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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金章贵(二) ...

  •   御前的太监手持一柄漆金楠木柄的硕大油伞,小心护送着伞下的人——陈敛回到帝京的私宅时,西风在他嵌着四十九颗门钉的朱门前乱舞着碎雪,悠回出悲声。

      门房还是旧故,看到他的瞬间脸上浮出恭敬的笑意。
      门房自然也是皇帝的人。

      他什么时辰出府,什么时辰回府,一举一动,尽在帝王掌中。

      十年如一日。今日也一样,没什么不同。

      哀莫大于心死,但陈敛与门房竟颔首微笑:
      “阿伯,院子里那些梅花还好吗?”

      他的微笑门房应是很熟悉的,却莫名察觉出一些陌生。
      门房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好似这漫漫雪幕一般,染得天地萧白,但终究有一天消融作冰泉,逐流而过,什么也不会留下。这种奇异的感觉使门房忍不住呼唤陈敛:

      “……大人?”

      陈敛不明白他为什么古怪地唤这一声,因而略略回首望向他,两瞳清湛如冰。

      这两道澄净而淡漠的目光有直透人心的清粹,好似是从其人身上那颗玲珑剔透的心脏里蔓生出的。

      门房一怔,好似倏地回到了很多年前,陈敛还年少的时候。二十岁的陈敛初入宦场,官拜吏部文选司主事,倒与京察政绩无关,只因太子践祚大赦天下,他便得赐此宅。

      这间大宅是百年前的园子,听说当年的太上皇游幸驻跸于此,因老太上奉道修玄,便在园中养了许多仙鹤。鹤鸣清唳声声,坊间称“鹤园”。
      庭中碧波清澈,画壁古朴,厅堂中的梁栋却都缠龙飞凤的,可谓极尽奢靡之能事。

      就这么赐给了国朝风标清举的状元郎,倒也很相称。皇帝亦时常在这里过夜。
      陈敛在这里住下后,回去杨相爷那儿的次数便少了。就像外嫁的女人,只有逢了年节才回娘家去。

      后来皇帝赐物愈发多了,流水一般送进陈府的除却金银玉璧,也开始有字画真迹。但门房知道,这些似乎都不是状元郎想要的。
      次年冬,皇帝送了寒梅数十株,这有些清寒的赐物终于博得状元郎敛眸一笑。
      陈敛说:他们是活的。
      这是皇帝下赐诸多宝物中唯一有生气儿的活东西。

      这些年过去,门房听说朝中的大臣已走马灯似的换了许多,阁臣你进我出的,也有过好几轮调动。岁月轮转,沧海桑田,便是连皇帝万岁爷说白了也不过几十年的寿数而已,哪儿能‘万岁’呢?
      又有什么是恒久的呢?
      比如这大宅的主人被谪去雍北又被叫回来,几千里路来回……门房上了年岁,看过的人和事已经太多。因此也很意外种种变故之下,陈敛竟还记得那些梅树活着没有。

      门房被他怜微之情打动,眼底一热,道:“大人请放心吧,旧土新培,梅花儿好着呢!”

      “那就好。”
      陈敛淡淡道。
      “自东数起,第九株白梅下面我当年封的那一坛酒,还在吗?”
      陈敛像是不经意地一提,语气依然很平淡。
      那里面浮着的酒勺,勺柄中空——里面藏着一小瓶鸩红。

      大约八年前的当时,陈敛说,九有寓意,乃人皇之数,就把这坛酒封在这里吧。下人于是拿来铁镐,遵命挖土藏酒。门房当时也把这件事都禀告了宫里。
      门房回忆了一下:
      “还在的。”
      虽然前几日宫里有人来查过,但应该不妨事。酒坛还在的。门房正要说这句话,陈敛却没有再停留、没再给他机会,好似若有所思地已经走远了。

      雪势转急。
      鹤园旧主绯红的袍角在漫漫雪幕中混乱无序的翩跹着。
      西风与烈雪在亭台阁榭间迂回呼号,如悲如泣。

      ***
      八年前陈敛走入鹤园的时候,还是万物初生的早春。
      他得了赐宅,乔迁新禧。天恩昭昭,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门槛儿都要被人踏破了去。绮罗迷眼,繁花扰目,那么多人来恭贺他。院墙外一株杏树才萌出粉嫩的骨朵,花还没有开,后来它开了,满树妖粉,皇帝甚为不喜,命人用热汤浇下——后来它自然败了,如今若还在,想来也会雪满枝头。

      陈敛抬头望去,光秃秃的墙垣外是无垠的雪幕,茫茫一片,望不到头。

      他这次回京,刘钰也在他府中安排了两位艳婢伺候起居。如今陈敛望着他们金钗罗裙莫名觉出一丝嘲讽。总是这样的,刘钰有意安排了艳婢环绕在他身边,红袖添香,他又能如何。
      无非是看他已如飘茵堕溷,雌////伏男人身///下不再去触碰女子。
      对旁人毁灭性的践踏,总能给刘钰带来快乐。

      他又觉出一丝悲哀。
      少女们的芳华要和他一起在这鹤园里蹉跎。区别是,这些年里婢子来来去去换了许多,他还依旧是鹤园的主人。他像这鹤园中最得帝心的宠禽……流水的莺燕,铁打的白鹤。
      他与她们其实没什么不同,无非都是棋盘中的棋子,来去皆身不由己,即便看到了结局,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任你广大神通,也翻不出这三尺的棋盘。
      是吗。
      ……是吗?

      陈敛心底的一种反欲,在被渗入衣料的雪水流洗过皮肤后越发清晰。
      他要试试,这困囿他一生的三尺棋盘,他究竟能不能掀翻。

      他明白这不过是殊死一搏。
      ……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他时日无多。
      从他没能逃出辋川的冰流雪海那时他便知道,刘钰早晚要和他清算他的背叛。

      琼郎你自诩算无遗策,但你究竟能不能算到……算到这颗棋子会脱出你的掌控,会毁掉棋盘?

      陈敛推门进了旧时自己的书房。
      清风筑。

      清风筑内灯影明亮,一室清芳。他从前在时日日熏过玉兰香,这里还残余着一缕幽幽的味道,盘桓不去。

      婢女进来,要伺候他更衣。
      就在他平展双臂、闭上眼睛等待婢子为他宽衣的那瞬间,昏昏的光影里面,陈敛闻到了婢女身上脂粉的气味。

      并非寻常的庸脂俗粉,这是宫里来的人,刘钰钦点让她来鹤园伺候自己起居,因而少女用的是宫粉与胭脂,涂在脸上身上,想必滑腻如酥。

      比起对少女身体的好奇,他心头更多浮出的是刘钰拿着一盒宫粉深夜来找他的回忆。

      刘钰这些年总有各种法子各种花样,他躲不过,逃不脱。在得知昔日温情无非是出自刘璟的珍重过后,从前刘钰的这一切,都让他倍觉厌恶。

      然后他脑中接连又浮出的,却是月影下刘璟的侧脸。刘璟从后抱住他,唇贴在他耳畔:
      “今夜我在这里。”
      “我不走。”

      可是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想到那瓶鸩毒与接下来的事,陈敛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此时此夜,刘璟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他甚至来不及给刘璟写一封绝命书了。

      这样也很好——
      许多时候,什么都不留下,反而是一种最好的诀别。

      如此,在对方追忆过往时,无法去回忆你最后留下的东西,因而只能去记忆的长河中追溯从前更美好的东西。以至于每每相忆,还是旧日瑰珍的遗影。

      下仆将埋在第九株白梅下的酒坛取出,送来的时候陈敛观察到其上残余的土壤似乎很新。
      有人动过吗?陈敛问。

      下仆稍作回忆:“呃,大人您要回来住嘛,宫里来了人说大人性雅,见不得乱枝,就命人把这些梅花都修剪了一番。梅下枯萎的杂草也都除了一除。兴许是那时候动过土吧。”

      陈敛没再问,让仆人退下后拆坛取出了里面漂浮的酒勺。

      就在这时,宫里的圣旨来了:

      “万岁急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金章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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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前夫哥渣男鬼畜变态,小狼狗处男cosplay爱好者但疯批,大美人有ptsd+斯德哥尔摩+抑郁+自毁倾向,三个人都是神经病。2、文风阴湿,有意识流。狗血抓马阴间xp大释放中!不建议21岁以下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