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火红石蒜

136、雪归 屠苏走后，

　　屠苏走后，荒原变得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宁静。风还在吹，云还在飘，那些散落在荒原上的骸骨依旧横七竖八地躺着，但空气中那股腐臭的气息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清香的味道。也许要下雨了，也许这片被诅咒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盛珑把屠苏给的那枚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玉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摸了一下那个“苏”字，指尖触到刻痕，微微发烫。那位强者的名字叫苏衍，他不想被人知道他是谁，他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放在一颗星星上，然后一个人去死。他不恨吃掉他的兄弟，他只是累了。

　　归山蹲在祭坛的石阶上，用手拨弄着一块碎石。他的身体是盛珑的血重塑的，皮肤白得像雪，头发黑得像墨，只有眼睛是深黑色的，没有任何杂色。他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他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你在想什么？”盛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在想我主人。”归山说，“他的尸体埋在地下，我躺在旁边。他死了，我还活着。我只是一道影子，他消失了，我却还在。”

　　“你现在不是影子了。你有身体，有心跳。你要替他活着。”

　　归山抬起头，看着盛珑。“你也要替他活着。我们是两个人，替同一个人活着。”

　　盛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是吧。”

　　归山也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一个真正的少年，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往，没有那些说不清的悲伤。也许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被埋在地下太久了，终于可以笑一笑了。

　　盼婷从祭坛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给盛珑。“喝点水。你几天没合眼了。”

　　盛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归山。归山也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不好喝，没有血好喝。”

　　盛珑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归山连忙摆手。“开玩笑的，我不喝血。我有身体了，喝清水就行。”

　　盼婷叹了口气。“你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是吗？我觉得挺好笑的。”归山把水囊还给盛珑，“雪说她晚上过来，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没说。”

　　傍晚，雪果然来了。她从雪原的方向走来，白裙上没沾泥，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和之前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走到祭坛前，她把布包放在地上，看着盛珑。“给你的。”

　　盛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枚玉简，一块石头，还有一封信。信是写在兽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

　　“谁写的？”盼婷凑过来。

　　“珺雪。”雪说，“她说她不太会写人类的字，但尽量写了。你看不懂可以问我，我可以翻译。”

　　盛珑展开兽皮，逐字逐句地读。字确实写得不好，每个字都歪歪扭扭，有的笔画还写错了，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盛珑哥哥：我和族人们已经到雪山深处了。这里很安全，万兽阁的人找不到。我把族人安顿好了，过几天就下山找你。你在祭坛等我，不要乱跑。小雪想你了，它每天都朝荒原的方向看。我也想你。珺雪。

　　盛珑读完，把兽皮折好，收进怀里。“她过几天就来。”

　　盼婷笑了。“她说‘我也想你’。银狐一族这么直接的吗？”

　　“也许只是习惯。”盛珑说。他看着雪，“那枚玉简是什么？”

　　“银狐一族的修炼功法。”雪说，“珺雪说，你现在的力量不稳定，需要一种能帮你平衡阴阳的功法。银狐一族是天地间最擅长平衡阴阳的种族，她们的功法对你有用。”

　　盛珑握着玉简，沉默了一会儿。“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雪说，“她说她要来。”

　　那天夜里，盛珑靠着祭坛的石壁，把那枚玉简中的功法参悟了一遍。银狐一族的功法很奇特，不讲究引气入体，不讲究经脉运转，只讲究一件事——呼吸。吸气时，想象心脏是太阳，发出金色的光芒；呼气时，想象心脏是月亮，发出银色的光芒。一呼一吸，一阴一阳，太阳和月亮交替，光芒在心脏中交融。

　　他试着做了一遍。胸口的两股力量——那位强者的狂暴之力和他师父的温和之力——随着呼吸的节奏渐渐融合。不是压制，不是吞噬，是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水和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有效果吗？”盼婷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有。”盛珑睁开眼，“珺雪的功法很有用。”

　　“那等你见到她，好好谢谢她。”

　　“嗯。”

　　归山躺在祭坛的石板上，仰面朝天，望着夜空。荒原上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盛珑问。

　　“看云。”归山说，“以前在地下，什么都看不到。现在能看到云了，很好看。”

　　盛珑没有再问。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星，但云本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层一层，像海浪，又像雪山。确实很好看。

　　三天后，箐珺雪来了。她从雪原的方向跑来，雪白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雪蹲在她背上，兴奋地叫着，远远地就朝盛珑挥爪子。

　　盛珑迎上去。箐珺雪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我没来晚吧？”

　　“没有。”

　　“那就好。”她转头，把小雪从背上叼下来，放在盛珑怀里。小雪扑进盛珑的怀抱，用头蹭着他的下巴，叫得又尖又响。

　　“它想你了。”箐珺雪说，“每天都朝荒原的方向看，叫你的名字。虽然它叫的声音人类听不懂，但我能听懂。”

　　盛珑摸着小雪的头，小雪安静下来，蜷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你族人都安顿好了？”

　　“嗯。找了一个很深的洞穴，洞口很小，里面很大。有地下河，有温泉，还有灵石矿。万兽阁的人找不到。”箐珺雪看着他，“接下来你们去哪？”

　　盛珑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别的仙域看看，也许回启明城。”

　　“那我跟你们一起。”

　　“你族人怎么办？”

　　“幼狐交给成年的雪狐照顾，成年的雪狐能自己捕猎，不需要我。”箐珺雪说，“而且我答应过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盼婷走过来，看着箐珺雪。“你确定？我们一路上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我不怕。”箐珺雪说，“而且，我能帮你们。”

　　“帮我们什么？”

　　箐珺雪竖起耳朵，鼻尖翕动。“万兽阁的人放了很多妖兽，那些妖兽没有地方去，在雪原上乱跑。我可以帮你们找到它们，驯服它们。银狐一族天生能和妖兽沟通。”

　　盛珑与盼婷对视一眼。“这倒是个好主意。”

　　“当然。”箐珺雪骄傲地扬起头，“银狐一族的本事，多着呢。”

　　归山从祭坛上跳下来，走到箐珺雪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就是箐珺雪？”

　　“你是谁？”

　　“归山。盛珑的血把我变的。”

　　箐珺雪闻了闻他，皱眉。“你身上有盛珑的气息，但不全是。”

　　“因为我还是一道影子。”归山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色的雾气，“但我要变成人了。”

　　“你这不就是人吗？”

　　“还不完全是。等我完全变成人的时候，我就有体温了。现在我还是冷的。你要不要摸摸？”他伸出手。

　　箐珺雪用爪子碰了一下他的手，连忙缩回。“好冰！你是不是妖怪？”

　　“我是影子。影子本来就是冷的。”

　　箐珺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不是人。我是影子。”

　　“我说你是人，你就是人。”箐珺雪转身，朝荒原外走去，“走吧，带你们去找妖兽。”

　　盛珑抱着小雪，和盼婷、归山一起跟在后面。雪站在祭坛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没有跟来。

　　“你不去吗？”盛珑回头。

　　“不去。这里是我的家。我走了，这片雪原就没人守了。”雪看着远处的雪山，“你们走吧。以后想回来，就回来。雪原永远在这里。”

　　盛珑点头，转过身，继续走。夕阳西下，将荒原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箐珺雪的白色身影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她跑得很快，不时停下来等他们，用爪子在地上画箭头指路。

　　“珺雪！”盛珑喊她。

　　她回头。“怎么了？”

　　“你要带我们去哪？”

　　“去找一只雪狼。”箐珺雪说，“它被万兽阁关了很久，昨天刚放出来。它受伤了，跑不远。我答应过它，会带人去救它。”

　　“你什么时候答应它的？”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它了。它在雪原上等我。”

　　盼婷看着盛珑。“银狐一族会做梦感应妖兽？”

　　“也许。”盛珑说，“走吧。”

　　他们加快了脚步。暮色渐深，荒原上起风了。远处，有一声狼嚎，很悠长，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