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关山映月

2、塔城初见 卫林彦一行

　　暮色时分，临近风沙漫天的塔克城，卫林彦一行人已是人困马乏，随行的印峥等人更是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一路咳嗽不已，众人打算尽快进城找一间客栈歇歇脚。可还未到塔克城，身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印峥竟直挺挺从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沙地上，不省人事。卫林彦心头一紧，忙翻身下马查看，指尖刚触上印峥的额头，便觉一片滚烫，周遭很快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人声混着风声，嘈杂得让人心浮气躁。他又伸手探了探印峥的鼻息，只觉气息微弱，当下便有些着急，忙问身旁一位当地人装扮的大娘何处有医馆。那大娘只会说方言，用手指连比带划了半天，卫林彦也没听懂她的意思。正准备背印峥起身之际，忽闻人群中传来一女声：“公子且慢。”
　　人群应声分开，一个头戴面纱的妙龄女子走上前来，她身着的宝蓝织锦长裙已然有些发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戈壁的草木气，清冽好闻，薄纱下的一双眸子尤为清亮，像极了戈壁深处难得一见的清泉，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一头乌发仅用一支素木簪简单挽了个髻。
　　女子放下背上沉甸甸的药篓，对卫林彦道：“把他放平，乱了气息反而坏事。”她的音调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镇定，卫林彦下意识地依言照做，将印峥轻轻平放在沙地上。女子俯下身来，皓腕轻抬，指尖搭在印峥腕间，诊了诊，片刻后，从斜挎的素色布袋中抽出两根银针，精准地刺向印峥手臂上的几处穴位，捻转间手法娴熟利落。
　　不过须臾，原本僵卧的印峥喉间轻响，悠悠醒转，缓缓舒出一口浊气，虽依旧虚弱，却已能睁眼视物。卫林彦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刚要道谢，便听女子开口：“这位公子应是感染了时疫，等他一会儿能坐起身来就赶紧送城里的医馆医治吧。”说罢，她便要拾起草药篓起身离去，卫林彦忙道：“姑娘请留步！在下卫林彦，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女子身形微顿，似有踌躇，尚未开口，人群中突然挤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伙子，冲着她急急道：“映月姑娘！莫大娘又犯病了，莫大哥叫你赶紧过去！”虽然小伙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卫林彦还是听清了映月这个名字，赞道，“关山映月，大漠飞雪，确是个好名字。”映月抬眼看了他一眼，眸光清亮，却无甚波澜，卫林彦躬身抱拳，语气诚恳，“卫某乃北朝货商，行路于此不想随侍忽感不适，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说着便要奉上一大包的银子，“些许薄礼，还望姑娘收下。”
　　映月摇摇头，“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赶紧进城医治吧。”说完，向卫林彦微微行了个礼，跟着那人走出了人群。留在原地的卫林彦忽想起一事，忙跟上去，“姑娘，姑娘请留步，在下初来此地，不知医馆在何处，还烦请姑娘指个路。”映月脚步稍停，回头对那报信的小伙子低声嘱咐了几句，小伙子连连点头。她又转向卫林彦道；“此去医馆路途复杂，阿辛会为你们带路的。”说罢，她背着药草匆匆辞了卫林彦向城中赶去，只留淡淡的余香。
　　“映月。”卫林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辛领着卫林彦一行人往城中走，路上卫林彦随口与他闲谈塔克城的风土人情，见这小伙子性子爽利，倒也合脾性，便试探着问：“阿辛，映月姑娘是你们城中的大夫？看她医术，倒是十分高明。”谁知这话一出，阿辛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警惕地看了卫林彦一眼，语气生硬：“不是，她只是做些药材生意，偶尔替人瞧个病，算不上大夫。” 说完，便刻意岔开话题，再不肯提映月半个字，卫林彦看他神色，便知其中有缘故，也不再多问。
　　阿辛将几人带到了城中最大的医馆，卫林彦拿出重金酬谢，阿辛却摆手推辞，只说了句“映月姑娘吩咐的”，便先行离开了。医馆大夫为印峥等人诊了脉，确是时疫，开了几副暂缓病症的汤药，叹道：“这病倒不难治，只是眼下药材奇缺，城里已经没了存货，只有大漠里的一个集市才能买得到。”
　　“那个集市怎么走？” 卫林彦问。
　　大夫捻着胡须思索片刻，道：“那集市藏在戈壁深处，若不是当地人怕很难找到，公子不如去西北城郊找一个叫映月的姑娘，她经常往来集市进药，或许还会有存货。”
　　映月？映月！卫林彦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双清亮的眸子，还有那抹在风沙中翩然离去的宝蓝身影。他仔细问了路，谢过大夫，又将印峥等人安排在城中住下，第二天天一亮就去城郊找映月，管家魏叔带了几个随侍和他一同前往。
　　天刚蒙蒙亮，戈壁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卫林彦便领着魏叔和几个随侍，赶到了西北城郊的一处小院前。院门是简陋的木栅门，他抬手轻叩，片刻后，木门 “吱呀” 一声被打开。
　　映月立在门内，显然没料到会是他，薄纱下的眸子满是诧异，握着门栓的手指微顿：“卫公子？”
　　卫林彦拱手行礼，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将城中药材匮乏、印峥等人病情急需调理的事一一讲明，末了道：“听闻姑娘常往来集市采买药材，不知现下还有无存货，卫某愿出重金购买。”
　　映月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此前城中爆发时疫，我手中的药材也已用完，如今只能去大漠里采购。”
　　“那集市在大漠何处，姑娘可否为在下指路？”
　　见卫林彦一行人风尘仆仆，映月迟疑了片刻，道：“那集市地处偏僻，不易寻得，我带你们去吧”，又转身进门拿了副弓箭挂在马上。卫林彦知道映月的顾虑，猜测大约路途凶险，为以防不测，也问魏叔拿了把弓箭佩在身侧，并叫众人在此等候，两人策马向沙漠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刺破戈壁的晨雾，碎在黄沙之上，两骑并辔疾驰，马蹄踏起滚滚尘烟，将塔克城的轮廓越甩越远。
　　映月的骑术极稳，虽只是寻常的枣红马，行在崎岖的沙路上却如履平地，这回她换了身水雾绿草的百褶裙，裙裾被风掀起一角，与漫天黄沙相映。她始终走在前方，身姿挺拔，甚少回头，唯有那支素木簪在乌发间微微晃动，衬得背影愈发清冽。
　　卫林彦跟在她身侧，目光偶尔扫过她握缰的手 —— 那双手纤细，指腹却带着薄茧，想来是常年采药、握针、驭马磨出来的，与寻常闺阁女子的纤纤玉手截然不同。他想起昨日阿辛的讳莫如深，想起大夫说她常年往返集市，心头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便默默留意着周遭的环境。
　　戈壁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起初尚有条模糊的沙径，行至半途，便只剩茫茫黄沙，四下皆是相似的沙丘，若无人引路，怕是顷刻便会迷失方向。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难耐，卫林彦抬手挡了挡，余光瞥见映月依旧平视前方，薄纱覆面，竟似浑然不觉，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风沙中依旧辨路清晰，偶尔抬手拨开发间的沙粒，动作利落。
　　“姑娘常年走这条路，想必吃了不少苦。” 卫林彦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压过了风声。
　　映月的马蹄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眸光清澈：“塔克城的人，谁不是在风沙里讨生活。” 她的声音隔着薄纱，略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泠，“要活命，便顾不得苦。”
　　卫林彦默然。他自北朝而来，所经之地鲜有这般在风沙中挣营生的，正欲再言，映月却先开了口：“要赶在日落之前回塔克城，公子还是快些的好。”说完一扬马鞭，那马儿便又加快了脚步，卫林彦也策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