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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想这一对 ...

  •   不知曹寅替康煕出了一个什么主意?后来的事情,我是听格格说的。
      据说纳兰和惠儿被关进一间牢房,都觉得这下子断无生机了!牢卒给他们送来一份丰盛的酒菜,说是皇帝赏赐,吃了好上路。惠儿对纳兰说,我早知道皇上不会饶了我们,可我不后悔,能和堂兄一起上路,我死也心甘了!纳兰也说,没想到我的好朋友这么狠心!不过我也不后悔,皇上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跟妹妹一起归天,我也是此生无憾了!
      两人说得情深意长,两颗心早已紧紧地贴在一起。纳兰拿起一壶酒说,这是皇上赐给的酒,肯定是最毒最毒的酒!让我们一起喝了它,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两人一起喝下了毒酒,不久便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不料两人并没死,纳兰被送回侍卫房,只说是陪皇上饮酒喝醉了。惠儿醒来却在行宫里,几个宫女上前侍候,口称贵人。惠儿莫名其妙,问谁是贵人?宫女们就说,她已被皇帝下旨封为贵人了!惠儿大惑不解,宫女们却不由分说替她更了衣,说当晚皇帝就要宠幸她。晚上康熙果真来了,他脸上挂着平淡的笑容,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我当然很好奇,康煕那晚在行宫里是否作秀?他跟惠贵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他们能否平静地步入华贵的红莺帐?难道惠儿也平静地接受了皇帝的宠信?难道康熙心中再没有一丝丝波澜?还是年青皇帝那与生俱来的征服心在逞强?或者是他觉得既然孔四贞走了,他倒宁肯跟这个明知道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在一起,也不想见到宫中其他那些逢迎自己的女人?
      这一切我都不得而之,但我却得出了三个结论:一、在管理方面,康煕不但心狠手辣,而且知人善任,他让纳兰养马,让曹寅养狗,都用对地方了!二、在竞争方面,他不仅欺行霸市,还深知哀莫大于心死,于是巧妙地让竞争者自行退出。三、在感情方面,他有心理障碍或者根本就是变态,强行把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留在身边,相当于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总之,康熙这一手来得漂亮,尽管他还没立惠儿为妃,但其地位显然已在皇后之下,众宫女之上。虽然从青史来看,他无论怎么做都成了拆散别人的昏君,然而眼下,他却打赢了第一个回合的“太太保卫战”。
      妹妹已经成了宫中的红人,哥哥总该死心了吧?纳兰也该明白堂妹这次受宠,显然是皇帝在跟自己赌气,故意做给自己看,好让自己断了一切念头。端敏的主意当然是行不通了,惠儿也永远不能归家了!其实公子早该断了这念头,无论哪朝哪代,凡被皇帝选入宫内的人,有哪一个还能立刻放出来?有哪一个被放出来不是白了头?但纳兰偏偏就是个痴情种子,他到鬼门关里去走了一遭,或许对这份感情仍是放不下?
      我对他也是放不下,跑遍寺院内外寻找他,最后才在一条小河边看见那个孤独的身影,他坐在树下含泪吹萧,身边放着一叠诗文词稿,清清的河水中,一只只小纸船载着落花,正慢悠悠地顺水流去……
      我悄悄走近他,挨着他坐下,听那萧声如泣如诉,望着纸船落花顺水流去,心里好似泛起冲击波,一波一波不停息。唉,无论纳兰和惠儿今后的命运如何,对我来说总之都是一个没机会,我是否也该放声大哭、痛悼一场?
      纳兰一如既往地没注意到我,他如醉如痴地吹了一阵萧,又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再拣起一页诗稿叠成一只纸船,放在河里目送着它缓缓流走,又伤感地流一阵泪,失神地低声叫道:妹妹!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我心里很不好受,交织着复杂的情绪,不由地冲口而出:她在行宫里,在皇帝的怀抱里……公子,你没听说吗?她已经被封为贵人了!
      纳兰怔了怔,仍然不看我一眼,眼泪却悄然落下来:是的,我输了,输给了皇上……妹妹,我们都输给了皇上!
      我见他神情痛苦无比,正想安慰劝解,他突然又站起来,仰面朝天大喊:惠妹妹!你在哪儿?难道我们只有在天上人间才能相见吗?老天爷,你怎么这么残酷?我只想跟她死在一起,连这点也做不到吗?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做了一夜的梦……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一样愁啊!
      我深怕有人听见,急忙去捂他的嘴,一边叫道:哎呀你疯了吗?昨晚我和格格想尽了办法,最后还是那个曹寅救了你,你现在还不歇口气?
      纳兰象是不认识一般看了看我,看得我心头直发跳,依稀又从他的目光中,发现了那种爱慕的圣光,或许他又把我认作是惠妹妹了?但显然我们之间的差别已越来越大,所以很快他就平静了,仍旧坐下来吹萧。
      我也尽量控制住自己,坐下来听他吹萧,两人一时间沉默无语。
      过了一阵,我到底忍不住,还是想打探那些最隐密的事,便突然发问:公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昨晚的那瓶酒里根本就没有毒?
      谢天谢地,他总算停止了吹萧,想了想,才对着河水说:我当时并没仔细想过……我只想,那酒既然是皇上赐给的,定然是最毒最毒的酒了!
      我又好奇地追问:那,那公子和惠表姐,你们真的不怕死吗?
      哎,我倒是给惠儿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儿,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那张美丽又凄然的脸,总让我想起“家”里的梅表姐,她们真是一样的苦命!
      纳兰瑕想地说:不怕。可是我们也想过,如果真能活下来,那该有多好啊!我和惠妹妹,我们本是一生一代相亲相爱,天造地设不能分开的两个人,命运为何要做这样的安排?小宛子,我也常想,如果我和她不是上三旗的子女,也不是生在这满清富贵之家,那该有多好啊!
      哎,这才算是有点儿阶级觉悟了!我喜欢这样有水平的对话。
      我也深有感触地说:小宛子明白,所以公子才在词中写道: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这种感情真是天上人间才有的!我相信公子和惠表妹其实好希望离开京城,远离荣华富贵,去过一种粗茶淡饭平平凡凡的日子!
      纳兰也憧憬地说:是啊,就象古人那样,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当垆卖酒;王宝钏下嫁薛平贵,寒窑十八春……这都是相对忘贫的千古佳话!细想我和惠妹妹,就是生生被这富贵二字给害了呀!
      我抬头望着三百年前的蓝天白云,不由地发问:可是活着多美好!公子,如果让你再重新选择一次,你真是宁愿死,也要选择这份真情吗?
      纳兰语气坚定地说:是的,裴航为了娶到云英,走遍天涯海角,寻找定情物玉杵;嫦娥为了飞天的愿望,不惜偷食灵药……如果没有了这份爱,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那还真不如死了的好!
      他说着,眼泪一滴一滴流入河中,流入河里的纸船和落花。突然之间,我一切都明白了,忙问:公子,过去你是否常和惠表姐一起,在这样的小河边折纸船放落花?吟诗唱和?
      纳兰没说话,他放下那只萧,开始用一种古怪的办法取火,然后一页页地焚烧着亲笔写下的诗词。我望着黑色的纸屑在风中起舞,有如一片片黑色的蝴蝶,心想这些遣词用字华丽到极致的篇章,这些千百年后仍将后世流芳的大作,这些读来嘴角噙香、回肠荡气、感人肺腑的绝妙好句,难道就这样被火苗无情地焚毁?还是它们已字字血声声泪地印刻在词人心中?
      我拣起一页没烧掉的词作看了看,正是我非常喜欢的句子,不由地诵读出声: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纳兰感叹地点点头,也跟着念道:朝暮珍重好花天,为伊指点来生缘……
      他停下来看了看我,两人似乎都陶醉在美好的诗意中。我当时感动之极,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告诉他一切。告诉他我来自一个爱情自由的年代,告诉他我是多么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告诉他眼前的这一切就叫做“来生缘”,告诉他如果我们今生今世不能携手,那他就跟我一同回到现代社会吧!
      我正在春心荡漾,纳兰又递给我一首词:你真是个够格的小书僮,原来你读过我那么多词……你再看看这一首,这是我特地为她写的。
      我接过来看着,一边无声地念道:十八年来坠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相看好处却无言……
      唉,这首词是直接从我手里掉进火堆的,我望着它在火焰中痛苦地踡缩,心也踡缩成一团。没机会呀,还是没机会,至少眼前这机会不是为我而创造的!我只能控制住这种无望的情感,看看上帝在这里关上了一扇门,又会在哪里为我打开一叶窗?
      突然有人在我身后叫起来,回头看去,发现曹寅正站在河边。
      纳兰也看见了,但他就象没看见,理也不理他。曹寅却急忙跳上前,抓起一页纸看了看,又叫道:哎,这是什么?是你写的词!容若,这诗呀词的都是些惹祸的东东,你还写它干什么?你早该烧了它!
      纳兰抓过那篇诗稿扔进火里,叹道:就让它顺风飘走吧,带着我的心……
      曹寅恍然大悟:原来是毁稿断情啊?这诗啊词的,都是写给惠妹妹的?
      纳兰冷笑道:是写给我的知音,现在我们已是流水落花,天上人间了!
      曹寅笑了笑:惠贵人的事儿你都知道了?看来格格的主意也行不通了!哎,你还得感谢我呢!昨天好险啊!若不是我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
      纳兰突然爆发了,站起来指着他:哎,谁让你替我说话,谁又让你来救我?
      曹寅也不毫客气地说:哎,容若,你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怎么还没清醒过来?难道活着不好吗?你看看,这太阳每天升起又落下,这花树常青,溪水长流……难道活着不滋润?还是放不下那份情?
      纳兰愤怒地挥挥手,喝道:算了吧,让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曹寅怔了怔,忙说: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你想死,也不能殃及全家啊!
      纳兰冷冷地说:所以我才没去死。可我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来管我的事了!你是我的好朋友,却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跟惠妹妹死在一起,谁知这一切,却被你给破坏了!
      曹寅楞了楞:你怎么这么说?容若,这事儿有这么简单吗?即使皇上想要什么,他自己也无法做主。人生不自由,何不委曲求全呢?
      纳兰吼道:可我是人!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如果没有了感情,那就是行尸走肉了!失去了惠妹妹,你让我还怎么活在这世上?你想活,你就一个人长命百岁地活去吧!
      他生气地说完,就气冲冲走开,我也连忙跟他走开,又抽空回身看了看,曹寅正一脸尴尬呆立在那儿。我想这一对好朋友之间,也终于有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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