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官》柿阿文

74、饶是天阙梦难好（终章·中） 这成何体统

　　琳琅焜灯撤下，金乌才能升起。

　　硕大澄红的太阳犹如浸血东珠，不灭不熄散出耀目逼人的金芒。临政殿紫华缭绕，九条金幅垂落，庆贺新的天子践祚伊始，处处布置得华丽不消言说。刘璟于须弥座之巅，俯瞰众生百相，冕旒后的两瞳犹如寒剑照秋水，有与他年龄不符的沉冽。

　　但此时此刻，他为眼下的僵持异常头疼。

　　在数件政事干脆落定后，这件有关皇帝私事、有关后宫礼议的事已经焦灼了半个时辰有余。
　　新帝不顾群臣反对，钦点中宫皇后，其人身份却大出所有人预料，方才导致这场礼议僵持至今——新帝要立一位寂寂无名的坊间女子，正位中宫。甚至还早已拟定了一堆至淑至雅的封号，以供礼部遴选。
　　百官无不惊愕。

　　此事新帝虽是兀然提出，但从已经修葺一新的居所，和御笔亲题的“栖凤阁”的匾额，可以看出，此事想必在新帝心头盘桓已久。

　　素来稳重寡言的新帝，居然也有如此任性的决定？群臣百官之间炸开了锅。

　　从前雍王还未选婚时，就不乏投机者想往他身边送人。在前朝没捞到好处，现在皇帝死了，金銮座上换了人，遍地的机会，自然要努力了。即便是当年先帝健在的时候，刘璟这种坐拥兵马、盘踞重镇的亲王也无疑是潜龙在渊。投机之臣早就买通过宫里太监，绞尽脑汁递过这样那样的花名册。更不必说，如今雍王居然真的夺权御极了……

　　有了先帝在茂年溘然长逝的先例，这位还这么年轻，当然是要充实后宫、延续龙血凤髓的。
　　群臣忙不迭又准备了厚厚一摞名单，开始为自己的仕途“买定离手”，铆足了劲儿准备通过女人吹枕边风拉关系。说不准哪个女人入了皇帝青眼，自己的仕途定然跟着前途无量。
　　但新帝怎么能早就有心上人了？
　　还是个与各方利益都不相干的猎户之女……

　　这等乡野之人，兴许书都没看过几本，不，或许大字都不识几个！这样的一个人在皇帝身边，还正位中宫，这……这成何体统？！
　　已经万事俱备，只欠枕头风了，但现在枕头风怎么吹进去呢？

　　筹谋成为泡影，大家都急了起来。偌大个临政殿中充斥了这样那样的议论声，而这些议论声东一句西一句，倒也慢慢拼凑出了此事原委：
　　原来雍王迟迟不选婚，是早就有了意中人！故剑情深，如今的新帝找回了当时的故人，是他负伤驻兵辋川时、那位救了他的猎户之女。此女曾衣不解带、亲侍汤药，照顾彼时还是雍王的刘璟。孤男寡女山野独宿，日久生情、情投意合，总之，到了今天的局面……起居官每提及此人，新帝用以描述的可以说是辞海中一切纯美的词汇。这些都被勒令写入帝注当中。
　　虽然这一切连个证人都没有，那么极有可能是这女人运气太好，珠胎暗结，怀上了龙种……新帝舍不下孩子，为自己的面子信口编出这一箩筐昳丽的邂逅。

　　种种揣测如同梅雨天的苔藓一样，在宫中恣意疯长、四处蔓延。新帝却丁点儿也不在乎，放任此事越传越离谱。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雍地山野之中，居然真能有这么个天仙般的娘娘吗？

　　即便是宫人，都还从未见过这位娘娘。新帝只说是女人即将返京了，不日抵达。可是馆驿那边全无这位娘娘行车住宿的记录，莫非雍王动用了亲信家臣，一路亲自护送？一时众说纷纭，疑窦丛生。

　　虽然此女相关的一切都语焉不详，但每每提及，新帝微妙的停顿与意味难明的目光，都使得朝中肱骨躁动难安。不难看出，新帝对此人甚是用心，绝不允许有忤逆之举存在，可又颇为蹊跷，按说有这么一号人物，必是在宫中甚为招摇惹眼。大婚在即，怎的宫中各局却都还没见过这个女人呢？
　　完全打探不到消息。

　　“陈阁部，你倒是说句话呀？”
　　礼部右侍郎急得小声催促，希望从上司陈敛那边得到一些暗示。
　　但陈阁部垂目不出一言，像是被怪力封了嘴巴。

　　陈阁部安静得出奇，在这个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的临政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要数阁部从龙之功最甚，接雍王回京功不可没……可是阁部，这件事你怎不劝一劝陛下？”
　　礼部右侍郎又小声道。

　　你……为何一言不发？
　　礼部右侍郎还想继续追问，但忍住了。

　　陈阁部作为先帝遗臣、新帝近臣，平素有关政事多有上谏，可堪王佐。但今日这般惊天之举，他却异常沉默。事出反常必有妖。该不会……陈阁部早就物色了人选，已经献给了陛下？

　　礼部右侍郎脑子里惊疑不定。哈，什么光风霁月的阁臣？还不是要靠女人吹枕边风，巩固自己在朝中地位？简直如同勾栏妓子一般，得亏不是个女人，若阁部是女人，莫非要亲自以身侍上？！简直……礼部右侍郎两眼一黑。

　　有人这样支持新帝，礼部真是遭了殃。新帝若铁了心要这么干，届时，一定会让他们到处搜罗前朝先例，引经据典来反驳那些不同意的老臣。

　　他前后左右的人当然更为着急：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更着急的已经开口了。

　　众人之前都反复调查雍王的口味，物色符合的女儿家，还要悉心调教，阐明其中道理与关系，每个女孩儿都不是白白进宫的，总要发挥些作用！没有感情可以慢慢培养，都年轻着，怕什么，早晚铁定能钓上皇帝这么个金龙婿，但如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皇帝居然心有所属了，这对意在投机的臣子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众人都闷闷不已，没想到自己苦心钻营的活计就这么输给了一个猎户之女，遇到这么件棘手的麻烦事！

　　新帝的婚事反正没有洛定。还有机会。

　　但新帝很及时地道：
　　“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虑。”话毕起身潇洒离开，留下诸人群龙无首，面面相觑。

　　……
　　那可不行！

　　一连数日，老臣们左一道疏又一道本，反复阐明，这个猎户之女是决计不能正位中宫的。这般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啊？还请皇上三思，还请陛下斟酌！

　　刘璟才刚即位，朝堂之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还没捋清楚，就先被这件事搞得一个头两个大，陈敛政务缠身也没空理他，他只好跑去找母亲述说。他确实有些后悔，早早宣布这件事的确有欠考量，是太心急了，加之自己编造这一箩筐轶事也漏洞频出，归根结底，只能说这是头一次，应付臣下的障眼法使得并不熟练。
　　要怎么把陈敛风风光光弄进宫里呢，除此之外，他没找到更好的、更合适的办法。母亲在宫里这么些年，一定有法子吧。

　　但已是太后的母亲只闲适拨弄着香炉：
　　“哀家也没有法子。”
　　刘璟：“……”

　　刘璟明白这件事若不给诸位朝臣一个满意答复，他是落不到片刻清静了。而这件事只是开端，并非结局——区区一件小事，便颇受阻挠，便可预见他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他明白自己虽得天下，但如何驾驭这满朝悍臣，实非易事。日后各个决策想必是要逐一在群臣那边过了一遭，服众方可落实。可这些人……正焦头烂额，太后忽然道：
　　“纵虎驱狼。”

　　青麟似懂非懂：“嗯？”

　　嬷嬷青漪：“太后是在给您出谋划策呢。”
　　青漪继续道：“群狼环伺，陛下两拳自然难敌四爪，那不如纵虎驱狼。”

　　刘璟闻言微怔住，片刻后茅塞顿开。他想到了一个人。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利字当头，纵然从前是敌人，如今也可是盟友。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大丈夫能屈能伸，刘璟早将这点想得很明白。

　　这样幡然醒悟的感觉使得刘璟顿时神清气爽，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知陈敛，想来对方必定会为他的谋略感到欣赏不已。

　　然而，他低估了陈敛的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