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怨》玄鹇

65、第 65 章

　　窗边搁置着张书桌，但上头已经尘封了，椅子被拖到窗前，正对着廊九大桥，他刚才应当就坐在上头遥望大桥。
　　房门这侧的墙面镶嵌着嵌入式衣橱，整个房间布置得简约舒适，要不是书桌上的灰尘以及许航这副模样，她必然会认为这房间的主人朝气蓬勃。
　　许航一步步挪到窗边，拖出椅子坐了上去，也没招呼司韫两人落座，事实上房内除了床，他们没别的地方可坐，但上门做客规矩其中一条就是不能坐人床上，一则不尊重房主人，二则侵犯了房主人的私密空间，是以司韫两人只能杵在房中央。
　　郗若朝许航挪近两步，小心翼翼问：“许航，我们在学校了解到一些情况，但我觉得学校的传言有偏颇，传闻里的姑娘跟我从外头了解到的不大一样，所以想找你确认……”
　　许航突然腾一下站起来，转身冲郗若疾步过来，司韫手上用力，把郗若带到自己身后，同时抬手搭上近前的许航肩头，止住许航的来势：“许航，我们是为陈容琳的事儿来的，只想查清真相，你要是想陈容琳甘心瞑目就把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你要是觉得无所谓，那我们现在就离开。”
　　许航竭尽全力呐喊，却也只能发出含糊难辨的声音：“他们是不是都在传琳琳勾三搭四不检点？”
　　许航许久没开口了吧？舌头都打结了，郗若同情地看着许航：“差不多，你愿意告诉我们真相吗？”
　　许航紧盯郗若，眼神凌厉，整个人气势汹汹，不答反问：“你们能还琳琳清白？”
　　司韫上前一步，挡住许航瘆人的目光：“我们会尽力，没法保证一定能办到，但要是怕失败就不迈步，永远别指望成功。”
　　许航闻言，眼神飘忽不定，神色哀、悲、喜、恨、怨不住切换，末了一转阴沉的脸色，神情平和沙哑着嗓子说：“两位稍候，我去去就来。”
　　司韫和郗若都稍稍松了口气，许航愿意开口，这条线索就不会断，没准循着线索一路追查下去，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没多久房门被推开，两人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个白白净净的俊秀男生，许航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脸上的胡子已经刮干净了，连脑袋都光秃秃的，迎着两人愕然的神情，他腼腆的笑了笑：“没时间理发，干脆剃光了。”
　　他边朝椅子走去边招呼道：“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搬沙发进来太费事了，只能请你们将就一下坐床上了。”
　　许航声音还是沉哑的，但相较刚才正常多了，他把椅子转了个角度，朝向床的方向，仍挨在窗边，瞅见两人杵在原地没动，直接过来把两人推到床边：“你们别介意，我的床铺每周换一次，不脏的。”
　　许航把两人安置好，坐回椅子上，他双手合拢，手臂搁置膝上，上身略弯，低垂着头看着眼前方寸之地问：“你们在学校打听到什么了？”
　　郗若把在学校打探到的信息一字不差重复了一遍，司韫察觉到许航听见“璇璇”这名字时整个人僵木了片刻，但他没有吭声，安安静静听郗若把话说完。
　　郗若话音落后，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之后，许航突然轻笑了下：“周璇璇竟然还在孜孜不懈败坏琳琳的名声，真是……”
　　司韫觉得赌局有点悬了，果然许航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周璇璇跟我打小就认识，我一直当她是邻居妹妹，她待我就跟亲哥哥一样，总爱跟我玩，小时候倒没什么，长大以后我就刻意保持距离，省得她误会。“
　　“高中时我们不同校，偶尔在小区碰上，她总拽着我谈人生、谈理想，问我想考什么大学、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不好直接离开，只能随口应付几句。“
　　“没想到她也考上了廊北大学，以她的成绩能考上，想必费了不少工夫，我也由衷为她高兴，回校时她总在小区门口等我，回家时又候在学校门口等着，所以我们几乎是一道往返于小区和学校之间。“
　　“半年多以前，她约我到公园散步，我本想拒绝，但她说她的好朋友琳琳也一起……”
　　说到这里，许航羞赧地笑了一下：“我刚进大学不久就喜欢上琳琳了，她是个文静爱笑的女孩儿，周遭的女生打打闹闹，她总是安静的跟在后头含笑看着她们玩闹，我注意到她，是在一个雨天，我去饭堂途中经过一条小巷，她就蹲在小巷里，攥着纸巾帮一只小奶狗擦干身上的雨水，我鬼使神差上前问她要不要帮忙，就这么认识了她，后来我们抱着小狗，挨家挨户敲门，终于帮它找到了主人。“
　　“我后来打听到她的名字、班级，但没敢贸然表白，我们不过见了一面，突然跟她讲我喜欢她，她保不定会认为我不是认真的。“
　　“就在我犹豫不决间，两年多过去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直到周璇璇硬拉上她，我们三人不时出去玩儿，她像是忘了我，刚开始没拿正眼瞧过我，我跟她说话她也总是爱搭不理的。“
　　“有一天我们相约爬山，那座山比较陡，我怕她摔着，一直紧跟在她身后，不料她没摔着，反倒是我一门心思系在她身上，没为意脚下，被石头绊了一跤拐到脚了，她很着急地扶着我坐下，问我要不要紧，还想帮我查看脚踝的情况，我看着她满脸担忧，情不自禁向她表白，她居然红着脸点头答应了！“
　　“她搀扶着我，我们两人慢悠悠下山，我跟她坦白喜欢她两年多了，小奶狗是我的丘比特，她羞答答的说：‘小奶狗是我们的丘比特。’“
　　“当天晚上周璇璇说要给我送药，我们在楼下碰面，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跟琳琳在一起了，她竟然先一步表白，我一直拿她当妹妹，从未想过她生了这份心思，我明确地拒绝了她，把一切跟她摊开了说，她听完后只是笑了笑，把药塞进我手里，匆匆跑开了。“
　　“打那天以后，周璇璇再没联系过我，我也暗暗松了口气，权当那晚上的事儿没发生过。“
　　“我跟琳琳很合拍，她喜欢爬山、看书、看电影，我就陪她上山看风景、泡图书馆浸墨水、到电影院啃爆米花，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们间有种左手相遇右手的默契，只消一个眼神，我们就能洞悉彼此的想法，甚至有相逢恨晚的感觉，那段日子，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许航像是陷入了过往的美好回忆，眼神迷蒙，神色舒缓，司韫两人没忍心打扰他，突然许航脸色陡变：“我跟琳琳在一起还没到一个月，学校里开始传出琳琳是第三者的谣言，我们起初没拿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当一回事，毕竟琳琳是我的初恋，我最有发言权。“
　　“直到有一天，传言有鼻子有眼儿的，说什么周璇璇是我女朋友，琳琳撬她墙角，我一听就知道是周璇璇在背地里搞鬼，她朝我表白的事，我连琳琳都没告诉，能把这事捅出去的只有她，我打算找她对质。“
　　“我还没找上门，她就到琳琳跟前哭诉，说她喜欢我，她知道我们恋爱后很难过，跟朋友买醉消愁，兴许是酒后失言，朋友会错意了，误以为琳琳抢了她男朋友，这一切只是乌龙。“
　　“周璇璇把一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我气不过，想让她出面澄清事实，既然是她捅出来的篓子，甭管她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过，她都该扛起责任，还琳琳一个清白。“
　　“但琳琳没让，她相信周璇璇不是故意的，她还十分维护周璇璇：‘她已经很难受了，我们就别给她添堵了，流言蜚语不过是刹那阴霾，经不住风吹日晒，过一阵子自便会平息下来，我们毋需理会。’“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揪周璇璇出来解决这事儿，没过几天，传闻越传越离谱，说什么的都有：琳琳是海后，养了很多鱼儿，琳琳最爱撬人墙角，琳琳是惯三儿，甚至传出她被老男人包养。“
　　“琳琳开始彻夜失眠，三人成虎，何况学校里众口铄金，我不顾琳琳阻拦，出面澄清琳琳是我的初恋，我最心爱的女孩。”
　　说到这里，许航笑起来，但他的笑让两人倍感心酸：“他们非但没有相信我的话，还骂我是现代陈世美，为了琳琳抛弃周璇璇不说，还妄图否认与周璇璇的恋情。“
　　“我那会儿才真正领悟到什么叫做‘人言可畏’，我倒没觉得有什么，琳琳被传是‘三儿’，我被骂是“陈世美”，两人倒是般配。“
　　“但自那天后，琳琳开始神思恍惚，走在校道里也总是垂着头，偶尔会止不住的流泪，哭着说都是因为她，害我被骂，我怎么宽慰她都不管用……”
　　说着说着，许航眼眶通红，冉冉转头，郗若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廊九大桥沉默地横亘在九堑江面，独自欣赏世间繁华，也怜悯苦海凋零。
　　司韫看着许航，只见有水光自他侧脸缓缓渡下：“然后，她就在廊九大桥一跃而下……”
　　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司韫紧了紧攥着郗若的手，他设身处地稍加想象便觉得难以承受，若是郗若离他而去，他未必能挺得过来，这么一想，初见许航时他的状态尚算好的了。
　　郗若突然打破沉默：“许航，你自杀的目的是什么？”
　　司韫侧头看向郗若，不明白郗若怎会问这么离奇的问题，自杀的目的不就是杀死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许航的反应很古怪，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满怀深情地望向廊九大桥，他接下来的话让司韫两人为之一振：“琳琳没走，她一直留在大桥那儿。”
　　郗若立马接过话茬：“你见过琳琳的鬼魂了？”
　　许航抬起自己的左腕，指着其中一道疤痕：“琳琳自杀的第二天中午我得知了消息，下午办理休学，晚上我就坐在这儿，望着廊九大桥发呆，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浑身冰冷，想起身到衣橱拿件外套，却没能站起来，低头看见满地血红，我就这么坐着，心想：那就这样吧，随琳琳一块儿走好了，省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就在我奄奄一息的当口，琳琳来了，她满脸忧伤问我：‘你怎么那么傻？’“
　　“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说亏得有人为我按压伤口，否则我必死无疑。“
　　“此后我自杀过很多回，具体多少回已经记不清了，每回琳琳都会来到我身边，直到某一天，她神情哀凄跟我说：‘阿航，如果你还在乎我，就别再伤害自己了，我……我觉得你遭受的一切都是我害的。’自打那天后，我再没自杀，也再没见过她。”
　　郗若若有所思地走到窗边眺望廊九大桥，突听许航问：“你们能不能让我再见琳琳一面？”
　　郗若动作滞了一下，转头盯着他，挑眉反问：“你怎会认为我们能让你见到琳琳？”
　　许航迎上郗若探究的目光：“你们不是校内的心理咨询师，我休学当天进过学校的心理咨询室，里头只搁了两张办公桌，我见过其中一位心理咨询师。”
　　郗若点点头：“那你认为我们是谁？”
　　许航答得半点没迟疑：“你们不仅在外头了解情况，还进校内打探消息，甚至找上我家，这绝不可能只是普通人好奇心驱使这么简单，你们的做派更像是警察，但要是警察你们毋需冒充心理咨询师，更不可能在事后近四个月才来调查。”
　　郗若未置一词等着他的后话，许航斩钉截铁说出自己的推论：“前些天廊九大桥鬼哭神嚎，附近居民怨声载道，必然会惊动弥殊事务局，没过几天你们就来了。”
　　郗若笑起来：“挺聪明啊！”她打量许航半晌，轻声道：“一个要求：你明天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