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佳探案手札》咬思思

1、重逢 雨水顺

　　雨水顺着王佳的雨衣帽檐滴落，在公寓走廊的米色地毯上洇开深色痕迹。她摘下橡胶手套，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十二小时的工作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烫。身后的杨雪婷正在给现场拍照，闪光灯在昏暗的室内像一道道短暂的闪电。
　　"死者林小曼，25岁，自由撰稿人。"黄馨蹲在尸体旁，戴着口罩的声音有些发闷，"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10点到12点之间，颈部有勒痕，但致命伤是后脑的撞击伤。凶器应该是..."她指了指茶几角上暗红色的痕迹，"这里。"
　　王佳蹲下身，死者苍白的脸被长发半掩着，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她伸手轻轻拨开死者颈间的头发，一道细长的红痕若隐若现。"勒痕很细，像是金属丝之类的东西。"
　　"王队，卧室有发现。"谢长安从里间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
　　王佳走过去，透过透明袋子看到一部手机和几页折叠的纸。她小心地展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日记的片段...'他今天又来了，说只要我听话就没事'，'我受不了这种控制了'..."她抬头看向谢长安，"查一下死者的社交关系，重点排查男性，可能有情感纠葛或者跟踪骚扰的情况。"
　　杨雪婷从浴室走出来，晃了晃手中的镊子，"浴缸排水口发现几根短发，已经装袋了。还有，"她指了指洗手台，"只有一支牙刷，但柜子里有未拆封的男士剃须刀。"
　　王佳点点头，环顾这个装修精致的一居室。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布置过。她的目光落在玄关处整齐摆放的女式皮鞋上——没有挣扎痕迹，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监控呢？"
　　"这栋楼只有电梯和一楼大厅有监控。"谢长安擦了擦额头的汗，"物业说昨晚系统升级，10点到12点的录像丢失了。"
　　王佳咬了咬下唇。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她正要说话，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赵局"两个字让她叹了口气。
　　"王佳，案子怎么样？"局长赵婷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初步判断是他杀，正在排查..."
　　"媒体已经盯上这个案子了。"赵婷打断她，"死者父亲是林氏制药的董事长，上面要求尽快破案。明天上午检察院的人会来，你准备一下材料。"
　　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王佳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对组员说："今晚加班，把初步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整理出来。雪婷，你负责排查死者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长安，再去查一遍大楼的出入记录，系统升级不代表门禁数据也会消失。"
　　黄馨脱下手套，拍了拍王佳的肩膀，"我回局里做详细尸检，明早给你报告。"她眨了眨眼，"别太拼，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王佳勉强笑了笑。当所有人离开后，她独自站在客厅中央，雨声敲打着窗户。25岁，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生命却戛然而止。她轻轻触摸茶几上摆放的相框——照片里的林小曼站在阳光下，笑容灿烂得刺眼。
　　第二天早晨，王佳端着第三杯咖啡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杨雪婷正小声和谢长安说着什么，看到王佳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
　　"王队，死者最近三个月频繁联系的号码有七个，其中有一个没有实名登记。"杨雪婷推过来一份打印纸，"社交账号上她和几个男性有暧昧聊天记录，但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最近她似乎情绪低落，发了很多隐晦的动态。"
　　王佳快速浏览着资料，门被推开，赵局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她抬头正要打招呼，却在看到赵局身后的人时僵住了。
　　七年零四个月。
　　如果准确算的话，他们已经这么久没见面了。
　　沈平川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些，随意地梳在脑后，嘴角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却让王佳觉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位是沈平川律师，林氏集团聘请的特别顾问。"赵局介绍道，"沈律师在刑事辩护领域很有建树，这次将协助我们梳理案件证据。"
　　沈平川微微颔首："过奖了。只是提供一些法律视角的建议。"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却依然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王佳握紧了手中的笔。特别顾问？也就是说，他站在对立面。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案件上，开始汇报调查进展。
　　"...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少量皮肤组织，正在做DNA比对。根据现场情况，凶手可能是死者熟悉的人，能够在不引起警觉的情况下进入公寓..."
　　沈平川突然开口："没有强行闯入痕迹，但也没有证据显示死者主动让凶手进门。有没有考虑过凶手可能有钥匙？"
　　王佳停顿了一下，"公寓钥匙只有死者本人和物业有备份。我们查过物业记录，最近没有人申请过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不需要申请。"沈平川轻轻敲着桌面，"如果凶手是长期交往对象，很可能曾经拥有过钥匙。你们排查死者前男友时，有确认这一点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王佳感到一阵烦躁，他凭什么刚来就质疑她的调查方向？"我们当然考虑过这点。"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但目前没有证据支持这个推测。"
　　沈平川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在说"真的吗？我不信"。王佳突然想起大学时他们一起上辩论课，他也是用这种表情看她，然后把她驳得体无完肤。
　　赵局清了清嗓子，"沈律师会全程跟进这个案子，王佳，你们多沟通。"他看了看表，"检察院的人十点半到，你们准备一下。"
　　会议结束后，王佳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却在拐角处被拦住了。沈平川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好久不见，王警官。"
　　"我们是在工作，沈律师。"王佳没有停下脚步，"叙旧可以等案子结束。"
　　沈平川跟上她的步伐，"我只是好奇，当年那个坚信程序正义的女孩，现在会不会为了破案率忽视一些细节。"
　　王佳猛地转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耸耸肩，"就是发现你们的调查方向太局限于'熟人作案'这个假设了。日记里的'他'是谁？为什么没有人去查死者工作上的联系人？自由撰稿人会接触各种人，包括一些危险的采访对象。"
　　"我们当然会全面排查。"王佳咬牙道，"但根据统计数据显示——"
　　"统计数据不能代替具体证据。"沈平川打断她，"你知道为什么林家要请我吗？因为他们不信任警方会公正调查。这个案子太敏感了，稍有差池就会变成舆论风暴。"
　　王佳深吸一口气，"我会依法办案，不劳费心。现在，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去准备材料了。"
　　沈平川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王佳恍惚回到了大学时代，"你还是老样子，一着急耳尖就会红。"
　　王佳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立刻后悔了这个动作。沈平川的笑容扩大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有任何法律问题，随时找我。毕竟，"他压低声音，"我对你的工作方式一直很...欣赏。"
　　他转身离开，留下王佳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被捏得微微变形。七年过去，这个男人还是能轻易搅乱她的情绪。她把名片塞进抽屉最底层，打开电脑强迫自己专注于案件材料。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检察院的张检察官听完汇报后皱起眉头，"证据太单薄了。DNA比对需要时间，监控缺失，没有目击证人...这样的案子送上法庭，胜诉率不到三成。"
　　王佳正要开口，沈平川突然说："我同意。但换个角度想，正因为证据少，反而容易找出矛盾点。"他转向王佳，"你们排查大楼出入记录时，有没有发现异常？"
　　谢长安接过话头："系统记录了每个住户的刷卡时间。死者昨晚7点18分进入大楼后就没有外出的记录。但有个奇怪的地方，"他调出一份表格，"8楼的其他住户昨晚的刷卡记录都正常，只有803的张先生，他本该在9点左右回家，但门禁系统显示他11点才刷卡进入。"
　　"803？"王佳迅速翻看笔记，"就是死者隔壁？"
　　沈平川眼睛一亮，"有意思。张先生是做什么的？"
　　"证券公司分析师，32岁，独居。"杨雪婷念着资料，"物业说他平时很安静，很少与邻居来往。"
　　"立刻申请搜查令。"王佳站起身，"重点查他的电子设备和最近行踪。雪婷，你去调取他公司的监控，确认他昨晚是否真的在加班。长安，查他的网购记录，特别是最近有没有购买过绳索类物品。"
　　张检察官点点头，"这才像话。沈律师，你怎么看？"
　　沈平川若有所思，"方向对了，但别太乐观。即使找到物证，如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进入过死者房间，辩护律师完全可以解释为巧合。"他看向王佳，"你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目击证人，或者能够证明两人有直接联系的证据。"
　　王佳突然想起什么，"死者的日记里提到'他今天又来了'，会不会是指隔壁邻居？如果他有偷窥或者骚扰行为..."
　　"需要查证。"沈平川站起身，"我建议同时调查死者的工作电脑和手机，看看有没有相关记录。作为特别顾问，我可以协助审阅这些材料。"
　　赵局拍了拍手，"就这么办。王佳，你和沈律师负责电子证据这块。其他人按分工行动，48小时内我要看到突破性进展。"
　　散会后，王佳磨蹭着收拾文件，希望避开与沈平川独处的机会。但当她终于走出会议室时，发现他正靠在走廊窗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加奶不加糖，对吧？"他递过一杯，"你大学时的口味。"
　　王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人会变的。"
　　"是啊。"沈平川啜了一口咖啡，"比如你，以前辩论赛输了会哭鼻子，现在能面不改色地和我对峙了。"
　　"那是大一的事。"王佳忍不住反驳，"而且我只哭过一次，是因为你作弊。"
　　沈平川露出夸张的受伤表情，"我什么时候作弊了？"
　　"你提前知道了辩题！李教授后来承认了，他给你透了题。"
　　"那是策略。"沈平川笑着摇头，"我只是比你们多做了些功课。"
　　他们并肩走向电子取证室，王佳突然意识到这对话有多熟悉。七年时光仿佛被压缩成薄薄一层纸，轻轻一戳就破。她偷偷瞥了眼沈平川的侧脸，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让人心烦。
　　取证室里，技术员小张已经准备好了死者的电脑和手机。"手机密码破解了，但电脑还差一点。她用的加密软件比较专业。"
　　沈平川凑近屏幕，"自由撰稿人用专业加密？有点意思。她具体写什么内容？"
　　"主要是时尚和生活方式，但最近几个月开始涉及一些商业报道。"小张调出几篇文章，"这篇关于制药公司专利纠纷的报道发表后，她的流量突然暴涨。"
　　王佳和沈平川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氏制药，死者父亲的竞争对手。沈平川迅速翻阅那篇文章，"这里提到'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个知情人士是谁？她有透露消息来源吗？"
　　"一般不会在文章中写明。"王佳思索着，"但如果因为这个惹上麻烦..."
　　小张突然举手，"电脑解密完成了！"他快速浏览着文件夹，"有个加密文件夹...打开了，是一组照片和录音文件。"
　　屏幕上显示出一系列照片，全是偷拍视角，内容是两个男人在餐厅或办公室交谈。王佳眯起眼睛，"左边这个是林董事长，右边...是803的张先生？"
　　"看起来是。"沈平川放大照片，"他们认识。而且从照片角度看，像是刻意偷拍。"
　　小张点开一个录音文件，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男声说："...配方数据必须拿到手，价钱不是问题..."另一个声音回答："太冒险了，如果被查到..."
　　王佳感到一阵战栗，"这是商业机密窃取。林小曼可能发现了张先生和她父亲竞争对手的交易，试图调查..."
　　"然后被灭口。"沈平川表情凝重，"这就不只是情感纠纷了，涉及商业间谍和谋杀。"
　　王佳立刻拿起手机，"我通知搜查组重点搜查张先生家的电子设备，特别是任何与林氏制药有关的文件。"她顿了顿，看向沈平川，"谢谢你...的提醒。如果不是你坚持扩大调查范围..."
　　沈平川摇摇头，"专业判断而已。"他轻声说，"你一直是个好警察，王佳。当年也是。"
　　这句突如其来的称赞让王佳措手不及。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掩饰突然加速的心跳。"我们...我们得赶紧处理这些证据。"
　　"当然。"沈平川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工作优先。不过，"他凑近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发丝，"等案子结束，我想我们有些事需要谈谈。关于七年前的不告而别。"
　　王佳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他走向技术员的背影。她握紧拳头，不确定自己是该给他一拳，还是...她摇摇头，把杂念赶出脑海。现在最重要的是破案，至于沈平川和他那些未说完的话，可以等。她已经等了七年，不在乎多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