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官》柿阿文

46、飞虎阚（三）

　　皇帝兴头高涨，径自先投。

　　一痕金影闪过，迅捷如流星逐月，众人抻脖子瞪眼睛地张望，到底是皇帝从容优雅的姿态更赏心悦目，还是这一支金箭出得太精彩——叮镫一声清越之音后，毫不意外的，金箭稳稳投入玉壶中。
　　许是皇帝覆目前早就计算过了距离，第一箭投中也在情理当中，但这之后人长久陷于黑暗，不自觉间会迷失方位的。
　　不知这第二箭……还能否神射呢？
　　此间王宸已经双手捧去了第二支金箭，皇帝接过去后众人几乎屏息以待。
　　武官停了酒碗，文臣住了议论，方才始终肆虐的寒风急雪也止歇。上穷碧落下黄泉，好似都默契地倏然一静。
　　皇帝隔着覆目的帛，在混沌的视野中估算着距离。少顷，他袖下金枝猛地飞出，既快又准，划破寒冷的空气——
　　镫当！
　　伴着一声清脆的金击玉声，那支箭再度准确无误投入壶中！

　　他动作行云流水，席间诸人倒吸一口寒气、目不暇接——皇帝已经接过了王宸手中的第三支金箭，颇有一鼓作气、连入五箭的意思。

　　每人共可掷出五支金箭，再由司射的宦官统计入壶枝数。

　　皇帝二发二中。但雍王只是在听，一时没有动手。

　　屏息观看的席位间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

　　文臣一：“难道……雍王殿下是被皇上如此精准的技法所慑？有了退缩之意吗？”
　　武将反驳：“我们殿下只是在听音辨位，着什么急！”
　　文臣二：“我看未必，且观其变。”

　　有的点头肯定，此局皇帝有必胜之姿。
　　有的摇头叹息，眼看雍王有落败之势。

　　雍王还一箭未发，可皇帝这第三射也要中了！

　　金影闪动划开纷纷雪幕霜寒，皇帝几乎没多少迟疑就投出第三支箭，飞箭要再度入壶，倏然另一痕金影横飞而至，及时将皇帝的箭打偏。两支箭最终都掉在了玉壶外三尺远处。

　　这后一支金箭来势迅疾，甚是惊艳，举座齐声叫好，甚至连皇帝落败的尊重都忘了。

　　两人覆目，皆不知结果，皇帝还以为众人是在为自己喝彩，唇畔扬起微弧。
　　直到王宸走过来附耳低语，皇帝才意识到那喝彩不是为他而来，自信的唇角微微压下。

　　第四射也是如此，两边暂时平手了。
　　底下观戏的朝臣议论声迭出，浪潮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王宸、余棠又各自给皇帝和雍王奉上二支箭。供二人再投。

　　但是皇帝的箭无一例外都被雍王击飞，两人都未能投进——可以看出雍王并没有投箭入壶的意思，他只是一味地击飞皇帝的箭。

　　皇帝此刻听到动静已经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依然无法将金枝投进去。虽然雍王也不能。
　　而雍王能准确击中他的飞枝而不是静止的壶口，已经说明雍王技艺全不输他。

　　最后两支箭也用尽，皇帝解下眼睛上的帛，淡道：
　　“青麟，你赢了。”

　　随后皇帝调头更衣回返銮座，没有再出一言。他暗金色袍角迤逦之间，带起回旋飘舞的雪。
　　笙歌在这时响起，是西域的调子。与此同时雍王璟带来的西番贡物也一起被呈上来。是西番人的一尊金塑佛母雕像，高七尺。
　　赤裸的佛母盘坐于九瓣莲上，两目微垂，俯望苍生。
　　佛母通身郁金，漆光暗沉，昭示了这件圣物有些年头了，但被人祭拜擦身，光润异常。莲座下殷红的衬绸在风里无声地悠悠飘荡。成为天地间唯一自在鲜活的东西。本朝一品至三品服绯，有“以火德王天下”之寓意，因而呈贡御物也无例外在底座上铺了红绸。

　　炙羊此间已熟了——半个时辰前，穹紫如黧，熊熊烈火上有小釜熬汤。

　　火舌舔舐着羊肉，鲜红花白的肉，膻肉香，佐料不多，其味在鲜美。
　　活羊宰杀要放血。肉羊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失，其下生火烘温，不至僵冷，因而肉质鲜美。如此残忍，与牲祭异曲同工。牲祭礼前朝已经废黜，本朝皇帝兼济天下，业不再重提牲祭，便是连妃嫔殉葬制都废了。先帝宫嫔才有了活下来的权利。
　　暗绛的血凝结在金盆中，渐有冻凝之殷紫。太监看羊血已经流尽，两个人端上金盆站在高阶梯上，猛一泼！
　　倾盆的瞬间，膳腥冲天，将暗沉沉的天幕也染成了腥黑的一片。

　　寒凉的雪霰开始飘下来，轻盈的泪絮一般，呜呜的风声也犹如佛母泣音，佛母在为死去的野羚哭泣。
　　野羚是皇帝今冬亲狩，一箭贯心。但自那之后皇帝一病不愈，因而取消了元宵后的春猎。

　　众将官持刀割开羊肉，论功分炙。这时皇帝也提起刚才的投壶戏：

　　“青麟少时射艺便颇为精湛，准头与朕从来是不相上下的。这些年朕是疏于练习了，青麟在雍藩经年操兵，射艺倒大有进益！”
　　皇帝对方才雍王璟的三射赞不绝口。
　　恩威并济，这会儿皇帝的口气与望向雍王璟的目光都显出兄友弟恭的温和。
　　陈敛心中却始终紧绷着，无法松懈。

　　“朕方才要了你两位小将军，职位自然有两处空缺，满朝上下任你挑选，这回你要什么赏，但说无妨。”皇帝大方道。

　　挑来挑去无非是皇帝的人，兵部上下以及京营上下，早已轮换为皇帝亲信，随便雍王挑哪个带到骁麒营去，都可为皇帝耳目。
　　所以皇帝说得轻快惬意。

　　刘璟思索须臾，道：“如今边西昭平，暂无兵事，这倒不是最紧要的，朝中或营中有许多人选可填空缺。反倒臣弟王府长史一职空缺久矣。不瞒吾皇，臣弟有意在谷雨时分选妃择妾，府中庶务还需长史多多打理。”
　　听到选妃择妾四个字，陈敛握杯的手无由收紧。他知道刘璟有分寸，定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但某种心虚使他还是暗自局促不安。

　　“臣弟请赐长史，协理王府庶务。”刘璟道。

　　“哦。”刘钰没多想，文官也随便他去挑。
　　王府长史嘛，至多不过是个三四品的官员里面降谪给他就得了。想来他应该不至于敢开口要三品以上的人。

　　刘钰：“朕要了你两位将军，还你一位长史。在座诸君，供你挑选。”

　　雍王：“皇上，臣弟可否直言相求？”

　　陈敛心下禁不住蓦地一颤。

　　刘钰全无察觉慷慨道：“自然。今日诸位都在，也是见证。弟但说无妨。”

　　雍王直起身子，直视殿首的皇帝刘钰，目光中咄咄逼人的锋锐不加掩饰：

　　“皇上刚才说过，要还臣弟一位长史。”

　　皇帝：“不错。”

　　“臣请皇上将阁部陈敛赐给臣弟，任雍王府长史一职。”

　　陈敛平静如深湖的面色有一丝微小动容，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似无事发生。

　　刘钰面色寒凛，一时未应。他明显听得很清楚，却只是以手指轻轻叩击着龙座。三下之后，刘钰大袖遮面饮了杯中残酒，动作行云流水可称极雅，游刃有余之姿一如寻常。

　　“弟方才说……要调走谁？”

　　王府长史几乎是要与藩王朝夕不离了。官居此职，几乎都是藩王还是少年皇子时一手培植的亲信家臣，协理府中事务、清谈府中，为皇子或藩王筹谋布局。即便皇帝要安插人手，也不会动这个位置。

　　“臣弟斗胆请赐。”
　　“将阁部陈敛赐给臣弟，任雍王府长史一职。”

　　雍王再次朗声地重复，每个字都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