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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拦路 阁下哪位 ...


  •   周冶说话的时候,他身后那手快的刀已出鞘,白光一时闪烁了一片。

      形成截然对照的是,对方的人很沉得住气,个个稳若泰山——大概也是一种来自绝对实力的自信,若动起手来,谁讨不到便宜也很明显。

      石头寨外的那场血洗,想必也是这些人所为了。

      “没我的令,不许擅动。”周冶怕这些官差在此无辜折损,又重复了一遍。见两边都稳住了,他这才高声冲着那马车喊道,“不知阁下哪位,为何拦路?”

      前方那队人马应声分列两边,一辆马车从后面不紧不慢地驶上前来。

      马车慢慢停下,车内飘出一个女子含着笑意的声音:“大人别紧张!我一不拦路,二不抢劫。”

      对方对他的身份、行动都了如指掌,周冶眉头一蹙,神色一凛,正想着这到底是什么人,就听车内之人轻笑一声,“怎么,大人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

      车帘随即掀起,露出里面端坐的人来。

      不是孟珂是谁。

      周冶笑了,也是,能在这必经之路上等着守株待兔的,还能有几个人呢?

      孟珂躬身钻了出来,立于车头,扫了周冶身后的人马一眼,微微侧头,冲那些白衣人的首领递了个眼色,那些人便齐刷刷地散了,很快便没入山林,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见对面只剩了一辆马车,周冶身后的人一直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

      周冶却再次被这些人惊诧了,这么多好手,还如此训练有素,跟精兵有得一拼了。转头再看孟珂,她此刻站在马车之上,仿佛立于战车,挥手便能号令雄兵数万。他心下不由叹道,这女子,当个后宅贵女可算埋没了。

      孟珂袅袅走下马车,走到周冶面前:“大人这回可信了?”

      周冶一抬手,让自己的人也退了开去,冷笑着道:“小姐既有这么多好手,自己去抢人便是,难道谁还拦得住你这些雄兵不成?何必拉周某进来,让我白折腾这一趟?”

      这笑里夹杂着分明的自嘲,还透着完全不加掩饰的气恼。

      孟珂头微微一歪,一脸无辜地含笑看着他片刻,才带了些嗔怪地道:“大人怎么不知谢我,反还责怪于我呢?”

      “我谢你?”周冶被气笑了,“谢你耍我?”

      孟珂认真道:“大人自当谢我!衙门一直找樊仲荣未果,我今日送消息在前,替大人解决尾巴在后,还一路护送至此。大人不该谢我?”

      周冶:“……”
      竟让她说得有几分……歪理。

      “我怎会,又怎敢让大人白折腾?”孟珂道。

      周冶看了她一眼,不言语。他哪里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气恼,倒不完全是因为觉得被她利用了,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内心那么一丝丝不好为人道的隐秘心思,都被她算入了。

      若知道是樊仲荣,他少不得大张旗鼓地点兵来拿人。是不是假线报不要紧,有没有拿到人也不那么紧要。衙门里的事,尤其是这种街谈巷议的案子,一举一动都做得让人看见才好——尤其是上头觉得他惫懒怠惰的当口。事情可以暂时没结果,但至少要让人看着你在忙活。

      只因为他误以为是孟珂遇险,想着她本就身份敏感、牵扯甚多,情况又不明,这才没敢张扬,又或许,还有点什么其他未明的东西......总之,他本能地就不想让人知道。而她显然算准了自己这份心思。

      他是有点恼火,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这点心思,孟珂如何不知,换了谁被算中,心头也不免着恼。

      孟珂继续道:“这些日子都没进展,上头必定给大人压力了吧?小女不忍看大人身陷此境,替大人解了燃眉之急。大人不该谢我?”

      说着,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包得勉强能看出是个人样的樊仲荣,“如今有此人在手,大人不就能交差了?”

      周冶笑了:“若真不抢人,小姐何必亲自等在这儿呢?”

      “我要是不来,大人拿得到人,”孟珂顿了顿,笃定地道,“却拿不到证词——我若不在,樊老板不会开口。”

      对自己的人就这么自信?周冶头微微一歪,抱起手来,审视着她道:“这么说,小姐还真是一片真心,全力助我了?”

      孟珂笑道:“自然......也是助我自己。”

      周冶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孟珂道:“这个案子,我熹园终究没有洗清嫌疑,大人心底对我多少也是有些疑虑的吧?”

      周冶没有反驳。

      “今日,若是我的人将樊老板救出来,再交给大人。莫说城中其他人了,便是大人你,也少不得怀疑,我们已乘机串好了词。”

      周冶点了点头。

      “若是让大人你大张旗鼓地去将人救出,却得不到供词。我就算愿意相帮,去帮大人问话,那也会让大人一并惹上袒护我甚至与我串通的嫌疑。”

      周冶笑:“这么说,我当感谢小姐事事都为周某思虑周全了。”

      孟珂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却听周冶反问道:“焉知这不是你的苦肉计?你大可做下案后,将樊仲荣藏起来,如今再交出来。寨门外的血战,终究也没人看见。焉知不是你演的一场戏?”

      “至于你出现在此处,要‘帮’我审问,又焉知你不是怕樊仲荣说出什么……你不想让他说的话来?”

      “大人说的有理!”

      孟珂似乎早预备着他有此问,点点头,又道:“不过,与其大费周章做这么个苦肉计,还不如做个畏罪自杀。他们本就有仇,樊仲荣有动手的动机,他报仇雪恨之后,眼看着逃不出天罗地网,便自我了断,留下一份认罪书,这事便结了。我何必冒险把他活着交给大人?正如大人所说,万一他说出点什么呢?只要他死了,大人即便疑我,也没证据拿我啊!”

      “至于第二问,就更容易了。我即刻回避,大人自己去审,看能不能让他说出点什么来。”

      周冶看着她,一时竟无言。

      孟珂也不等他慢想,继续道:“今日,大人若想让我帮忙,我便陪大人问话。若不想,我即刻便走。”

      说罢,她转身便走。

      “等等!”

      周冶忙道,前后看了看,路上难免有人来往,“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

      离开官道,到了河边,一行人饮马歇息。周冶顺着河道上下看了看,特意挑了个水声喧哗之处,免得说话让周围人听见了。

      剑押着蒙头盖脸的樊仲荣过来,将他一扽,樊仲荣当即停了步。侍剑用剑挑着,揭下了他头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衣,立时便有味道飘散出来。

      站在下风口的孟珂不由呼吸一滞,看向周冶,正好看见他偷笑,她含笑看了周冶一眼,闭了气,挪到了上风口。

      樊仲荣看了看周冶,又看向孟珂,恭肃地叫了声:“小姐!”

      孟珂闭着气,声音闷闷地道:“说吧,不必避着周大人。”

      于是,樊仲荣将那夜如何看见接曾怀义的小船回来,如何遣走舱内的下人,又如何被人从窗外伸手偷袭说了一遍:“等我醒来,便已经在那地牢里了。”

      “那假扮曾怀义的人你可认得?”周冶问。

      樊仲荣摇了摇头:“时间太短,只匆匆一瞥。此人身形与曾怀义有八分像,年岁也相近,至于样貌……他戴着兜帽,阴影落在脸上,看得并不分明。”

      “那抓你的这些人呢?”周冶又问。

      “也不清楚,对方始终没有透露过身份,好像怕我知道是谁,一直将我蒙着眼,”樊仲荣道,“有一回,那主事之人来了,也一直未开口说话,而是让守在那儿的人代问的,但我听脚步声,应该有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还有个年岁不大的女子。”

      听到这儿,孟珂和周冶四目相对,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樊仲荣下跪请罪道:“小的无能,探不到更多消息,请小姐恕罪。”

      “无妨,”孟珂抬手让他起来,忙又捂住了口鼻,闷声道,“苦了你了。”

      樊仲荣手上动了动,摇了摇头道:“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曾怀义已经死了,也不确定掳我的是什么人,但不管是谁,我都只需……探查对方身份,等待小姐来救便是了。然而,那些人始终谨慎,不曾漏出破绽。”

      孟珂知道,他咬死不会吐口。

      周冶看了樊仲荣的手一眼,说道:“你的手伤得不轻,那些人下手也够狠的,回去得找人好好救治。”

      孟珂这才注意去看,见他袖管里藏着的两只黑手,凝结着发暗的血块,倒像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被逐个用刑过的。

      “你……”孟珂道,“他们知道你那是打算盘记账的手,故意的。”

      周冶看了一眼,道:“手指骨骨折的样子,像是一节节硬生生掰断的……”

      只怕是费了。他虽不知樊仲荣有金算盘之称,但对方废掉商人打算盘的手,还真是会找法子。

      樊仲荣拿起来看了看,笑道:“无妨,无妨。”

      只要能报仇雪恨,能还掉自己欠下的人命债,莫说十根手指,就是这一身皮囊尽皆毁去又何妨?

      当着周冶,孟珂也不好多说,只对他道:“回去好生医治,就算不能再算账,熹园也不少你一口饭吃。”

      “谢小姐!”樊仲荣拱手道。

      周冶看着孟珂道:“你说这些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地从船上将人劫走的?”

      孟珂顿了顿道:“我想着,应该是在接曾怀义的小船停靠大船的时候,乘众人都被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对侧有人潜入舱内,同‘曾怀义’里应外合,将人迷晕,不声不响地放入船里,乘夜而去。”

      樊仲荣知道不可透漏湖上有盯梢的人,点头假作分析道:“对!只有那个时间,他们才方便下手。一旦惊动船上的人,可就不好走脱了。”

      周冶笑盈盈地看了看二人,又道:“那小姐又是如何查出对方是什么人,将人质押在何处的?难道也是想出来的?”

      孟珂冲樊仲荣递了递下巴,道:“他自己送出来的消息。”

      周冶“哦”了一声,看向了樊仲荣。樊仲荣点了点头,道:“我虽被蒙了眼,但光听脚步和动静也知道,每日送饭的是固定的守卫,但去处理……恭桶的,却是个女子。”

      有一次,他在那处理恭桶的要来之前,乘送饭的时候,故意出言激怒守卫,被打了一顿,但也因此成功将蒙眼布松动开了些,从鼻子下的缝隙里,瞧见了那来处理恭桶的村妇,找机会暗自许以重金,送了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消息。

      周冶问:“你怎么知道这人可靠?对方不是在使计诈你呢?”

      樊仲荣笑道:“那消息并没进绥陵,而是去了……其他地方,且传信手法和内容都隐蔽,即便被人截获,也看不出端倪。”

      周冶陡然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嘉......”

      “什么?”孟珂没听清他说什么。

      周冶转眼看向孟珂,忙改口道:“嘉……假设......,算了,出来就好。”

      樊仲荣见二人再无问题,便自请退下了。

      孟珂转眸看向周冶,笑道:“如何?大人现在可信了?”

      周冶也笑着看她:“可信的,也就六七成吧。比如,到底是小姐想的,还是小姐的人看见的?”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脸,带着审视的笑,故意压迫感十足地道,“那日湖上约曾怀义的,只怕不是这樊仲荣,而是小姐你吧?”

      “大人说笑了。”孟珂转移了话题道,“人现在给你了,证词也给了,大人借我那二十两的利息,可够?”

      她明明早就有了樊仲荣线索,却不急着救,也不自己救,给自己好大个人情,也把她自己给撇清了,果真是好手段。周冶都想替她鼓掌了。

      见她转移话题,他也没继续逼问,自嘲地笑了笑,道:“利息?现在还不知是不是赔本的买卖呢。哪日小姐不声不响地将我卖了,我只怕还巴巴儿地给小姐数钱呢。”

      孟珂也不讳言,道:“今日这事,于我们是两相便宜的事,大人还有什么好疑心我的?”

      周冶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既早就着人盯着,可抓到杀人现行?”

      孟珂顿了顿,笑了,她方才都转移话题了,他这么突如其来地又一问,考她反应呢。她笑着摇了摇头,道:“湖那么大,怎么盯?就算、我的人要盯,也是盯着大船,怎么能料到湖滨会有那一出呢?”

      她说话的时候,周冶一直看着她的脸,没放过一丝变化,她虽未承认,但说的也是实话,根本盯不过来,也料不到那一出——除了凶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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