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坠月》倪夭

2、晚安话 今夜好梦

　　恒景酒店。

　　乔月在地下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停下车，侧头朝梁星见说：“到了，下车吧。”

　　梁星见点头，解开安全带开车门，跨步下车。

　　眼见梁星见在原地没走，似乎打算目送她离开。乔月作出一副准备把车开走的架势，然而左瞄右看不停有车开进来，停车很麻烦，她咬咬牙准备探头跟他说让他上去，不用送她。

　　梁星见就这样看着她，在她乌龟似的慢吞吞探出半颗脑袋时，他倏地撑着车身低头叫了她一声。

　　太近了，比刚才的距离还近。
　　清楚到乔月能看见他深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的自己。

　　乔月仰头的姿势僵着不敢动弹，一脸不明所以：“嗯？”

　　“留个联系方式，难得碰见了。”

　　当初大学那会乔月做班长，为了方便班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有加上。

　　但在毕业后，一些几乎没有什么联系的人都删了，其中包括梁星见。

　　也不知道梁星见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也是十分体面，没直接说她删了他。

　　乔月没把她也住恒景酒店说出来，今天遇见也是碰巧，不如减少再见面的机会。

　　欲要委婉拒绝，见他已经捏着手机把微信二维码推过来，乔月顿时不好推辞。

　　她迅速扫下二维码名片，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发送申请。

　　梁星见全程看她操作完，唇角微翘，大步流星地往酒店门走去。

　　-

　　乔月先订了一周的酒店，后面再看具体情况安排。

　　毕业后独身一人走南闯北多个地方，几乎每拍一个美食vlog她就得拉上行李箱去一个地方。

　　她这工作性质和经常出差的社畜没什么差别，所以住酒店一次性用品备得齐齐的，很快她就收拾整顿好了。

　　眼看就要到吃饭时间，乔月翻了翻手机，不打算点外卖，而是出门觅食。

　　今天是周日，出门觅食完回来还得直播，每周日晚九点半直播是她的惯例。

　　为避免踩雷，乔月先发了条微博，看看有没有罗浮的粉丝推荐。

　　【到罗浮了，准备出门觅食，有没有推荐的宝贝（跳跳兔）（跳跳兔）】

　　过了几分钟，乔月翻评论。

　　好几个都是罗浮的粉丝评论了推荐的店，乔月从中筛选了离她最近的一家。

　　罗浮这边的饮食偏清淡，乔月虽是个爱吃辣的，但入乡随俗倒也吃的习惯。

　　不同地方的美食自有不同的风味。

　　乔月今晚去粉丝推荐的店里吃的鸭血粉丝汤感觉还不错，吃饱后沿路买了杯奶茶就回酒店了。

　　回到酒店是晚上八点半，乔月抓紧时间洗了个头和澡，头发吹干后差不多到九点半。

　　乔月举起镜子照了一番，确定自己衣装齐整，无任何缺漏后放心下来。

　　她掐着九点半的时间准时打开看看APP，开了直播。

　　看着进来直播间的人还少，乔月调了下镜头对着桌面。

　　“稍等哈，我去拿下奶茶过来。”

　　乔月走开了一会，很快拿着她的奶茶又回来了，来回不过两分钟，直播间却在她出去的一会涨了许多人。

　　乔月直播日常是聊天，回答粉丝的问题，以及在最后抽一个粉丝音频连线，回答粉丝想问的一个问题。

　　弹幕花花绿绿的一片闪得很快，乔月一般是抓住眼睛看见的就回答。

　　“现在在罗浮吗？——是的是的，我已经到罗浮，在为下一期的美食vlog作准备。”

　　“对的对的，下一期地方美食是罗浮白糕。”

　　“星星吃晚饭了吗？吃的什么？——吃辣吃辣，吃的鸭血粉丝汤，好吃的。”

　　“罗浮白糕好吃吗？——额我还没吃过呢？明天先尝尝再研究。”

　　乔月觉得和粉丝聊天分享是件挺有趣的事，所以她才每周直播，就是有时候回答问题多了渴，她直播时得常备着一杯矿泉水或者奶茶。

　　这会她就渴了，拿过旁边的奶茶喝了一大口。

　　巧的是，粉丝也问起她喝的奶茶是哪家的？

　　乔月忘记了，拿起来左右端详：“我不太记得了，煲龙珠？煲珠公？噢噢，应该是煲珠公，我喝的这杯是红糖珍珠奶茶。”

　　粉丝纷纷刷弹幕要get同款。

　　乔月笑了笑。

　　下一秒，她笑容凝滞住。

　　盯着一闪而过的弹幕，差点以为自己晃了眼。

　　【清涧风月】进入你的直播间。

　　然而，粉丝们的刷屏告诉她不是她晃了眼。

　　【是我看错了吗？清涧风月？是我以为的那个清涧风月吗？】

　　【天呐，真的是清涧风月】

　　【我最喜欢的两个美食博主联动了】

　　【上次的PK还没看够呢，什么时候再来一次？】

　　【清涧风月和星星认识了吧？我早就发现清涧风月关注了星星，今天还记得是星星直播，蹲来了直播间】

　　【清涧风月，我也是你的粉，逮到你了，新的美食vlog还没发就来看其他博主的直播】

　　【我的妈耶，是真的清涧风月】

　　【清涧风月居然会看其他美食博主的直播？】

　　不止是粉丝震惊，震惊的还有乔月本人，【清涧风月】居然会来看她的直播。

　　不怪乔月这样震惊，她所了解到的【清涧风月】，就如他的id名。

　　清涧里骤然吹进的风和水中透进的明月，只看得见摸不着。

　　加上，她从来就没见过【清涧风月】会看谁的直播，至少在大号上没有。

　　她和【清涧风月】都是同款类型的美食博主，拍摄类型都是地方小众美食，只是【清涧风月】拍的vlog更多制作的是酿酒，美食类的vlog频次是一周一次。但巧的是两人至今还没有素材是重合的，巧得像两人说好了似的。

　　和她不同的还有【清涧风月】拍摄vlog从不露脸，只能看到他的手和逐渐呈现的美食，以及他的声音。尽管如此，【清涧风月】还是凭借他的拍摄风格和声音收割了大批粉丝，毕业时，一个做了两年的账号粉丝量就和她这个做了四年账号的不相上下。

　　乔月和【清涧风月】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交集，直到大四毕业前半年，粉丝在她的vlog下面提到了【清涧风月】这个博主，她当时熬夜忙毕业论文，深夜加上好奇心的驱动，乔月点进【清涧风月】的主页，去看完了他发布的视频。

　　独具一格，也别有风格。

　　难怪才做博主两年，粉丝数就涨得飞快。

　　这是乔月看完【清涧风月】的vlog后得出的评价。

　　看过他的vlog过后几个月，她收到一个邀请活动，是看看平台官方发来的。

　　活动是中秋节前一天，受邀的博主由官方两两匹配进行PK，PK胜出那方可以获得看看平台官方的万元奖金。

　　官方说明PK是按照博主领域来匹配的，美食博主匹配到的也是美食博主，宠物博主匹配到的也是宠物博主。

　　匹配到的博主需要根据自身领域来进行PK。

　　收获观众观看和赞数以及礼物最多的为胜出方。

　　乔月参加了，匹配到的正是【清涧风月】。

　　由于PK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两人选的美食必须是要在两个小时内完成的，美食名单是提前上交的，食材自己准备好。

　　乔月做的是她以前做过的辣炒花蛤，这道菜她私下也常做，比较拿手。

　　她留意了【清涧风月】的报单，【清涧风月】做的是三鲜鱼糕。

　　PK到最后，是她险胜。
　　之所以说险胜，是因为她和【清涧风月】的数据十分胶着，仅仅几票之差。

　　【清涧风月】却好像不在意输赢，在直播到尾声时，见他拿瓷勺尝了口自己做的三鲜鱼糕的汤，再夹了块鱼糕吃。

　　片刻，他的声音中带了点叹息：“可惜，没能尝下林木星云老师做的美食。”

　　“如果今日我的三鲜鱼糕有幸能和林木星云老师的辣炒花蛤搭在一起吃，那将会是天作之合。”

　　乔月当时愣了愣，看向自己做的辣炒花蛤，再看【清涧风月】做的三鲜鱼糕。

　　确实，一个清爽解腻，一个香辣鲜美。辣炒花蛤下饭，但单吃吃多了会腻，而三鲜鱼糕单吃虽鲜美，也会过于平淡，中和一起确实更佳，这样的搭配称得上天作之合。

　　PK结束后，【清涧风月】就关注了她，成了他关注列表的第一人。

　　【清涧风月】一个连官方都没关注的人就只关注了她，加上他粉丝多，自然引发一些躁动，于情于理，乔月也回关了【清涧风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微妙的情绪牵动着乔月，对这位【清涧风月】产生了些许好奇。

　　自此之后，她和【清涧风月】就渐渐熟络起来，但也仅次于微博和看看这两个平台。

　　对于私人联系方式，双方都没提起，似乎不谋而合地都只想在网上保持这种联系。

　　-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挂上黯淡繁星。

　　同在临景酒店房内的梁星见，支腿靠在沙发背上，眉心紧蹙地盯着手机。

　　站他对面的是穿便服的服务小生。

　　酒庄产地这边的负责人听闻梁星见已落地罗浮镇，连夜派人给梁星见送来两瓶自产的葡萄酒。

　　两瓶包装精美的酒摆放至梁星见眼下，见梁星见没多大反应只挥了挥手来人便默声退步离开。

　　梁星见通过了乔月好友申请后一直想发点什么，敲敲打打半天字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恍然发现自己因为这点事扭捏半天，也是有点可笑。

　　他退出微信，才搁下手机，手机提示音就响了一声。

　　梁星见分出点心思，百无聊赖地拾起来看，是看看给他推送的消息。

　　——你关注的林木星云博主正在直播。

　　梁星见手指抵着太阳穴笑了，今天实实在在见到了人，却把早已在网上和乔月有联系的事情忘了。

　　他不急不缓地点进看看，进了直播页面。

　　镜头前的乔月毕业后梁星见见过多次，而真真切切的人今日是毕业后第一次碰面。

　　她和大学时变化不大，额前始终留着圆弧斜刘海，珠光发夹别着。此时换了低丸子头随意扎在脑后，细碎发丝堆叠在白玉似的脖颈，腮边泛粉，而那双圆眼睛像水灵的明晶，眸光灿灿。

　　酒店网络突然卡了一下，梁星见凑近一点去检查手机。

　　忽然，乔月凑近屏幕的脸猝不及防占据梁星见的全部视线，唇瓣微微嘟起，如一颗沾着水珠还带绿叶子的新鲜水蜜桃。

　　梁星见耳根不自然地发烫，往后退了一下，靠回沙发背。

　　轻咳一声，再往屏幕上瞧，且见她面色有些窘迫，梁星见摆弄鼠标的动作滞住。

　　不一会，梁星见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原来是直播页面上她不知点了那个特效，出现了个兔耳朵在她的头上。

　　她面露窘迫，尴尬得想要取消掉。

　　他直身快速敲字想要提醒她如何操作，而弹幕有粉丝比他快一步，告诉了乔月问题所在。

　　眼见乔月已经取消特效恢复如常，他将打好的字全部删掉。

　　直播页面上花花绿绿的打赏道具时不时飘过，尽管这样，梁星见还是发现了乔月背后的窗帘和背景布局，和他这里极为相似。

　　他重新从左至右打量自己房间的那块地方，来回看了直播页面三遍，和他这里的背景对比。

　　的确是一模一样。

　　梁星见沉思了会，很快明白了。

　　乔月和他住的酒店是同一个。

　　然再联想到下午乔月没跟他一同进来，显然不想让他知道两人订的是同一个酒店。

　　梁星见眼眸暗淡下来，盯着屏幕，转而将手机放远一点，同时把控在视线范围内，任直播声音充布整个房间。

　　他从沙发上起来，拿遥控器将落地窗帘拉开，袖口折叠两下，转身从酒柜里信手拿出一支高脚杯和开酒器。

　　方才没心思看，拆掉外面那层故作繁华精美的包装后，这一看梁星见屈指点了点眉心，笑了。

　　哪里是什么自产的葡萄酒，分明是两瓶大手笔的罗曼尼康帝。

　　他倒是纳闷，这群人是真把他当傻子还是把自己当傻子。

　　梁星见将两瓶酒推远，原封不动放回原位，倒了杯泡好的冰柠檬水。

　　视觉游离之外，听觉还在活跃。

　　本想退出直播静下心，但手指伸过去，听着乔月的声音，却还是没退出。

　　梁星见从电脑里调出微信界面，盯着乔月的头像看了许久。

　　乔月不想他知道两人住在同一个酒店，不希望和他再度碰面，那就如她所愿。

　　明知碍眼惹人心烦还凑上去这种事情梁星见也不屑做。

　　由此令梁星见回忆起大学那会。

　　新大独一个的紫荆苑宿舍，因男女比例过于均衡，所以是男女一起住。男生的住一栋，女生住一栋，男女对面。

　　也是巧，他们这个班都在紫荆苑。

　　梁星见和室友出门上课见过乔月几次后，发现了乔月的出门规律。

　　后来他刻意掐准时间去等，却再也没碰上几次面。

　　刻意等都碰不上面，何况现在呢。

　　乔月对他唯恐不及。

　　“今天抽到的是……”

　　“清涧风月？”

　　乔月的尾调微微上扬，显然是十分惊讶。

　　梁星见的思绪也被这道声音拉了回来，他扫了眼弹幕，再看向乔月。

　　乔月每次直播都有个习惯，就是下播前会用下平台的抽签功能抽一个粉丝和她语音连麦。

　　粉丝可以问她除了三次元以外的任何问题，她都会回答。或者粉丝想跟她说什么话都可以说，她也会耐心倾听或者鼓励。

　　她真的是，万万没想到。

　　【清涧风月】唯一来看她的一次直播，就被她抽中了。

　　她定了定神，努力不让声音颤抖，抱着好奇忐忑的心思，轻声地问：“清涧风月老师，请问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没听见【清涧风月】的回答，却能听见一声划破空寂的、清晰的、性感的吞咽声响。

　　一声又一声。

　　他在喝水么？

　　接着是杯子放下的空灵玻璃音响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笑了下，可能是水才润过喉咙，他的笑声不像他vlog里的声音一般低而沉。不是沉底的，而是融化在水里的浮冰。

　　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惹得乔月愣了下。

　　她只觉得周遭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粉丝却在尖叫，弹幕开始不停地刷，构筑一片斑斓画面。

　　男声再落，他说：“我不问问题，就跟你说一句话。”

　　乔月屏息，静静地等着他的后话。

　　“晚安，今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