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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扫墓 没有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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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雪融抬腿去旁边拿干布巾,听他叫自己,就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常雪融拿着干布巾过去,先给他擦脑袋,钟青原乖乖垂头配合她的动作。
常雪融三两下就把这颗光头擦得没有一点水迹,然后顺手给他的脖子也抹干净了,随口说道:“这剃了光头,还挺方便的,都不用擦头发。”
钟青原点头,“是挺方便的。”
那块干布很大,在动作间被撑开,将他的整个头颅和脖子都包裹起来,哪处被擦拭,哪处皮肉就摩擦回血而生热,暖意渐渐生起,在嫂嫂擦拭的沙沙声中,钟青原被布料遮盖住的嘴角越咧越大。
他忍不住埋头到嫂嫂怀里,瓮声瓮气道:“嫂嫂,我有些冷。”
“谁叫你大半夜跑来?”
常雪融伸出指头戳到他脑袋上,钟青原的身子晃了一下,又用头抵住常雪融的腹部,一边用力顶她,一边不满道:“谁叫你不来?”
“来哪里?”常雪融被他顶得往后退了一步,见他像个蚕蛹一样还在蛄蛹,怕他闷着,将他的头从布料中剥出来,伸出手先给他两只冰凉凉的耳朵焐热,然后不顾他浑身湿淋淋的,直接揽住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
“我给你暖暖。”
干燥、温暖、带着香气的拥抱。
抬头看着嫂嫂憔悴的脸颊,钟青原的不满,顷刻间就散去了。
她疾病缠身,忘了去见她,他不会怪她的。
没关系,她不上山去,他可以下山来。
于是,他埋头在她柔软的腹部,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儿。”
“打什么哑谜?”
“那嫂嫂猜猜。”
“我不猜。”
常雪融揽着他原地踏步,两个人的身体像是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你怎么突然间下山来了?怎么找到这里的?”
“平安来过,他跟我说过怎么走。”
“这么聪明?第一次就找对了地方?”
听见她夸自己,钟青原扬起一张略带得意的脸,回道:“是的,我以后可是要当大侠的,当然得认路了。”
“好厉害的少侠,佩服佩服。”
两人说笑间,杏云端着一碗姜茶进来,说道:“世子妃,姜茶熬好了。”
寺庙中膳食清淡,很少用葱姜蒜佐料,钟青原闻到浓浓的姜茶味道,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字,我不喝。
常雪融见他一副抗拒的样子,有些好笑,说道:“祛寒的,你淋了雨,赶紧喝一碗,别伤了风寒。”
“我没事,不用喝。”
“不行,必须喝。”
常雪融从他手里接过碗,拿汤匙舀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说道:“张嘴。”
钟青原深呼吸一口气,张嘴咕咚咽下。
葱姜的辛辣味道在他口腔中迅速蔓延,好似有一股邪气从鼻腔直接通到了天灵盖,实在是难以忍受,他咧开嘴吐舌头缓解,不防被常雪融又灌下一勺姜汤。
五官皱作一团,他往后梗脖子躲,说道:“我实在喝不下。”
“得喝完。”
钟青原闻言,可怜兮兮看向常雪融,“嫂嫂~”
只长年纪,不长本事,想要求人,却不会说好话,但他实在生了一张好脸皮。
在他祈求的眼神里,常雪融都要点头答应了,却被他的一声喷嚏打断。
“你看看,不喝就要得病。原原听话。”
钟青原知道这次逃不过去了,于是自己捏着鼻子,凑上前去,牛饮一样灌下了一碗姜茶。
喝完后,他正要起身去桌旁喝口茶水压下嘴里的味道,常雪融像变戏法一样往他嘴里塞了一枚糖果。
“好了,吃个梨花糖,甜甜嘴。”
糖果的香甜冲淡了姜茶味道,钟青原表情这才稍微好转。
像狸奴似的,一忽一个脸,常雪融伸手刮一下他的鼻子,说道:“你啊,在这儿安生坐着,我去看看洗澡水烧好了没有。”
洗澡的东西都准备好的时候,常雪融有些犯难。
这里住的都是女子,没有男子衣服给钟青原换。
她想了想,从箱子里找出来一件自己的襦裙出来,拿给钟青原,“原原,嫂嫂这里没有合适你的衣服,你待会儿洗了澡,就穿嫂嫂这件吧?”
钟青原瞪大了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那件嫩粉色的衣服,半晌后,啜嚅道:“嫂嫂,能不能不穿?”
“那你洗完澡怎么办?”
“有没有薄布单?到时候像袈裟一样裹起来穿就行。”
“这倒是。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
等洗漱好,钟青原歇在了常雪融的屋子,常雪融去跟杏云睡了。
清淡香气盈鼻,钟青原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惊雷阵阵、雨声噼啪,睡得很沉。
翌日,钟青原照常起床打坐,可院里一直没有声响传来,直到巳时大雨渐歇才听到常雪融的声音。
他起身掸一掸身上潮湿的僧衣,开门出去,正看到常雪融头发团团乱,游魂一般走到厨房去洗漱。
这里不比京中,条件拮据,人手不足,再者常雪融来这里也不是享福的,几乎事事躬亲,很少要杏云伺候她。
钟青原看着她熟练的从水缸中舀起一瓢水,哗啦倒进一旁地上的木盆中,然后她蹲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去,反复几次后,她起身,从厨房出来。
雨云散去,太阳光照射下来,映照着她脸上的水珠,颗颗晶莹,随着她的动作滚动,反射出耀眼光芒。
她整张脸好似在发光。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拿过一旁绳子上挂着的布巾擦干净脸。
那张发光的脸,便没了光泽,又变得褐黄。
这时,她才完全清醒了过来,冲着太阳开始伸懒腰,嘴里还发出呃呃的声音。等她双手握拳转身,看到满脸笑意的钟青原时,一时有些呆滞,很快便回想起来。
于是,她脸上就带了笑,走到他跟前。
钟青原先唤了她一声嫂嫂。
她点头应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瞧我这记性,把你给忘了。怎么样,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好。”
“好,那你快去洗漱,我们待会儿一起去给你哥哥上坟。”
“今天?”
“对,每月初二,都要去的。”
被她这么一说,钟青原忽然想起来,哥哥逝世于三月初二,所以这两年来,她每月初二都去给哥哥上坟吗?
钟青原很快就洗好了,没想到常雪融更快,已经和杏云提着两个篮子在院子里等着。他有些诧异问道:“这么快?”
常雪融一边给他递巾帕,一边回道:“昨天都收拾好了。”
“昨天?”
“对啊,今天已经有点儿晚了,以往我和杏云一大早就去的,大清早来不及准备,一般都是前一天准备好东西。”
记得哥哥,却不记得去看自己。
这个骗子。
钟青原心中又翻涌出来愤怒情绪。
他与常雪融并排走,扭头看她,质问道:“昨天呢?”
常雪融神色有些诧异,“嗯?”
钟青原看了她片刻,突然卸了气,说道:“算了,赶紧走吧,不是要给哥哥上坟?”
等到了坟墓,常雪融和杏云在摆祭品,钟青原便开始打量起来。
昨夜一晃眼,没有细看,现在他仔细看兄长的埋身之地。
钟青毓的墓地在渺音山主峰南侧山脚处几里开外,日光充足,绿植茂密,方圆二里地都被圈起来做陵墓,修得很是气派。
所立墓碑是一整块玄石,正中央从上到下刻着爱子钟青毓之墓几个斗大的字,左右两侧又有蝇头小字叙述其生平。
钟青原认出那是母亲亲手刻的字,那个青字与母亲给自己院落题的青云间上的字一般无二。
荣庆长公主一手好字,全然得了上皇真传,笔锋遒劲有力,又有飘逸之美,更胜男儿三分,二十年前盛京大家闺秀都临过她的字帖。
钟青原幼时在哥哥房间,见过许多本母亲抄写的经书,也曾偷偷临摹过母亲的字迹。
怪不得哥哥五七之时,母亲手上血痕斑斑,原来是她亲自给哥哥刻的这块墓碑。
钟青原挪开视线,看向墓碑后的坟墓。
整个坟墓由方方正正的石块砌成一个大圆包,急上至下,从左到右,每条缝隙都对得整齐,像一块巨大的半圆形石头上被墨斗弹出来的一条又一条笔直的线。
很整齐,也很对称,非常漂亮。
如果没有大雨冲刷下来的黄褐色泥水痕迹的话,就更加漂亮了。
只是太过工整,哥哥应该不会喜欢。
哥哥并不是循规蹈矩之人,疾病困住的只是他的躯体,他的性子是非常跳脱活跃的。
在很多次母亲要让他听话懂事,要让他学着做一个世家公子的时候,一旁的哥哥都会替他辩驳,“原原是原原,不用学习其他人。”
“每个孩子性子都不一样,不要拘着原原。”
“意外也很好,意外能带来惊喜。”
若是让哥哥知道自己埋身之处,像一个画出来的石头笼子,怕是捏着鼻子也无法认下。
但哥哥去世了,他再也看不到、说不出。
所以,只能躺在这里。
见嫂嫂点着香要祭拜哥哥,钟青原上前两步也跪下,自己捡起三根香,在一旁的白烛上引燃,却不想刮来一阵风,在橙色火苗刚触及香的时候,火苗被风吹灭了。
钟青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点不着香,是不太吉利的。
哥哥是在怪罪自己从来没来祭奠过他吗?
他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眼神中就带了落寞之色,捏着香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他的手落到半道的时候,被嫂嫂扶住了,他抬头看向她。
常雪融笑看着他说道:“这里风大,偶尔会点不着香,你举着别动,我给你引着。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点了三回都没点着。”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问杏云。”
杏云接过话茬,说道:“是啊。世子妃都生气了,说要是再点不着就不给世子上香了,说来也怪,世子妃说完话再点的时候,就点着了。”
常雪融用自己手中的香去点他手中的香,有风吹来,她连忙拢起掌心挡在那几星红前头,因为有风,眼睛而微微眯起。
过了会儿,成功引着了钟青原手中的香后,她的眼睛就弯成了月牙,看着他说:“说给你点着就给你点着,怎么样?”
“谢嫂嫂。”
“好了,你哥哥还是挺灵的,我许了几次愿都成真了。你跟你哥哥单独说会儿话吧,我跟杏云到旁边,保证不偷听。”
说完话,她们两人便走到十米开外的一棵树下乘凉去了。
钟青原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偷听,他压根没有开口。
他捏着香给哥哥拜了几下,便将香插到墓碑前的香炉中,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人生的前八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哥哥好起来,长命百岁。
哥哥死了,他就没有任何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