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6、余波 那棵树影消 ...
-
那棵树影消失后的第三天,盛珑开始感觉到一种变化。
不是从他体内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涟漪正穿过层层水面,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他所在的这片雪原涌过来。他站在营地边缘,握着那根用断枝削成的木杖,感知顺着风的方向向外延伸。
他能感觉到那些涟漪在移动,像是有人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归山似乎也感觉到了。那天傍晚归山从祭坛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野花,也没有拿新画。他走到盛珑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盛珑哥哥,雪姐姐说,远方的风又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比以前急。像是有人在赶路。”
盛珑没有说话。他早就感觉到了,那阵风里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和那棵树影的气息不一样,不是苏衍留下的那种温和的、像水一样缓慢流动的气息,而是另一种,干燥、沉重、像很久没有下过雨的土,又像被太阳烤裂的石板。他认得那种气息,他以前在赤炎仙域南端的那座城堡里闻过,只一次,但那种气味他不容易忘记。
“归山,你这几天不要走太远。就在营地和祭坛之间。不要往雪原深处去。”
“那个人快到了吗?”
“也许。也许还没。但已经在路上了。”
归山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院子,在紫藤架下坐下,铺开兽皮,开始画画。他画的是风,画的是那阵正在变急的风,画的是风里裹挟着的、从远方带来的那些细碎的气息。他画得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想在那阵风到达之前把它画完。
那天夜里,盛珑没有睡。
他坐在紫藤架下,膝上横着那柄磨好的剑。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楚。
他的左手按在剑鞘上,能感觉到银白色的光在剑身表面缓缓流动,像水在干涸的河床上寻找路径。
他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感知那道远影了,因为它已经把该给的东西给了他,而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新的节奏跳动着,比之前更深,比之前更稳,像是有人替他把这条路重新校准了一遍。
他顺着那个节奏往前探,去感知那股陌生的气息距离他还有多远。
很远,但正在接近。像一滴墨汁滴入水中,正在缓慢地扩散,朝着这片雪原的方向推进。它穿过群山时没有停顿,越过河流时没有犹豫,似乎它的路线上没有能绊住脚步的东西。它只是走着,朝着盛珑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那股气息又近了一些。盛珑从紫藤架下站起来,走进厨房,在灶台边坐下。苏青已经生好了火,锅里煮着粥,蒸汽从盖沿冒出来,带着米香。
“苏姐,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你会不会舍不得?”
苏青握着勺子的手没有停。“舍不得。但该走的时候,不会留下。”
盛珑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他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等那股气息慢慢靠近。他知道它是来找他的,也知道它不会在远处停下。他只需要做好准备,等它抵达这里,然后去看清它到底是什么。
傍晚,归山从祭坛回来。他走到盛珑面前,把一张新画的画递给他。画上是一道正在接近的影子,比远影更暗,边缘更锋利,像一片从山脊上滑下来的阴影,正沿着雪原蔓延。
“盛珑哥哥,雪姐姐说,这道影子走的路上,雪开始化了。”
“化了?”
“不是春天化雪那种,是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雪直接消失了,留下黑色的泥。”
盛珑握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归山,这几天你不要再去祭坛了。”
“为什么?”
“因为那道影子如果到了,它也会经过祭坛。雪可以站在那里。但你不行。”
归山没有争辩,只把那张画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在紫藤架下坐了下来。他没有再问,他知道盛珑说出的话,多半没有回旋的余地。
夜里,盛珑又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它比白天更近了,近到他能感知到它的大致轮廓——不是树影的那种温和的、灰白色的轮廓,而是更厚重、更暗沉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缓慢地、沉默地移动着。
它和苏衍留下的那道远影不一样,它不是为了送东西来的,它像是为了收走什么东西来的。
他按在剑鞘上的手微微收紧,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沿着剑身向下流淌,像水找到了出口。他闭上眼睛,顺着那股气息的方向往回推,他的感知穿过雪原,穿过河谷,穿过那片正在融化的土地,最终落在那道影子的边缘。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新的感知——那道影子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身形宽厚,像一块被风沙磨圆了的岩石。
他的面容隐在暗影中,看不清五官,但他的气息盛珑认出来了。
那是屠苏。
苏衍的兄弟。那个曾经吃掉苏衍的人,已经在赤炎仙域坐了很久,而如今他离开了那座城堡,沿着苏衍留下的路,穿过群山与荒原,正在一步一步向雪原走来。他像是感知到了盛珑正在看他,在感知的边缘处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并不在意。
盛珑收回感知,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的手上,银白色的光已经覆盖了他半个前臂,从指根一直蔓延到肘弯,像是有一条新的河床正在他的手臂里成形。他低头看着那道银光,忽然明白苏衍留给他的不止是一条路,也是一件武器。它以前是一颗心脏,现在是一道河床,正等着水来填满它。
他站起身,走进院子,在紫藤架下坐下。他不再去感知那股气息了,等着它慢慢靠近。他不需要再看它了。他知道它还有多远,也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到。它正在走,正在向这片雪原走来。等他走到这里的时候,盛珑会站在这里等他。银白色的光从他的手心渗出,沿着剑身缓慢流淌,像水找到了出口,正等着被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