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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怜病鹤(一) 笼门大敞, ...

  •   金阶前,被乱箭射穿的死士尸体上覆了层薄雪,但身下伤口中不断淌出血,洇的一地暗红。
      皇帝对尸首也并不忌讳,淡漠站在阶上。
      他手背也在缠斗中落了不浅的剑伤,太医署因皇城戒严,加上雪天难行,出门不便,接旨为皇上诊治的医官尚未赶来。
      刘钰并未等着人来服侍,而是自己摸出帕子,先缠了伤口。
      他如一只舔伤的戾兽,看似无言无声,也不降罪,但眼中透着幽幽的光。无人敢直视这样的眼睛,更不敢上前询问皇上伤势,生怕被问罪,一个不小心身首异处。只有王宸走近查看,随后转头低声问跟来的沈愚:
      “太医署的人还没来?”
      沈愚战战兢兢:“今夜宫变,路遇禁卫多有查问,已经去催了好几回……”
      沈愚一面说,一面两手奉上浸过汤药的帕子。
      帕子还是热的,在冰天雪地里冒出蒙白的烟缕。太医说皇上忧思攻内,伤了肺腑,近日咳血症时好时坏。刘钰照例接过帕子去吸了几口,却剧烈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
      王宸一惊,愤怒的目光射向身后:“大胆沈愚!”
      沈愚立刻跪下来磕头,话都不敢说。
      直等到皇上咳定,果真是又咳出一口淤堵的黑血,呼吸这才又平顺了些。

      两名禁卫合力将尸体抬走。

      一名禁卫近前禀报:
      “陛下,合欢宫老树众多,阴影密布,那些空笼子也容易藏人,为龙体安危考虑,还是移驾……”
      刘钰打断他:“不必。朕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等你们把他找出来。”
      王宸正要说些什么,话还没开口,被远处一道惊呼打断:
      “抓住了!!”
      “已擒获逆首雍王刘璟!”

      这道声音格外响亮,足以使中庭所有人都听见,皇帝眯起眼睛,视线移去叫喊声频起的方位。
      远处刀戟环簇,正中扭送着被捆缚的一人。
      一班人如同扭缠的蛇团儿般,缓缓向前移动。周遭禁卫闻声也往这边汇聚过来。

      待将人押到皇帝足前阶下,皇帝审视跪在地上的人,却蹙眉未应答,显然对他们轻易活捉刘璟一事深表怀疑。

      那人的斗笠被粗暴地扯下,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正在痉挛的脸。
      禁卫们大惊:
      “这!”
      “这根本不是——”
      王宸压着嗓子打断:“闭嘴!”

      果如皇帝所料,根本不是雍王刘璟,只是一个形貌相似的死士,在被捉住时便咬破藏匿舌尖的毒丸,此刻已然毒发周身,黑色的血开始涌出嘴角。

      皇帝冷声哼笑,眉心却较方才舒展了些许,对此好像并不惊讶。
      王宸揣摩着皇帝的脸色,迟疑着,没立刻说话。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只想着这人既然都死透了,要怎么办?死人的嘴里显然问不出任何东西,那么接下来皇帝将如何定夺?
      隔了会儿,只听得王宸高呼道:“逆王刘璟伏法!速速搜寻其他死士!余者弃剑,不株连九族!”
      侍卫诧异,但皇帝和王宸的默契使得他们不敢吭声。
      王宸假令嗓音落定,才低声对阶下的侍卫道:
      “把尸体处理干净了,继续搜!”
      “逆王刘璟负伤在身,必还藏匿在宫中。”

      皇帝衣袍从金阶上迤逦而过,他反身拉开殿门,扑朔的金檀笼烟里,他好似再度回到温暖的柙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先他一步投入殿中绣幌上。
      红绫绣幌沉静低垂,刘钰走得缓慢,一步步向前。他打算回去告诉陈敛:听到了吗?刘璟没能逃出去。
      他是为了救你,才逃不出去。

      他本可以逃出去的。
      是你,害死了他。

      “呵呵呵……”这一幕在他脑中演练着,刘钰不由低低地笑起来。

      我要你亲眼看到青麟在你面前挣扎的样子。

      可刘钰脚步顿了顿,又有一瞬茫然,不知陈敛做出何种回应自己才能满足呢?他幻想着陈敛可能出现的表情,这样那样的陈敛的脸孔在他脑中闪回,又在他眼前轮番浮现。但悲伤的是,他回忆里的陈敛自打他登基之后,好像一直都是漠然的,冷定的。除却在床上,很少有什么失控的时候。
      一个人不会如此无情,无心。况且这个人千不该万不该,更不该是他的小鹤奴。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在杨济的府里初识的时候了啊。
      梳理了这个变化,这让刘钰更觉厌恶——陈敛开始怕他了。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掩藏自己的情绪。
      他有这么可怕吗?!

      嗬、嗬!

      他短促喘息,又恻恻然地低笑起来。昏红的一簇簇烛火恍惚地笼罩着他,俊美无俦的容颜下,是什么,陈敛不是早就见识过了?

      他不是、一直、这么可怕吗?

      陈敛不是最懂他的吗、不是从来就知道吗!
      刘钰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总之,不论如何,陈敛在得知刘璟被擒获后一定会流露出种种情绪,这种鲜活的情绪才是冰冷的宫墙内最有意思的东西。

      幽深的寝殿中,更漏声伴着刘钰的脚步,纻丝龙履蹭过地面的声音时缓时急,如同他并不稳定的思绪,又带着心头涌动的混沌情绪,刘钰脚下走得愈发缓慢迟疑。
      他用剑挑开如瀑的垂绫。
      噌——
      噌——
      一层,又一层,柔软的红绫被割断,而后翩翩然落地,发出微渺的声音。他的视野也随之逐渐清晰。
      就在这时,他惊喘一声!

      他快步上前,一把扯开了最深处的一层遮蔽!

      他悚然地发觉这床中和外面的鸟笼一般,笼门大敞病雀纷飞,与陈敛当初开笼纵鸟过后的景象如出一辙:床架里面空空如也!是人去床空了!

      陈敛不见了!
      这笼子里面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了!

      刘钰怒不可遏,乱无章法地挥剑,掣掣的劈风声里闪过道道白弧,绸绫应声绽裂,碎红翻飞。血雨红花一般飞散,红绫被劈得稀巴烂,飞絮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肩上。
      周遭太静了,以致他的怒喝声反复回荡旋转,萦绕在这梁栋之间。
      回应他怒吼的,只有他自己在这柙笼中的呼吸声。
      他想起那只被他自己杀死的白虎。白虎在死之前,也是这样。

      安静的空气被他持剑搅得愈发混沌无比,在这混沌当中,他敏锐地嗅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一缕幽微的苏合香。
      苏合香气馥郁,但时下散至末调,成了极淡极薄的一缕冷芳,含着绵里藏针般的凌厉,倏地刺破这个温笼。
      这个味道是……!

      “王宸!”
      “王宸——”
      他蓦地吼叫,嗓音破啰般嘶哑难辨。

      王宸拨开残破的红绫赶来,脚步声一步乱胜一步,走到刘钰跟前时已经有些踉跄,望见了眼前的光景一时也说不出话,只见皇帝精疲力竭地拄剑半跪在床前,剑尖刺入地砖缝隙,撑着他不倒下去。剑身上仍挂着半截未断的红绫,随他喘息,有一下没一下地飘荡。
      刘钰弓坐在那里,肩头落了不少碎红,苍白汗湿的面容隐匿在烛火不及的方位,只照见垂下的鬓发和颌尖上坠着的汗滴,那滴冷汗迟迟不落,映着微灯,时而晶莹剔透得诡谲,更衬他面容苍白如即化之冰凌,全无血色人温。
      “主子……”王宸不知他怎么了,颤声唤道。
      “封、宫。”刘钰拄剑半跪在地,“他们跑不远!”
      刘钰又攒了攒力气,再度吼叫道,“搜——!”
      嘶哑的声调没到末尾便断在喉中,刘钰俯身痛苦地咳嗽起来,肺腑似有气泡在咕哝不定,咳声渐急,到最后,他肩背猛地弓起,一口黑血喷在了低垂的红绫上!
      “主子?!”
      王宸一惊,莫不是今儿夜雪甚急,主子在外伤风着寒,加之心气大动所致?!
      太医说了这天气对主子肝肺有损,万万不可激动受寒的。

      “沈愚何在?”王宸焦急朝外唤道。

      侍药的沈愚很及时钻出来,再将准备好的药帕子两手奉上,还是那样热气缭绕的白雾,这样的药帕子,沈愚每日都会献上来。起初每每有人查验,日子久了,知道他在御前做事很用心,便也懈怠,加之这么个慌不择路的时候,自然是更没有人在意,王宸匆匆地一把揪过去,送到刘钰鼻端。

      但刘钰深深吸入之后,忽然身子一僵!
      王宸愕然:“主子?!”
      刘钰甚至连话都回答不出,犹如气滞般抽搐了数下旋即又开始呕血,痛苦呕声咳声交加着,不消片刻,暗色玉砖上已经斑斑驳驳殷红濡湿。血腥气鬼爪一般扼住了赶来的每个太监的咽喉……龙体暴病,没有任何人敢出声,只整齐地跪伏在地上发抖,心中不断乞求神佛庇护,年纪小的依然无声地流出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地砖上,立刻用袖子抹了,怕被王宸看见。
      他们不是哭皇帝,而是哭自己今年才十四岁……

      皇帝若死了,在场无一幸免统统要陪葬。
      除非……
      有人,愿意免他们一死。

      王宸一把老命反倒顾不得许多,情急之下摘了腰牌撂出去,让禁卫快马去接所有值夜的太医过来,不必再逐一查问身份了!

      当夜,太医署乱作一团,皇帝龙体暴病,内官甚至不顾金虎军之乱开了宫门前往帑库四处寻药。禁军仓促整队,遣斥候传令五城兵马司与帝京锦衣卫全城戒严。

      ***
      寅时初刻,东大营防守不利,孟昭势如猛虎,斩将首级悬于城头,登时群龙无首,加之孟昭夺了城门却也未下屠城令,戍者不知该战还是该降。
      夜色浓深如墨,事发又极其突然,雍王在城中到底反了吗?
      若雍王与孟昭真的已经反了,且夺京王天下,那么天一亮,成了反贼的人便是自己了。归降似乎是唯一的生路,余者不敢再战,只弃剑脱甲,入了孟昭的麾下。
      五城兵马司赶到时,孟昭反咬一口,称东大营首领拿雍王手书意欲谋反夺城,自己是站在皇帝这边的,有皇上金口调令至此戍城。
      去宫中问旨,已经来不及,加之宫中刚来的斥候原得到消息孟昭破城是为与雍王里应外合造反,时下却只是在戍守,还斩下了‘反贼’的头。
      自北营南下拱卫的援军星夜兼程还未赶到,一时,各方都不敢擅动。

      城外僵持如冰,宫中却热闹异常。
      搜寻雍王的禁卫去了一波又一波,阖宫都次第亮起了灯。

      惊澜轩的浣纱灯这一夜不曾熄灭,但寅时末刻的曲松望雪亭畔,突的一声,三盏悬灯齐齐黯却。
      提灯的宫婢前来添灯油,刚走到亭子檐下,还未看清什么,便被石砾从后击中穴道,昏在地上。
      四下阒静,徒闻雪声。
      隐隐,男人沉闷的喘息声从亭子顶部传出来,旋即是一滴又一滴,啪嗒啪嗒的声音,窸窸窣窣夹杂其间。
      暗红的血滴落在亭子里的青玉棋枰上。
      赶来查看的宫婢总觉得水声诡异,便凑近查看,伸手一摸凑着灯看见满指猩红,正要惊叫出声,却被另一枚飞石击中亦昏在雪中。
      刘璟指尖的飞石还未掷出——出手的,是及时赶来的嬷嬷青漪。
      刘璟与她视线碰触,从方才掩身的亭子下来,抱着怀中人往衡太妃书房处里去了。
      青漪带着两个婢女来擦拭血迹,刚抹干净棋枰,水都未及倒了,禁卫已然持刀荷矛赶到。

      “搜宫!”
      “仔细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怜病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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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皇帝前夫哥:阴湿男鬼,渣且变态。 正攻狼狗小王爷:处男+cosplay爱好者+蛰伏但疯批。 冷美人权臣(已被辞退版):有ptsd+斯德哥尔摩+抑郁+自毁倾向。 非线性叙事,三个人都是精神病。一句话很难概括。文风阴湿,有意识流。狗血抓马阴间xp大释放。不建议23岁以下阅读。 首发2021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