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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老袁 一旦遇到 ...


  •   这日一大早,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冲进了老袁头家,将他受伤在床的孙子袁兴给带走了。

      那袁兴死命扒着床榻不挪身,那些人便强将人抬了出去。

      老袁头买菜回家,见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还没散尽,就知道出了事。他忙冲进家一看,孙子不见了,床榻都快被掀了,孙子坐的简易手推车也倒在地上,腿都软了,瘫软在了地上。

      不过,他只愣了片刻,爬起来就往外跑,一路冲进衙门,却不是去监牢找当班的儿子,而是径直去找县令大人。

      周冶不在前衙,涤砚却知道他会来似的,见了他,也不让他说话,直接道:“跟我去见了大人再说!”

      老袁头被一路带到了后院,一见周冶,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大人!请大人救我孙儿!”

      “起来!”周冶道,“起来说话!”

      “大人不答应,小老儿就不起来了!”

      周冶看了孟珂一眼,孟珂道:“老人家,快起来!”

      老袁头还是听不见似的,一个劲磕头求告:“求大人救命!求大人救命!”

      “老人家放心,你孙儿很安全。”

      老袁头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年轻小姐:“小姐知道我孙儿在何处?”

      “老人家,快起来。”孟珂却不直接回答,柔声带笑地说着,又使个眼色让人去扶,“我家中祖母也是老人家这般年纪,若让她见我这般待人,该责罚我了。看座。”

      老袁头诧异地看看她,又看了看周冶,好歹起了身,但哪里敢坐,躬身站着,像根僵硬又糟朽的木头。

      孟珂含笑道:“老人家放宽心,你孙儿没事!我偶然听周大人说,您家两代狱卒,周济了无数绥陵百姓。我虽是闺阁女儿,却也感佩您行善一生,正央周大人让我见见您,可巧您就来了。”

      老袁头低下头:“惭愧!惭愧!小姐这话,我实在当不得。”

      孟珂笑道:“您是说刘宝和郑玉婵之事?这事我也知道。您做了一件错事不假,可积德一生也是真。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一废全。再者说,您不过是一把身不由己的刀,真正作恶的……”

      她抬眸看着他,道,“是那握刀之人。若非为了儿孙,您又怎会轻易被人利用?”

      老袁头看了她一眼,一脸愧色,缓缓摇了摇头:“不管因为什么,终究是有两条人命断送于我手。奈何我只有一命,难抵其命,难赎其罪。那孩子……跟我孙儿,也是差不多年纪。”

      孟珂淡淡地道:“这背后指使之人,是您的故人吧。”

      这话在老袁头耳中如惊雷炸响,他睁大了双眼,看着孟珂,一时没敢说话。

      孟珂知道猜对了,笑道:“这人是谁并不难查。能找上你,说明对绥陵衙门里两代人事都门儿清。这杀人灭口的手腕也是牢里用惯了的。有这两点背景,如今还有权势,足以拿捏您的人……可并不多。”

      “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不关我儿子的事。”老袁头又跪了下去,“杀人偿命,我绝无二话,请大人不要免了他的差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周冶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他看向孟珂,无奈地苦笑了。

      孟珂同他对视一眼,又让人将老袁头扶了起来,悠悠地道:“那人既然是有手段,又有权势的人。您一家人的命都捏在人家手里,自是不敢说。我也绝口不问。”

      老袁头抬眼看她,似乎想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您说不说,是您的事。周大人能不能查出,那是周大人的事。我一个闺阁女子,何苦为难您呢?”

      孟珂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轻轻拨转着话头,“我只是替您可惜,一生清名,临了就这样毁于一旦了。我只有些好奇,你这次为何就从命了——这不打紧吧?”

      一旁的洗墨哼了一声,嘀咕道:“威逼利诱呗,还能为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孟珂道,“您在牢里几十年,威逼利诱都没少见,一直都守住了,为什么偏偏这次就......”

      ***

      明明守住了一辈子,为什么偏偏这次就“愿意”了?老袁头嘴角一扯,苦笑着叹了口气,道:“我老袁头顽固了一辈子。一辈子看着别人吃肉,我喝汤,可我一直觉得没什么。”

      “我在大牢里干了大半辈子。穷凶极恶之人,坑蒙拐骗之徒,杀人、放火、劫掠的……见了太多了!那些‘吃肉’的法子,也知道得多了。可世上最悲、最苦的,也见多了。我日子再清贫,好歹有份公家的差事,跟那些人比起来,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咱们黎民百姓,一辈子平平淡淡才是真。我也是这么教儿子,教孙子的。”

      一说到孙子,老袁头就红了眼:“我一直觉得,我活了大半辈子,早活明白了。我教孩子的,也都是对的——直到孙儿出了那事……他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大夫说,日后即便能重新走路,也会不良于行。”

      他顿了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是个好孩子,从不惹事生非,对高仲那些人也忍让过多回了。我总同他说,咱们惹不起躲得起,远远儿地避着就是。可那些人……就是不放过他!”

      两行老泪在那沟沟壑壑的脸上迤逦而下,老袁头抬手抹了一把,“那日,要不是……那黄家大姑娘拉架,就是那高仲的未婚妻,兴儿只怕当场就得死在那儿。可那高仲,当日就大摇大摆从衙门里出来了。”

      说到这儿,他对着周冶一拜,“小老儿此言不是怪大人,我知道,大人您有您的难处。我好歹也是当了一辈子差的,衙门里那些道理都懂。要不是大人您,那高仲连大牢也不用进。”

      “高仲被大人您收监的那日,我那儿子喝了一晚的闷酒,喝多了一个人在那儿偷偷抹泪——也不敢让他媳妇、他娘看见。他说,儿子都差点被人打死了,仇人都到了自己手里,他却下不了手,不能给孩子出个气、报个仇。他恨自己没用啊!那孩子……让我教得太心实了!”

      周冶知道,高升那时日日着人去看,又在牢里百般疏通。牢里诸人,虽有几个替袁家不忿的,但也顾忌着曾府势力,不敢明面上得罪,顶多让他吃些说不出来的、不痛不痒的暗亏。后来还是他授了意,才让高仲着实吃了些苦头。

      “都怪我!”老袁头抬起手来,揪抓着胸口,“都是我把他们教成那样的。他们爷俩……一个、两个,都让我给教得太良善了!我那实诚儿子,怪他自己没权没势,让孩子受人欺负。他更怪自己竟然没法还手,只能一拳又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一句又一句恨自己无用、无能,一直捶到口吐鲜血……”

      老袁头对着胸口又拍又捶又抓,仿佛有百爪挠心,想将那百爪都硬生生揪出来:“其实,该怪的人是我!是我无用,无能,没给他们挣下家底!是我把他们教成这样,是我愚顽,害了他们!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怪我一辈子守着些无用的良心,不使脏污黑钱,更不忍收那烫手的卖命钱……还把他们教成了只能任人欺负的性子。”

      他拽着胸口的手越来越紧,紧到周身都跟着紧绷起来,整个人颤成了北风中的枯枝。一旁的几人都怕他下一刻就会把自己拽断,厥倒,可他愣是这么几乎抽搐着说下去了。

      屏风后,也有个人影晃了晃。

      老袁头讥笑道,“我们当年一起的老伙计,人灵光的,早就得了好门路,过上了好日子。儿孙自然也节节高,如今都是老爷公子了。可我呢?让孙子被人差点打死,让儿子只能恨到打自己……”

      高升去袁家商议和解的那夜。他看着儿子又喝了一夜闷酒,最后对他道:“爹,我想好了,不如就和解吧。我恨不能拿银子,一锭锭砸在他父子身上,一锭锭打死那高仲,可……孩子的腿已经那样了,日后接不了我的班,连生计都是问题。人总要向前看,有点钱备着,他日后……总要吃饭的。”

      老袁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向孟珂和周冶,陡然放出带着些魔怔劲儿的精光,似乎是在向他们宣告,又似乎在向他们求证:“我要是……要是像其他人那样,要么攒下些家底,要么给儿孙铺条路。他何至于含恨去接那仇人递过来的、买他儿子命的银子?可我什么都没能为他们做,还把他们教成了这样。”

      “那高升虽舍得,给的钱也不少。可我不能让孩子拿这笔钱,日日吃着卖自己得到的米,日日恨着自己。于是,我把他赶走了!”

      老袁头吐出一口气,道:“可孩子没了生计,要怎么过这一辈子?他以后怎么成家立业,怎么养他的妻儿老小?既然反正都要卖,与其卖孙子,不如卖我这个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一辈子都没什么用,临了能卖几个钱,给孩子多少留点傍身之财,就算是……我对他们的一点补偿吧。”

      ***

      老袁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那高升,想当年也叫我声袁叔。他老子进大牢的时候,我没少为他娘俩行方便……可人发达了,袁叔便是老袁头了。等他再叫一声袁叔,重提当年那点来往,却是让我们不要与他儿子计较……我孙儿的性命,我孙儿一辈子的事,也能不计较?”

      “拜高踩低、忘恩负义都是寻常,也都不那么打紧。可小老儿活了一辈子,临了,才真正活明白了‘无钱无势’这四个字。一辈子不遇到事儿,清贫些也就过去了,可一旦遇到事……就过不去咯!”

      他自嘲地笑道,“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若早些遇到事,不知今日是何模样,也许跟一些老兄弟一样,也许……也还是这个窝囊样,知道了也还是改不了!就跟我那窝囊儿子一样!”

      “明明守住了一生,为什么这次愿意了?”

      他仰头笑了起来,花白的胡子扬起来,跟着乱颤,“因为这次走到绝路上头了!我这颗老兄弟们骂了一辈子的榆木疙瘩脑袋,才终于开——窍——了!”

      说完,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这时,屏风后有人搀出一个人来,正是袁兴。

      “祖父!”

      这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出,老袁头猛然一怔。

      袁兴边朝祖父走,边哭了起来,道:“祖父!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孝,是我.....我心里埋怨过父亲,埋怨过您,也埋怨过为何生在这个家?是我不孝,让你们难过了!”

      见孩子泣不成声,老袁头陡然红了眼,忙扭开脸去,想说什么却哽咽到说不出来,只拨浪鼓一样摇着头,抬手捂着脸,不想让孩子看见。

      袁兴道:“那高仲每每揪着我不放,就是因为两家熟识的缘故。他总笑我傻,笑父亲,笑您,笑我们穷酸没用……我也……这么想过,这么怨过。我想,为何他能出生富贵,日子过得那么轻松,想欺负谁欺负谁。不就因为投了个好胎,不就因为他爹会钻营?”

      “而我爹,我祖父,连为人担干系、行方便的银子都不肯拿一分,还要我处处忍让这样的人,还要我继续做这样窝囊的人,吃苦受委屈。我就要这么过一辈子么?以后,我的儿子、孙子也要这样么?我们袁家就要这么一代又一代......吃苦下去、窝囊下去,过那看不到尽头的憋屈日子么......”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带泪笑道,“我捡回一条命的时候,你们都高兴坏了。可我……其实恨不能死了算了。日子本来就苦,本来就已经够窝囊,下半辈子再是个废人……我什么生念都没了!对你们也就......更气、更怨了。”

      说到此,他看向孟珂,“不过,祖父,小姐让大夫给我看过了,说能治好我的腿,只要好生调养,以后行走并无大碍。”

      “真……真的?”老袁头高兴得声音都颤了,转回脸来,看向孟珂和周冶。

      二人都笑着冲他点点头。

      老袁头颤巍巍几步上去,把住袁兴的肩头,拍着孙子的背,无意识地摩挲着道:“好!好!好!你没事就好,也不枉我……”

      说着,又住了口,满心满眼的愧疚。

      “祖父!”袁兴道,“小姐和大人还说了,会给我找个生计,让孙儿今后能自力更生。祖父不必担心。”

      孟珂也道:“老人家,您考虑得很对,一辈子说短不短,指不定要遇到什么坎呢,人不能坐吃山空,孩子也需要一份倚仗。令孙儿的生计,我和周大人在此应了。只要他踏实肯干,定能安身立命。若他还有些本事,自有他的前程。”

      老袁头闻言呆了半晌,也没道谢,只是迟疑道:“小姐,小的不敢说。”

      “这不是交易。”孟珂道,“您说与不说,这事我们都应下了。您这般积善之家,原不该遭此横祸。”

      老袁头低头沉吟了半晌,又道:“就算小老儿敢说,贵人们听了也是要后悔的。”

      他看了看周冶,又看了看孟珂,“大人和小姐先后于我有恩,那我便更不该给你们找上那泼天的麻烦——那小老儿便是以怨报德,生生世世不得赎其罪了。我是个没用的人,甘愿舍得这把老骨头,可你们年轻又尊贵,可不要折进那无底深渊里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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