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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子之情 ...

  •   咨询室的天花板上投射出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味。

      “刚才您说,在游戏进行的时候,您突然想起曾经和林昭的交集了 ?”咨询师询问。

      周轶君仰卧在沙发上,半晌才应了一声。“对,那只铁皮盒子,我找到了。里面有整整五百块,面额最大的是两张五十元的纸币,其他都是零钱。”

      “您知道五十元的纸币长什么样么?”他扯开嘴角笑了一下,比划着说:“这么大,青绿色,崭崭新,没经过几手的样子。也对,现在人都不用纸钞了......”明明是在笑着,却颓丧的令人心惊。

      咨询师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关切的神色。尽管周轶君始终不曾与她对视,她却仍然极有耐心地等待地壳下奔腾涌流的岩浆自己寻到一个裂隙。

      计时器滴答滴答地响着,时间以可以感知的形式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周轶君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青绿色的纸币,左边有一小片空白,用铅笔写着‘谢谢老师,老师再见’。”说到这里,他又用双手捂住了脸。

      咨询师目光落在他蜷缩的脊背上,隔着衬衣还能看到皮下钢钉的凸起。这个人碎裂的痕迹太明显,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等了很久,直到他蜷缩的姿态不再僵硬,咨询师才放轻了声音问:"这些钱对您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周轶君松开手掌,掌纹里渗着细汗,“是不是还清了,他就走了?如果早点发现,是不是就能拦住他?”窗外的蝉鸣突然聒噪起来。

      这五百块像是没送出去的奠仪。

      “他似乎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别。”咨询师将记录本轻轻合上,她很清楚自己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作用。而后,果然看到周轶君如蒙大赦般的喘息。

      “根据你的描述,林昭的父亲早逝,他的母亲似乎对孩子十分严格,”咨询师一边说一边观察周轶君的反应,她递上一杯茶水,不断牵引他的注意力离开自罪的泥沼:“在游戏中,是什么情景触动你突然想起那段回忆的?”

      “李太后对我说'先帝尸骨未寒'......”周轶君脑海里突然回响起林昭母亲声嘶力竭的尖叫:“‘你爸要是还活着’......”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耳朵,却无法隔绝记忆里的声音。他首次清醒意识到两个时空的相似性。

      “看起来,她们都很擅长利用死人来绑架活人。”咨询师轻声道:"李太后用先帝威压皇帝,林昭母亲用亡夫折磨儿子。"

      “林昭的离去不是您的错。恰恰相反,无论是在教学楼下试图接住坠楼的少年,还是在游戏中成为遭遇高压教育的万历皇帝,都是您一直在尝试拯救那个灵魂的证明。”咨询师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宗教般的慈悲。

      蝉声骤歇的刹那,咨询室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他执着于在历史长河里试图打捞某个坠落的少年的时候,自己也站在了悬崖边沿。

      “或许,在游戏中你可以带着与林昭相似的万历打赢这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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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没有犹豫,咨询结束后,周轶君直奔刘兆程的实验室。“祖宗,你积极过分了啊......”刘兆程好像刚熬了个通宵,开门的时候怨气比鬼还重,一双眼睛通红。

      “我来加班,不行啊?”这次咨询以后,周轶君仿佛卸下心头千斤重担,人也恢复了活泛。

      刘兆程上下打量了他片刻,侧身把他让进来,“昨天出舱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不适合干这个,怎么,今天又活过来了?”

      周轶君简单跟他讲了与咨询师的交谈,却引来刘兆程的无情嘲笑:“哦,圣父病啊,这不是你的老毛病了吗?还用得着心理咨询师给你诊断?”

      周轶君愕然:“什么圣父病,你少瞎说。”

      刘兆程停下调试设备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哼笑一声:“算了,反正你这个人做过什么自己从来都不记得......”加注完营养液,调整好数值后,刘兆程拍了拍舱盖:“去吧,玩得开心点。别忘记,这只是一个游戏,打出什么样的结局都没关系,别瞎给自己上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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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次进入游戏

      跪在奉先殿的蒲团上,十岁小皇帝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身边小太监惊慌失措过来搀扶时,周轶君睁开了眼。他托起小太监颤抖的腕子,示意自己无事:“去慈宁宫禀告太后,就说......朕知错了。”

      小太监匆匆离去,冯保趋步进殿时带起阴凉的风,周轶君注意到他额角脂粉下盖不住的淤青,现在已然泛黄。

      "张先生近来可安好?"少年天子站起身,任由冯保将他衣摆上跪出的褶皱抚平。作为大明王朝权利中心里唯一的变量,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周围一干人等的内心掀起重重波澜。那日敲打了冯保几句,他便很快做出反应——从与张居正同谋转向抱紧太后的大腿。

      冯保的喉结在领口滚动两遭:“阁老...阁老近日似乎中了暑邪,无甚大碍。”

      他转身望向殿外绵延的琉璃瓦,闷热的天气黄云密布,似乎不日就会有一场暴雨,"取五十方冰赐予先生解暑,着御药房配三伏饮。"顿了顿又补道:"大伴亲自送去。"

      冯保跪领口谕时,梁冠在青砖上磕出一声极为实在的脆响。

      暮色漫过檐角,青铜龟鹤烛台次第燃起。小太监引着周轶君去往英华殿,踏入殿门时,李太后正在焚一炉檀香,听闻动静,手中的鎏金香箸悬在半空顿了顿,又继续拨弄香灰。

      "儿臣请母后安。"周轶君此次行的是跪拜大礼,连宫人都惊得忘了通报。

      李太后蓦然抬头,本能地想伸手搀扶,却顿了一下,只漫声道:“皇帝何故行此大礼?”

      "《礼记》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儿子侍奉母亲,不敢不尽心尽力。"周轶君垂首,童稚的声音清越而虔诚。他要用母子之间天然的情谊使这位刚刚丧夫的女人收起刺向儿子的尖锐棱角,现在他已经知道,这种尖锐多半是由于这位婢女出身的太后骤然失去倚仗而生出的不安全感。

      "皇帝近来倒把《礼记》读得熟。"李太后放下香箸,护甲轻叩桌案,"前日接连逐去阁老的气魄哪去了?"

      "气魄该用在朝堂,而非母子之间。"周轶君见她神色松动,笑着凑上前去为太后揉肩。

      殿外暮鼓恰在此时响起,惊飞檐下栖着的双燕子。"儿臣昨夜梦见父皇。"他忽然改了自称,声音里带着稚气,"父皇说慈宁宫后院的石榴树该修枝了,今夏花热烈,母亲闻多了要犯咳疾。"

      那株石榴是先帝亲手所植,这些年她总在花谢时闭宫三日。此刻经少年一提,才惊觉今岁竟不曾为落花伤怀。

      "皇帝长大了。"她摩挲着手中的念珠,半晌叹息道,声音似有些怅然,也有些柔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母子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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