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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感知 盛珑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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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木棍的那天,是紫藤花苞第一次裂开的时候。那时他正在院子里坐着,太阳很好,风从雪原上吹来,暖融融的。他坐在石凳上,木棍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木棍的瞬间,他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不是“需要”木棍才去拿,而是“习惯”去拿。他的腿不酸了,膝盖不疼了,腰也不弯了。他试着站起来,没有扶任何东西,站得稳稳的。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腿。
“盛珑,你怎么站起来了?”盼婷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不知道。就是站起来了。”
盼婷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腿上,又落在他的手上,最后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是红润,是那种有了血气的白,像冰层下面透出的水光。她走过来,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
“你走几步我看看。”盼婷说。
盛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快,但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把根扎得更深了。盼婷看着,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盛珑听到她在厨房里对苏青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他没有听清。苏青回了一句,声音也不高,像是“我知道”。他没有追问。
归山从祭坛回来,手里没有拿野花。他看见盛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盛珑哥哥,你站起来了。”
“嗯。站起来了。”
“你还在长高。”
“我没有。是你蹲着。”
归山站起来,和盛珑比了比。他比盛珑矮半个头,但他确实在长高,比以前高了一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盛珑的手。“盛珑哥哥,你的手还是比以前暖了。”
“嗯。春天来了。”
“不只是春天。是你的手在暖。”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还在,像一条极细的溪流,正在干涸的河床上寻找路径。它找到了。它没有漫出来,它只是在那里,像泉眼重新开始渗水,一滴,又一滴。
那天下午,盛珑坐在紫藤架下,没有闭眼,没有睡觉,只是坐着。风从雪原上吹来,带着融雪的气息。他能感觉到风的速度,不是用皮肤,是另一种方式——像他能看见风走过的路径,像他能感觉到风在紫藤架上停留了多久,像他知道风会在什么时候改变方向。他不知道这种感知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里来的。苏衍的心脏活得太久了,它知道很多事情。它现在在慢慢告诉他。
盼婷坐在他旁边缝衣服,针脚还是那么密。她缝了一会儿,抬起头。“盛珑,你在看什么?”
“看风。”
“风有什么好看的?”
“风在走。它从雪山那边来,要走到海那边去。”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
盼婷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风从她手边吹过,把她缝的线头吹起来,她又按下去。她缝完了最后几针,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膝上。“你以前感觉不到风。”
“以前太急了。”
“现在不急?”
“现在不急。风走多快,我就走多快。”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走得很慢,箐珺雪蹲在他肩上,小雪趴在她背上。夕阳将雪原染成了金红色,雪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她看见归山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他走近。
“雪姐姐,盛珑哥哥今天站起来了。”
“嗯。”
“他还说能感觉到风。风从哪来,要往哪去。”
雪看着他。“归山,你也感觉到了。”
“我感觉什么了?”
“你感觉到盛珑哥哥回来了。”
归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比以前粗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他正在长大,很慢,但确实在长。“雪姐姐,我在长大。”
“你一直在长大。”
“以后我会长成大人。长成大人之后,我还能画画吗?”
“能。大人也能画画。”
归山笑了。他伸出手,雪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很多。他牵着她,走下祭坛,走回营地。
苏青已经摆好了晚饭,鸡汤、烙饼、小菜。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汤。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汤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油渍的样子。
“归山,你脸上有饭粒。”雪说。
归山摸了摸脸,没有摸到。雪伸手帮他摘掉,然后把饭粒放进自己嘴里。归山的脸红了。苏青假装没看到,转身走进厨房。盼婷低头喝粥,嘴角翘着。盛珑看着他们,也笑了。
那天晚上,盛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的河还在,河水涨到了他的腰际,银白色的光在水面上跳动,像碎了的月光。他站在水里,水不冷,是温的,像春天刚融化的雪水。河底有晶石,一颗一颗的,像星星。他蹲下身,伸手触碰其中一颗晶石。晶石是暖的,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指尖流进他的身体,很慢,像一条小溪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道。它没有急着填满,只是慢慢地流。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很轻,像老人说话。“你回来了。”
“我没有走远。”盛珑说。
“走远了也没关系。河会等你。”
盛珑睁开眼睛。天还没亮,但窗外的光已经变了。不是月光,是晨光,灰白色的,带着一丝暖意。他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在指尖流动,像细小的电流。
他坐起身,没有叫醒盼婷。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但他不觉得冷。风从雪山那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他站在窗前,闭上眼睛,顺着风的方向,一路向西。他感觉到了远处的一片树林,林中有鸟在叫。他感觉到了更远处的一条河,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动。他感觉到了更远处的一座城,有人在城门口走动。
他睁开眼,风还在吹。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盼婷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他:“你怎么醒了?”
“醒了就站一会儿。”
“你站了很久了。”
“嗯。但我没累。”
盼婷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比昨天更暖。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盛珑,你的手在发光。”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但在他和盼婷之间,有一道极淡的银白色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闪就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盼婷的眼睛。盼婷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白色的,是她自己的光。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握住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