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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风眼 那道远影逼 ...

  •   那道远影逼近的速度,在那一夜之间忽然加快了。

      盛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不是被声音惊醒的,也不是被光刺醒的,而是被一种压迫感弄醒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把他的呼吸压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他坐起身,窗外的夜色没有变化,月光在雪地上铺了一层冷白的光。他穿上外衣,走出木屋,站在紫藤架下望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道远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它向前移了一大截,近到他能看见它的轮廓不再只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而是有了更清晰的层次——像一棵树的形状,枝干伸展,树冠低垂,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一直看着那个方向。那道远影不再移动了,像一个人走累了,停下来歇脚。但他能感觉到,它虽然没有走,但它散发出来的气息更浓了。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雪原上遇到的那条蛟,还没看见它的时候,就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压过来。

      归山从木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那叠画。他没有说话,走到盛珑旁边坐下,也看着那个方向。“它昨天晚上动了。我半夜醒了一次,感觉画在发烫。”

      “发烫?”

      “就一下。我摸着画,纸是温的。”归山从怀里掏出最上面的那张画,铺在石桌上。树冠下的人影比昨天更清晰了——它的衣袍下摆有了折痕,垂落的方向和风向一致。盛珑伸出手,用指尖触碰画纸。凉意像细小的虫蚁一样从指尖向上攀爬,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回来。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归山,你继续画。把它画完。”

      “画完了会怎样?”

      “画完了,也许它就会告诉我们它是什么。”

      归山把画收好,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回屋去拿炭条和兽皮。

      天亮之后,苏青做了早饭。粥、烙饼、咸菜。盛珑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盼婷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放下碗的时候递了一杯温水。他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盛珑,你昨晚没睡好。”盼婷说。

      “醒了两次。”

      “你手又亮了?”

      “亮了。比前几天亮一些。”

      盼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今天风大,别在院子里坐太久。”

      上午,归山坐在紫藤架下画画。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才落下去。箐珺雪蹲在他旁边,小雪趴在她背上。

      “归山,你画了一上午了。”箐珺雪说。

      “快画完了。”

      “那个人影呢?”

      “还在画。”归山又落了一笔,“它比我想象的难画。不是画不像,是画出来之后,它一直在变。”

      “变什么?”

      “变方向。它的衣摆每次看都不一样,像是真的有风在吹。”

      箐珺雪没有再说,怕打扰他。

      中午,盛珑走进厨房,站在灶台边。“苏姐,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雪原上有什么东西会移动?”

      苏青正在切菜。“移动的东西多了。雪狼、雪狐、雪熊。”

      “不是活的。”

      苏青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很久以前听人说过,雪原上有一棵看不见的树,风大的时候能看见它的影子。有人说那是远古战场留下的痕迹,有人说那是某个人的魂魄。”

      “你信哪个?”

      “都不信。我信我看见的。我没看见过那棵树,所以它不存在。”

      盛珑没有反驳她,只是说:“它现在存在了。”

      苏青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看见它了?”

      “看见它的影子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方式。”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那它离这里多远?”

      “如果它今晚还像昨晚那样走,明天也许就能看清它是什么了。”

      苏青把切好的菜收进盆里。“那你今晚别睡。看着它。”

      盛珑走出厨房,回到紫藤架下。归山还在画,画纸上的人影衣摆已经有了一条明确的折痕,像是被风吹起来固定在那个角度。他能感觉到那幅画上的银白色光正在变浓,像是画纸在慢慢吸收周围的光,藏在炭条的笔触下面。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走上祭坛的时候,雪没有坐在最高的台阶上,而是站在台阶上望着远方。她的白裙被风吹起来,像是她自己也融进了风里。

      “雪姐姐,你怎么站起来了?”

      “风变重了。坐着会觉得被推。”

      归山站在她旁边。“它在靠近。”

      “它一直想靠近。”

      “想靠近什么?”

      “想靠近你画的它。”

      归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道远影比昨天更近了。它的形状从树冠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月出前地平线上尚未亮起的微光,被什么力量缓慢地推着,往他们的方向移动。

      “雪姐姐,你是说,它是因为我画了它,才往这边走的?”

      “你画了它,它就知道有人在看它。它就会朝看它的人走过来。”

      归山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画了,它会不会停下来?”

      “不会。它已经知道你在看它了。它已经记得你了。”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画。画完了,它就会告诉你它想要什么。”

      归山没有再说。他在雪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祭坛,走回营地。那张没有画完的画还铺在石桌上,风把它的边角吹得翘起来。他把画按住,坐下,继续画。

      晚饭的时候,盛珑没有吃。他坐在紫藤架下,看着那道远影。它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了,树冠的轮廓分明,枝干的走势像一棵被风削了无数年的古树。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股气息让他想起一个人——苏衍。那个人影站在树下,背对着他,衣摆被风吹起,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他在等。等归山把他画完,等他看清他,等他开口说话。

      盛珑把手按在胸口。心脏在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感知着那道远影,它还在走,但步伐比之前更沉稳了,像是确认了自己的方向。

      他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归山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画。他走到盛珑面前,把画递给他,画上的人影已经完整了,站在树下,背对着观者,衣摆被风吹起,身后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灰白色。

      “盛珑哥哥,我画完了。”

      盛珑接过画,把它举到晨光中。他能看见画中的银白色光正在流动,像水一样从人影的衣摆流向树冠,又从树冠流回人影。那人影开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像风吹动水面一样,转动自己的方向。人影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侧过了一些角度,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厚厚的冰层。“快了……快了……”盛珑握着那幅画,心跳很稳,目光始终落在画上。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不是远影传来的,是从他胸腔里那颗心脏传来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他坐回石凳上,把画放在膝上,用左手轻轻压住画纸的边缘。晨光落在他手上,把那道银白色的光映成了淡淡的金白色。

      “归山,你去告诉雪姐姐。就说,我听到他说话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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