她本来也想带她回骨生楼混口饭吃,但看她弱不禁风的模样,还是作了罢。
可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月银本就少得可怜,还没有母亲,凭她自己根本养不活叶霜一个人。
幸好附近寺庙里的住持心善,收留了她,她便时常去寻她玩耍。
叶霜除了武功,似乎什么都会一些,她不愿吃白饭,便去最近的绣坊找了份活计,她手很巧,很快赚来的月银就比她还多。
比起她的嫡姐,叶霜才更像是她的亲姐姐,她对她始终如一的好,无所保留的好。
姜岁疑一直这么觉得。
叶霜的吃住都被寺庙包了,她每月便将月银塞一半给住持,剩下的一半,几乎都用在了姜岁疑身上。
她知道姜岁疑平日里过的都不算什么好日子,可明明她才是被拐卖、需要被接济的那一个,却将银两都拿来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
有时是小簪子,有时是小头绳,有时还会悄悄攒好些日子的银两,在她生辰时送她一条漂亮的新衣裳,甚至知道了她在骨生楼做危险的事之后,还会给她亲手绣一只装着平安符的香囊。
姜岁疑从未感受过的长者关切,在叶霜这里尽数都有了。
她只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六岁至十三岁,这七年里,叶霜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也只有姜岁疑把她看得这般重要。
姜岁疑常听叶霜说起她的弟弟,但她很不喜欢他。
这整整七年来,她的家人从未来找过她。
她总为叶霜鸣不平,觉得她的父母太偏心,从来都不在乎她,和她的混蛋老爹一样不是个东西。
好不容易等到叶霜被接回镇国公府,她原是替她高兴的。
可偏偏那一日,伙伴出任务回来,给姜岁疑带来了,康家冥婚迎娶镇国公长女的风声。
让叶霜嫁给那个混世不吝,因好色而被报复死的蠢货?
所谓高门贵户,镇国公府,竟让亲生女儿去配冥婚?
从来咬着牙老实训练的姜岁疑,平生头一回违背命令,偷偷跑出骨生楼,去往康府。
黑夜沉沉,少女披星戴月,那是她一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但她自以为是的一切,早就被骨生楼主荆颜知晓了。
女人一如既往坐在暗室里,摆弄着各式各样的暗器,整个人衬得房间更加压抑。
她平淡启唇:“鸠羽。”
女子的身影如鬼影般出现,身着黑衣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
若细下观察,她比姜岁疑大不了多少。
不过她的眼睛也同夜行衣一样暗,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明亮的地方。
仿佛没有灵魂一般。
她冷漠地应声,等待着楼主的命令。
荆颜从盒子里熟练地拿出一瓶药丸,瓶身上没有字,鸠羽闻到了微弱的味道,也没抬头去看。
“跟上姜岁疑,把这个给她吃了,不许她发疯。”
鸠羽这时才瞥了一眼药瓶,顿了顿:“给……少主?”
荆颜满不在乎地将东西扔给她,便又低头摆弄起暗器来。
“若是一两颗不管用,就喂她一整瓶,不能让她闯进康家。”
鸠羽把药瓶放入怀中,毫不犹豫。
“是,楼主。”
——
姜岁疑还是来晚了。
康府里全是红烛囍字,却没有她以为的热闹,想来是叶霜已经被他们带上山了。
康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私自利,心狠手辣,被他们盯上的弱者绝不可能好过,叶霜既然能被她狠心的父母抛弃,以康家的下作手段,她也绝不可能从棺材里自己逃出来。
她必须要快点找到她。
时间紧迫,姜岁疑欲要上前破门而入,却在前脚触及门框的刹那,被人死死拽住。
她下意识将袖中藏起来的匕首挥过去,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鸠羽?”
鸠羽见她已然认出她,正要放松警惕,不料少女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她脖子劈过来,她只得闪身一旁,又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姜岁疑忙不迭转身撞门,却又被另一人拦住。
“商陆,”鸠羽捂住脖颈上被划伤的口子,对那另一人道,“楼主有令,拦住少主不得闹事。”
“放开我!”
姜岁疑拼了命地挣扎,手背上青筋突起,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匕首转眼便划过他的皮肤,流出汩汩鲜血来。
不过他们丝毫不在意这些疼痛,手上的力道只增不减。
鸠羽趁机走过来,掏出药瓶往少女嘴里倒。
他们都不是第一天认识姜岁疑了,多少知晓一些她的性子,若非如此,断然是没有效用的。
姜岁疑此刻太过激动,满心都是叶霜,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她只觉得绝望无助。
一颗一颗的药丸从她喉间滑过,随后哽在那里,也不及叶霜此时半分难受。
可她依旧不愿就此放弃。
所有离她脑袋近的,她就用牙去咬,握着匕首的手在空中四处乱划,任由滚烫的血滴落在她白皙的脸上。
杀手之间是没有情面可言的,她只要不怕死,就不会输。
终于,在所有药丸全部进入她口中,药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时,姜岁疑挣脱了束缚。
她冲向门扉,听见两道破空声,意外地没被拦住。
姜岁疑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钩吻,他用淬了毒的暗器偷袭了两人。
“这里交给我,趁着药效还没发作,赶紧去救人!”
姜岁疑于是毫不迟疑,一脚将木门踹开。
守门的小厮吓破了胆,眼睁睁看着满脸是血的不速之客闯进自家府邸。
少女没有丝毫停留,匕首便架在了小厮脖子上。
“叶霜在哪?”
“叶、叶……”
姜岁疑对他的恐惧视若无睹,只手上忽然用力。
“快说!”
小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脑子一片空白,颤颤巍巍半晌才回想起她说的是谁。
“叶、叶姑娘一个时辰前就、就被抬上山了,那、那条路。”
“敢骗我,明日便来杀了你!”
姜岁疑转身便走。
待她走后,小厮瘫坐在地,惊魂未定。
他这是,撞鬼了不成?
遇见阎罗了?
姜岁疑本来是用了轻功,在往叶霜的方向赶。
然而很快,她便头重脚轻起来,视野也慢慢变得模糊。
唢呐的声音已经近了,再坚持一下。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可以救到叶霜。
到时候,她就带她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再没有人可以欺负她。
叶霜,一定要等她啊……
她看见了,看见送亲队伍了,看见队伍里的裹着红布的棺材了。
她马上就能——
“噗通!”
少女摔倒在地,满身泥泞,再也站不起来。
朦朦胧胧的眼眸里,尽是那抹刺眼的红色。
“叶霜……”
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意识都快要消散,却好像看见,棺材之中有个绝望的女子在奋力挣扎。
她双眼流出鲜红的血,撕心裂肺地质问她。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姜岁疑,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救我!”
“叶霜!!”
于噩梦中惊坐起。
姜岁疑抚了抚额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这三年来,她常做这个噩梦。
她不止一次回想,当时若再往前一步,或许她就不会死。
纵使次日杀光了康府所有人,也难平息她心头之恨。
自叶霁死后,她假借移居佛寺为夫君祈福之名,收买了寺里僧人,并将自己能搞到的势力凑齐一堂,命名曰——
枕均堂。
堂中众人身份各异,手下皆人杰,耳目隐四海,两年的时间便遍布整个大周。
自从她知晓叶霜的待遇与她极为相似时,她便知道,这世上如他们一般的女子太多了。
别人确实有错,但根源,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朝。
既然它对女子如此不公,那大不了推翻了换一个。
在这暗流汹涌的时局里,想要强大,野心就绝不能小了。
想到这里,她便想起自己还有些重要的事没做。
昨夜接了单楼里的任务,回来时已是天将晓,竟然坐在榻上睡着了。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对着门外轻唤。
“商陆。”
两年前姜岁疑嫁进镇国公府时,便已将商陆赎了出来,跟随在她的身边。
他们做了一场交易,商陆隐约知道自己失去了记忆,而整个骨生楼唯一可以帮他的只有她,她帮他找回记忆,他便做她手下一把锋利的刀。
商陆是骨生楼里实力仅次于她的杀手,这笔买卖于她而言,不亏。
而且这些日子里,商陆也的确没让她失望。
只是可惜带他走,相当于他叛出了骨生楼,姜岁疑想要将此事隐瞒下来,便只能答应楼主的条件,以后继续为骨生楼卖力。
荆颜当然是赚了,毕竟她姜岁疑可是业绩最强的那一个。
想到现在的自己在朝堂以外的地方都能只手遮天了,还要做她的狗,真是来气。
便在这时,商陆也进来了。
他轻车熟路地合上门,走到姜岁疑跟前,活脱脱一副受制于人的模样。
大抵是因为从来当牛做马的人都是她自己,因此姜岁疑很喜欢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不过比起这个,还是正事更重要。
“托你查的事,查的如何了?”
商陆道:“查到了。明日御街夸官的三位学子中,最值得用的,当属状元郎,施淮初。”
“施淮初?”
姜岁疑仔细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细细道来。”
商陆颔首,继续道:“这位施状元本是寒门子弟,自幼家贫,热爱读书,从乡试开始连中三元,天资聪慧,且有传闻言,他曾拜师于前丞相戚原,圣人似乎有意让他入大理寺。”
姜岁疑若有所思。
其实前面的特点,历代状元也不是没有过,最关键的,莫过于最后一个。
戚原是什么人?一代名相,丰功伟绩不计其数,实力与民心皆具,深受百姓爱戴之人。
虽说现在的少年丞相手段极为了得,但与戚原相比,也远不及他。
戚相的学生,若是能为她所用,一定会是很好的一枚棋子。
不过这些人心里都装着家国,心高气傲,若是知晓她的目的,定然不会放任她为非作歹。
而今圣人也在关注他,姜岁疑就算想从他身边人下手,也只能先偃旗息鼓。
不过她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另外两位,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么?”
商陆蹙起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若是主子你在意的点,属实没什么特别,但非要说的话——”
“那探花郎不知为何,脸上戴了半张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