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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启明 雪开始在营 ...

  •   雪开始在营地吃饭的那天之后,归山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天没亮,他跑到祭坛接雪。太阳从雪山背后升起来的时候,他牵着雪的手走回营地。苏青已经摆好了早饭,粥、小菜、烙饼。雪吃得不多,每样只尝一小口,剩下的包好收进袖中。归山吃得很多,他正在长身体,苏青说。

      吃完饭,归山送雪回祭坛。然后他跑回营地,帮苏青劈柴、打水、洗菜。中午再去祭坛送饭,下午画画,傍晚再把雪接回来吃晚饭。夜里送她回祭坛,看着她走上最高的台阶,在月光下坐好,他才转身跑回营地。箐珺雪说他像一只被拴了绳子的风筝,飞不远,但归山不觉得。他喜欢这样,每天都能见到雪,每天都能牵她的手,每天都能看到她吃东西的样子。

      “归山,你最近不画画了?”箐珺雪趴在紫藤架下的石板上,晒着太阳。她的毛长出来不少,背上一层银白色的绒毛,像刚发芽的草地。

      “画。晚上画。白天没时间。”

      “你白天都在跑。跑来跑去,不累吗?”

      “不累。我是影子变成的人,不会累。”

      箐珺雪没有揭穿他。她看到他晚上画画的背影,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那道影子不再贴在地上不动了,它会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像活了一样。他在画雪,画了很多张,侧脸的,背影的,低头的,远望的。每一张都画得很慢,用炭条细细地描,光影转折处反复涂抹。他不满意,撕掉,重画。撕掉的画被他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没有扔。

      盛珑在雪原上练时间之力,每天一炷香。第七天的时候,他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盼婷用剪刀帮他剪掉,剪得很仔细,怕剪到黑发。盛珑说不用剪,白就白了。盼婷说不剪不好看。盛珑没有再说话,让她剪。剪完了,她用手摸了摸他鬓角的短发茬,硬硬的,扎手。

      “盛珑,你感觉到了什么?”盼婷问。

      “感觉到时间在流。不是外面,是我自己。”盛珑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皱,但血管比之前明显了,“时间之力在改造我的身体。它在让我变老,也在让我变强。”

      “变强了吗?”

      “还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蓄力。等它蓄够了,就会爆发。”

      盼婷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也许还是这个样子,也许变成一个老头。也许……”他没有说下去。

      盼婷没有追问。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和以前一样。

      苏青在厨房里喊吃饭,声音穿过院子,传到雪原上。归山从祭坛跑回来,雪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还是白色的,但领口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像雪地上的冰裂纹。归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他说不出口,只在心里觉得好看。

      “雪姐姐,你新衣服?”

      “旧衣服。改了改。”

      “改得很好看。”

      雪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下。苏青给她盛了一碗汤,她接过去,慢慢地喝。

      吃完饭,盛珑把大家叫到院子里。“我想去启明城。”

      归山正在擦嘴,手顿了一下。“启明城?苏青姐姐的小院?”

      “嗯。去看看。很久没回去了。”

      “我也去。”归山举手。

      “我也去。”箐珺雪从石板下面探出头。

      “我也去。”小雪从箐珺雪背上跳下来,叫了一声。

      盼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盛珑。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家人。

      苏青把碗筷收走。“你们都去,我一个人看家?”

      “苏姐,你也去。”盛珑说。

      “不去。地薯该浇水了,紫藤该修剪了。你们去吧,我留下。”苏青走进厨房,没有再出来。

      盛珑开了一道传送门,银白色的光。门的另一端是启明城,城南,小巷子尽头。苏青的小院。

      他们走进传送门。白光消散,盛珑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紫藤架还在,花已经谢了,藤蔓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豆荚。紫苏草还活着,叶片上的紫光在午后阳光下很淡,但还在。墙角那畦地薯已经枯了,叶子发黄,趴在地上。没有人浇水。

      “苏青姐姐好久没回来了。”归山蹲在墙角,用手摸了摸那些枯叶。

      “她在家照顾我们的营地。”盼婷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

      箐珺雪从盼婷肩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她的毛已经长全了,银白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雪跟在她后面,跑得很快,像一团移动的雪球。

      “珺雪,你毛长好了!”归山看着她。

      “嗯。银狐一族的毛长得快。”箐珺雪甩了甩尾巴,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扇子。

      盛珑走进厨房。灶台上有灰,锅碗都收在柜子里,整整齐齐。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碗,碗底刻着一个“苏”字。苏青的碗,她用了很多年。他摸了摸那个字,然后放回去。

      “盛珑,我们去东市看看吧。”盼婷站在厨房门口。

      “好。”

      他们走出小院,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很窄,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墙角有几只蟋蟀在叫。归山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炭条和兽皮,边走边画。他画了青苔、蟋蟀、墙角的光影。他画得很快,线条流畅,阴影浓淡有致。他的画技进步了很多,在九颗星上练出来的功底,在雪原上每天画雪练出来的手感。

      “归山,你边走边画,不会撞墙?”箐珺雪蹲在他肩上。

      “不会。我看着路。”

      “你刚才差点踩到水坑。”

      归山低头,脚边确实有一个水坑,他绕了过去。

      东市还是老样子。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灶台前揉面,额头上沁着汗珠。她抬头看见盛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盛珑!你回来了!”

      “回来了。”

      “盼婷也来了!归山也来了!”老板娘擦了擦手,“你们等着,我去蒸包子。猪肉白菜馅的,你们最爱吃的。”

      “老板娘,不急。我们坐一会儿。”盛珑在包子铺门口的长凳上坐下。

      盼婷在他旁边坐下,归山蹲在台阶上继续画画,箐珺雪趴在他脚边,小雪趴在她背上。

      “盛珑,你头发白了。”老板娘揉着面,头也不抬。

      “嗯。老了。”

      “你才多大,就老了。盼婷都没老。”

      盼婷笑了笑,没有说话。

      包子出笼了,热气腾腾。老板娘用油纸包了十几个,塞给盛珑。“拿着,路上吃。别饿着。”

      盛珑接过包子,道了谢。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汁水鲜美,和以前一样。

      “老板娘,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归山嚼着包子。

      “那是。做了几十年了,能不好吗?”老板娘擦了擦手,在门槛上坐下,“你们这次回来,住多久?”

      “不住。看看就走。”盛珑说。

      “那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给你们多蒸几笼,带着。”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又生起来了,蒸汽弥漫,包子的香气飘满了整条街。

      盛珑吃完一个包子,又拿了一个。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盼婷看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很刺眼。她伸手摸了摸,头发还是软的。

      “盛珑,你回去以后,别练那个了。”

      “哪个?”

      “时间之力。你头发又白了。”

      盛珑握住她的手。“不能不练。苏衍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能浪费。”

      “那你能不能慢一点?一炷香变成半炷香。”

      “好。”

      老板娘又蒸了两笼,用油纸包好,塞进盼婷的包袱里。她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归山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手。

      他们回到小院。盛珑站在紫藤架下,看着那些干枯的豆荚。风吹过来,豆荚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伸手摘了一串,放进怀里。

      “盛珑哥哥,你带这个做什么?”归山问。

      “种。种在雪原上。等它发芽,长大,开花。雪原上就有紫藤了。”

      归山笑了。“雪姐姐会喜欢的。”

      “嗯。”

      盛珑开了一道传送门。门的那一端是雪原,营地的院子。苏青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回来了?”

      “回来了。”

      他们走进传送门。白光消散,站在院子里。苏青端着一锅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

      “洗手,吃饭。”

      归山跑去洗手,箐珺雪跟在他后面。小雪跑在最后面。

      盛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盼婷在盛汤,苏青在端菜,归山在擦手,箐珺雪在桌子底下趴好,小雪在箐珺雪背上打盹。紫藤架下的石凳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雪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雪山。

      “雪姐姐!你来了!”归山跑过去。

      “太阳快下山了。”雪说,“你该去接我了。”

      “我来接你了。”

      归山伸出手,雪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牵着她,走到桌边,让她坐下。苏青给她盛了一碗汤,她慢慢地喝。

      “雪姐姐,紫薯汤好喝吗?”归山问。

      “好喝。”

      “甜吗?”

      “甜。”

      归山笑了。

      那天晚上,星星很多。归山送雪回祭坛,看着她走上最高的台阶,在月光下坐好。他站在祭坛下面,仰着头看她。

      “雪姐姐,明天你还来吃饭吗?”

      “来。”

      “那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好。”

      归山跑回营地。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雪原上回荡。雪坐在台阶上,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归山的温度,很热,像春天的风。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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