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童忆》他的耳骨钉

1、云城 火车穿

　　火车穿过最后一个隧道时，艾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窗外骤然明亮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六岁那年的记忆如洪水般涌来——也是这样的盛夏，也是这趟北上的列车，只是那时她趴在母亲腿上数窗外闪过的电线杆，而现在，她是独自一人回到云城。
　　“过云城终Z市北次列车A667已停靠。”
　　广播响起时，艾佳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3点42分。母亲的消息恰好弹出来：【到了吗？姥姥在等】
　　她简短地回了句“刚下车。”把手机塞回牛仔裤口袋。站台上"云城"两个斑驳的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光泽，像一块结痂的旧伤疤。
　　出站口的黑车司机们蹲在阴凉处抽烟，见人出来便一拥而上。艾佳拖着行李箱快步穿过人群，钻进一辆绿色出租车。
　　“兴安小区。”她报出这个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地名。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以前是。”艾佳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六岁前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回。供销社玻璃柜台里的水果糖，街角崩爆米花老头的黑铁炉子，还有兴安小区那架爬满葡萄藤的凉亭——以及总是温柔地把她从藤架上抱下来的云野哥哥。
　　出租车拐进熟悉的上坡路时，艾佳的心跳加快了。兴安小区的大门换了电动栅栏，但门卫室墙上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还是老样子。
　　五号楼二单元401。站在锈蚀的防盗门前，艾佳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钥匙插进锁孔，她转动钥匙，门没开。
　　又试了两次，冷汗已经浸湿后背。正当她摸出手机时，身后的门开了。
　　“找谁？”这个声音让艾佳的脊椎窜过一道电流。她转身时，七月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白色T恤下的肩膀比记忆中宽厚许多，下颌线条已经褪去少年的圆润，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像是把整个东北的星空都装了进去。
　　“云野…哥哥？”这个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时，艾佳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方明显怔住了，黑曜石般的眼睛微微睁大。艾佳注意到他握着门把的手突然收紧，指节泛白。
　　“岁岁？”这个早已无人再叫的小名像一颗柠檬糖，酸得她眼眶发热。
　　六岁离别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葡萄架下，哭喊着“云野哥哥”直到嗓子沙哑。而当时九岁的少年红着眼睛，把一串还没熟透的葡萄塞进她手里。
　　“你姥姥家在隔壁。”云野指了指右侧的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去年换了门牌号。”
　　艾佳耳根发烫，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我敲错门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云野靠在门框上，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二十岁的少年身上已经褪去稚气，只有右眉上方那道浅浅的疤痕还是旧时模样——那是她四岁时玩树枝不小心划伤的。
　　“刚下火车。”艾佳抬头，发现云野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里别着一枚葡萄形状的发卡，是六岁生日时他送的。
　　行李箱突然歪倒，艾佳慌忙去扶，却碰翻了立在墙边的雨伞。就在她弯腰的瞬间，云野也俯下身，两人的额头"咚"地撞在一起。
　　“疼…”艾佳蹲下身捂住额头。
　　云野单膝跪地，冰凉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肿了。”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道，艾佳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他也是这样跪在床前给她敷冰毛巾。
　　“进来擦药。”云野站起身，身影完全笼罩住她。
　　艾佳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客厅比记忆中整洁许多，书架上排列着《飞行器原理》《空气动力学》之类的专业书籍，茶几上摊开着《B大历年考题汇编》。
　　“你在B大？”艾佳脱口而出。
　　云野从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嗯，航空学院。”
　　云野收起药箱，突然问，“高二？”
　　“马上高三。”艾佳捏紧了书包带，里面装着《B大录取分数线》。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年时光，还有一整个大学的距离。
　　云野走向冰箱：“吃葡萄吗？今年结得特别甜。”
　　“给。”云野洗了一串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拂艾佳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触感像过电一般。
　　葡萄在口中爆开甜蜜的汁水，艾佳突然想起什么：“你每年都回来？”
　　“嗯。”云野靠在阳台栏杆上，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艾佳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想起六岁离开时，葡萄还没熟透，酸得她皱鼻子。少年摸着她的头说：“等岁岁下次回来，葡萄就甜了。”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姥姥该回来了。”艾佳放下葡萄，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云野送她到门口，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十年的光阴。艾佳站在正确的401门前，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钥匙顺利插进锁孔，门开时，熟悉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的摆设几乎没变，只是电视机旁多了几个药瓶。
　　　艾佳放下行李，径直走向阳台——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云野家阳台的一角。
　　傍晚姥姥拎着菜篮子回来时，艾佳正在整理带来的复习资料。老人家的白发比视频里看到的更多了，但精神矍铄，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做锅包肉。
　　“岁岁长这么高啦！”姥姥粗糙的手抚过她的脸颊，“上次见还是初中毕业。”
　　艾佳帮姥姥择菜，听着老人家絮叨小区里的新鲜事。当姥姥说到“隔壁云野那孩子年年暑假都回来”时，艾佳手里的豆角“啪”地断了。
　　“你们见着了？”姥姥敏锐地问。
　　“嗯，敲错门了。”艾佳低头继续择菜，耳朵却悄悄红了。
　　姥姥笑了笑没追问，转而说起明天要去医院复查的事。艾佳心不在焉地听着，思绪又飘回那个充满葡萄香气的阳台。
　　夜深人静时，艾佳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她摸出书包里的星星纸，在月光下写下两个愿望：
　　1.考上B大
　　2.云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