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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多成破(三) “没有人比 ...

  •   嘲风降落在檐顶蹲伏的龙凤獬豸身后,它收翅降落,成为第五只脊兽,与昏晦的天色融为一体,直到东曙微明。
      宫女身影和着香气在宫巷中远去,嘲风才落下来,冥冥中有指引般寻找主人的踪迹。

      刘璟一夜无眠。
      不过他明白,睡不着的肯定不只是他。

      叩门声起,余棠送来衣冠和麒麟带提醒他更衣。
      金镌麒麟瑞兽额顶的长角锋厉,獠牙尖利,带着股锐意,栩栩如生。原来瑞兽也有与生俱来的杀意。
      蹬靴时刘璟往靴筒摸了摸,确认藏着的东西还在,才套上外袍。

      余棠见他一宿没合眼精神略有不济,便唤人传膳,吩咐送碗参汤来提一提精神,但刘璟谨慎地拒绝。

      尚食局在大内司礼监掌印王宸掌控中。给雍王的吃食动些手脚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刘璟不敢进早膳,只等晚些去找衡太妃那儿,让惊澜轩的小厨房准备更为妥当。

      若说皇帝给千里回京的兄弟下毒,当不至于。传出去太不堪,玷污天子英名。大哥在意后世评述,身后虚幻的美名与身前实实在在的权力一样重要。
      但大哥心思阴狠,其他手段不可不防。

      刘璟本应乘舆前往,可到了舆轿旁,抬头见了满目雪景,忽然觉得步行也很好。

      昔日的金瓦朱阑都似旧时。从前逢宴,他不愿去,便常常溜出来,次数多了,宫里犄角旮旯无论多偏僻倒也都识得了。

      宫中落了雪最是好看。
      煎盐飞絮,入目皆白,将原本或朱或碧的颜色与脏污都掩盖。但碧落黄泉之间,宫巷青砖如同利剑般割裂这混沌天地,指向安危未知的冥冥处。
      四里杳然,只闻得麂皮麒麟靴踏过叠雪的声音,嘎吱,嘎吱,在宫墙内闷闷地迂回。

      不知这样的雪,今后还能看到吗?

      刘璟随口问跟在身侧的余棠:“太后可还好?”
      余棠答说:“听说您离京这两年也是老样子。”
      “您是知道的,自打陛下践祚登基,十年里,太后奉道尚玄,除了斋醮时会召玉华真人入宫外,不见任何人。”

      刘璟远眺宫阙飞檐掩映中的雪色,永寿宫的方位,依稀传来铃音,很微弱,在苍风冻雪中几乎哑然。

      “连自己的生母也防着吗。”刘璟一嗤,“大哥可真累啊。”

      “也是,昔年土木之变,正统帝为瓦剌敌军所掳,瓦剌挟帝,兵临京城……孙太后大义弃子,不为鞑寇所挟,扶立胡妃之子为新帝。家国尊严为大,皇室尊严次之。”刘璟道。
      “皇帝又如何,想来大哥也没有一日安枕过。”刘璟伸手接过从梨树上散落的雪花。冰花触及掌心,瞬息化为点滴寒凉,玲珑融花转眼湮灭,只剩下手中一点微湿。

      凌花易散,唯有永恒冰封,才能留住。大哥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可这世上真有冷心无情的人吗。

      “亲母子还这样呢,旁人更不必说。”余棠絮絮的声音使刘璟回神。
      刘璟淡笑:“大哥多疑如许,太后她老人家不出来,也是好的。这怎么不算母亲爱子、是太后她老人家对大哥的某种迁就呢。”

      提到母亲,刘璟回忆起深宫旧事。

      幼时,母妃常念,‘我闻佛母有十恩’。
      曰怀胎守护恩、临产受苦恩、生子忘忧恩,咽苦吐甘恩,回干就湿恩、哺乳恩、洗涤恩、远行忆念恩、体恤恩、怜愍恩。*

      刘钰生母也曾风华绝代凤仪万千,如今却清谈问道,远避红尘。
      而衡太妃一生娴静,从未悖逆过谁,唯二的刚烈也都是为了儿子。

      思及此,刘璟脚下不觉加快了些。不知自己离京的这些日子里惊澜轩的雪还是不是旧时的样子。

      朔吹卷过枯树枝头,刹那乱白漫空,呼啸的风雪拂乱了刘璟的鬓发与身上大氅的风毛。

      疾风稍歇,雪后的惊澜轩已变作银阙珠宫,伽陵门外移来了几丛寒梅,早冻成琉璃锁红的奇景,恍如仙境。

      嬷嬷青漪早早闻了消息,按照规矩,刘璟晨起后应先来给衡太妃问安,因此青漪等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出来迎接时热泪泫眶。

      刘璟露出笑意,让青漪不要出声,便径自走了进去。

      殿门开了,天光雪光齐齐映了进去,旃檀青烟也跟着倏然晃动。
      鸣鸾素帘后,沉楠大案边女人娴静的身影略微一滞,她手中紫竹笔蓦地顿住……

      闻道远行去,怜儿夜卧寒;
      子出关山外,母忆在他乡。*
      ……

      “母妃——”

      一道声音穿过阖殿温暖的檀烟与鸾帘,犹带着晚归的风雪寒意直直透进来。

      儿子羽翼渐丰,母亲容颜渐老。
      许是多年隐忍筹谋,衡太妃华发初生,但端丽清雅的身形还是刘璟所熟悉的旧时模样。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恨不过美人迟暮。他的离去好似掏空了母妃的精气神儿,明明只是两年过去,母妃却苍老了许多。

      衡太妃收了桌上已洇花了的字,赶忙唤青漪煨茶拿糕点来。刘璟懒顾许多,到了母妃宫里浑如回家了一般,紧绷多时终于松懈,大剌剌坐下吃喝起来。

      “一向可好?”
      千言万语,衡太妃只此一问。

      “听说雍地风沙大,烈日沙暴,狂风催雪,天象很是无常。想必璟儿寝食都不习惯吧。”
      “母妃让小厨房备了些糕点等你。”衡太妃把枣泥糕往他身前让了让,“听人说昨晚你宿在玉麟宫,睡得可好?”

      青麟要说实话,但嘴里塞着不少东西,只摇了摇头,顺上一口热茶,才道:
      “母妃也知道,玉麟宫原就不是让人安睡的好地方。在雍州,虽不是什么富贵乡,天色昏昏,白昼难长,却反倒睡得踏实。”

      其实衡太妃也知道他这一回来必遭大厄,旁的也顾不上多问,亲母子单刀直入:
      “璟儿作何打算?”

      话音都未落定,蓦地听到外面内官高声通报:
      “御驾临至——”
      母子二人目光稍作交换,便起身整衫候驾。

      一班仪仗雁行涌入惊澜轩,簇拥中的皇帝穿着绯色走龙常服,外面罩了件雪貂大氅,华贵无须言说。
      其实刘钰少年时身子好,弓马不怠。纵是眠花宿柳,也晓得节制,可这几年朝务乱心,身边侍奉的人明明已经只剩下陈敛,龙体反倒愈发消损,冬衣也愈加厚重。

      皇帝刘钰没有带太多人,顺手让他们平了身:
      “青麟回来和衡娘娘团聚,咱聊聊家事吧。今儿朕没有召外臣。”

      刘钰目光落在案几的糕点碟子上。

      瞧见青麟不敢在玉麟宫用饭,而是跑到娘亲这里吃东西,刘钰唇畔勾起些微讥诮弧度:
      “还是衡娘娘最晓得青麟的胃口。”

      皇太后经年不问宫中事,中宫皇后之位又空悬多年,后宫可谓是久久无主。而皇帝本就不爱往后宫跑,整日徘徊在他的勤政殿里。由是,昔年深受先帝宠爱的衡太妃对宫人从来敦厚宽和,且在宫中犹有不小的威望,料理六宫琐事,几乎等同太后。横竖刘璟都去了雍地,十万八千里的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刘钰渐渐也不甚在意。一顿饭,刘璟在惊澜轩起码还是能吃得踏实些。

      “都坐下吧,不用拘着。”刘钰道。

      刘钰身后跟进来的是王宸和侍候御药的沈愚。沈愚的头始终低垂着,给雍王请礼时也不曾抬起。
      今冬皇帝龙体违和已久,现如今走到哪里都离不开侍药的了。

      刘璟在沈愚与他擦身而过时余光一扫,迅速收回视线。

      刘璟笑得意味不明:“昨儿金台大宴,大哥颇有御兴,群臣也跟着高兴。大哥您是知道的,臣弟在宴上从来都吃不好。”

      刘钰:“哦?朕原是备了早膳给玉麟宫的,还没来得及送去,宫人就说青麟思母心切已经去惊澜轩问安了。”
      刘璟别有所指:“只怕大哥是太过溺爱臣弟了,若吃了那顿饭,臣弟许是会‘走不动路’,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来见母妃。”
      刘璟加重了那四个字的语声。

      “怎么这么说话。”衡太妃斥责道。

      其实母子心知肚明,刘钰此来,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一点好心,但面上都默契陪笑,齐声道:
      “皇上挂怀。”

      皇帝刘钰撩衣坐下,再开口时果不其然便带着一股挑衅:
      “听说昨晚玉麟宫丢了东西,可找到了吗?”
      这话里不乏对刘璟寻找陈敛心急如焚的嘲弄,但刘璟从大哥的眼睛里找不到悲伤。

      竟还有精神来嘲弄他,陈敛一定还好好活着。
      刘璟悬着的心于是落下一半。

      刘璟似笑非笑:“天下之大,还不是都是皇兄的。”
      “没有人比皇兄更清楚了。”

      衡太妃自然问他们:“丢了什么东西?”

      他昨日召集惊澜轩的死士,母妃已经知晓。刘璟与母妃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见兄弟两个之间沉默吊诡,衡太妃思索须臾又说:
      “母妃宫里倒有几个得力的人,不如让他们去找一找?”

      衡太妃的目光转落在壁上供着的一把剑上。
      那是先帝用过的剑,此剑曾从先帝亲征数十载,可先帝晏驾西去前,一份遗旨降给了太子刘钰:
      朕与念昙故剑情深。朕之爱剑,不必随入地宫,便留在这里陪着念昙。
      此剑若出鞘现世,便如朕遗命亲临。

      “念昙”乃衡太妃闺名。
      但先帝却没有留给永寿宫的太后任何东西。
      彼时宫中亦有了流言,说先帝早就有了废后之意,不过是碍于群臣不欲争辩。

      刘钰的目光也扫过那柄先帝遗剑,只勾唇漠然笑道:“朕忙于前朝,后宫的事懒于过问。衡娘娘也知道的。”
      “青麟的宫里丢了东西,朕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刘钰似笑非笑。

      “臣弟着急得整晚睡不着呢”,刘璟打趣道,“皇兄是铁了心要作壁上观了?”

      青麟不予皇帝思考的空隙,紧追不舍地发问:“陈阁部难道没有入宫吗?”

      批逆龙鳞。

      刘钰闻言,唇角的笑意淡了。他没有回答刘璟的问题,只余下一道意味幽深的目光。
      “原来青麟睡不着是为了这个。”

      衡太妃闻声抬起眼睛,凤目流转于兄弟二人之间,手不经意间扶住了矮几边上还未收起的花钿盒子。她默然攥紧了那个盒子,也回忆起璟儿迟迟不选婚……原来,他提及给王妃贴花钿的事时璟儿眉眼间微妙的反应,这一切早有迹可循。

      一阵诡异的沉默弥漫于三人之间。

      “臣弟在雍国时,听说皇兄时常将他叫进宫中伴驾,也只有他可自由出入内廷。怎不见他?”刘璟语气如常,但对于陈敛下落的追问显得咄咄逼人。

      刘钰只是淡淡矢口否认:“他自有他的去处,如今不在宫中。”

      刘钰脸上浮出几分莫测的玩味:“你好像很关心他?”
      最后这一问,语气莫名。

      刘璟笑了:“昨夜臣弟翻来覆去,总听到怪动静。朦胧里耳边有鸦啼声声,便唤了宫人来问。”
      “说是从一处什么‘合欢宫’传来的。又说这是皇兄特意留着的祥瑞之兆。”

      衡太妃明白合欢宫从来都是皇帝不许宫人议论提及的禁地,忌讳颇多,便提醒道:
      “璟儿说浑话了。还没开春,怎么会有乌鸦。”

      皇帝略微思索后道:“青麟说笑了,合欢宫么,那儿左不过是养了几只孔雀、白鹤罢了。天这么冷,怎会听到鸦啼?”
      “许是青麟太久没回京城,软床香帐反倒住不惯,梦魇了吧。”

      皇帝看向衡太妃,打趣中都含沙射影:“青麟打小喜欢饲养鸷鸟。鹘、隼、鹞、烈鹰,无所不玩。朕可不喜欢那些。”
      “还是孔雀、白鹤之流驯顺美丽,养在宫中是极好的。”

      刘璟继续揪住合欢宫不放:“合欢宫,臣弟是有所闻,那里本是前朝废妃居所,后来总有人说阴邪之气深重,皇兄让人翻修了那里,修葺一新,番僧诵经后仍说阴阳燮理不合,此后也没有妃嫔入住,寻常宫人亦不许靠近。不过,皇兄你九五之尊,自己倒爱往那阴邪处流连不断。”

      “只是皇兄最近好像不爱去了吗?听说只剩红绫高悬、鸟笼空挂。”刘璟把玩手中的青玉茶杯,“鸟雀该打,不讨皇兄欢心。”
      “不过臣弟倒很好奇,鸟儿本是驯顺之物,怎的突然间如此忤逆?”刘璟双目紧紧逼迫着坐在正位的大哥刘钰。字字句句,丝毫不放过。

      在他说话之间,刘钰目光逐渐锐利。

      刘璟佯作不觉,反而一笑:“莫不是有谁起了怜爱之心,偷偷饲喂,养出了感情,导致鸟儿见了皇兄不觉亲切,反觉厌恶呢。”

      “胡说。”衡太妃漠声训斥,“皇上是天下君父,苍生之主。”
      “鸟儿怎会有旁的主子。越发没规矩了。”

      皇帝刘钰只是凉声一笑:
      “青麟打小话少,今儿难得,愿意和朕这个做大哥的多说几句。不妨事。”

      皇帝轻轻咳了几声,显得面目苍白。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

      刘璟恻恻地提醒:“皇兄要仔细龙体。”
      衡太妃也担忧道:“陛下万乘之尊,今冬的雪寒,跟着伺候的人要更小心周全才是。”

      王宸生怕衡太妃下一句要责备,赶忙抬手示意,让沈愚拿来了事先备好的、药酒浸润过的金锦帕子,给皇帝吸入药雾。

      刘钰接过,甫一嗅过,却咳得更厉害。
      “咳咳咳……”
      咳嗽声在殿中显得痛苦莫名。

      “怎么回事!”刘璟站起身,目光扫过侍药的沈愚,脱口怒斥,“大胆!你在帕子上熏了什么!”
      沈愚吓得应声跪地,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而这时,皇帝咳声渐平,倒像是化痰后略略顺畅:
      “衡娘娘是知道的,都是些旧疾罢了。今年天寒,有发作之势。”

      王宸陪笑:“四爷,这不怪沈愚,是帕子上熏过了化痰的药气。主子万岁刚才虽然咳得厉害,却也有疏心通肺、化痰祛瘀的效用。”

      刘璟貌似略微放心了:“原是臣弟不谙药理毒理,闹了笑话。”

      “哦?”皇帝疑惑的字音里带着嘲弄,“青麟还是这么谦逊。”
      “朕可是记得,你幼时最喜欢毒物。旁的皇子公主爱斗蛐蛐,你却成日玩儿什么蝎子蜈蚣千足虫。”

      “皇兄谬赞了。”青麟嘴上虽这么说着,但目光没有闪避的意思,显然并不否认,“不过,还是皇兄身边的人博闻广识。连伺药的都这么机灵,瞧着才十几岁,做事倒懂分寸。”
      刘璟目光再度扫过跪着的沈愚,视线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只是,皇兄不畅快了这么久才把药帕子拿来,是存心看着龙体不适?合该拖出去打个二三十杖,长长记性。”刘璟半是玩笑半是随口地道。

      沈愚惶惶地望向王宸:“奴婢冤枉!王公公……!”

      衡太妃也望向沈愚,轻叹:“璟儿,不可莽撞。王公公从龙多年,但哀家瞧着这孩子脸生,原还想着是不是照顾不周了,听皇上这么说,哀家也放心了。”
      王宸笑了:“奴婢无能,御前的人换了不少,要数这个沈愚做事还算稳当。”

      听雍王刚才不留情面想要拿沈愚泄愤,更是对沈愚不疑有他。

      王宸对沈愚道:“起来吧。你没有见过雍王殿下。自然不知道咱们殿下一向对宫人很好的。方才是说笑罢了。”

      伺候的沈愚这时才战战兢兢起身:“……谢殿下。”

      也在这一瞬,他和刘璟交换了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多成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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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前夫哥渣男鬼畜变态,小狼狗处男cosplay爱好者但疯批,大美人有ptsd+斯德哥尔摩+抑郁+自毁倾向,三个人都是神经病。2、文风阴湿,有意识流。狗血抓马阴间xp大释放中!不建议21岁以下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